王東還陽之後,在村裏歇了三天。
三天裏,他把那本書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可書上再也沒有出現新的字。最後一頁上,還是那行話:“因果簿在幽冥深處,需過鬼門關,走黃泉路,渡忘川河,方能到達。欲入幽冥,需死一次。然死而複生之法,書中已書。”
他去了幽冥,過了三關,見到了真正的因果簿,也知道了自己欠了多少債——三千六百條。
可書上沒寫怎麽還。
那三千六百個債主,什麽時候來?怎麽來?來了之後會幹什麽?他全不知道。
第四天晚上,事情來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又大又圓,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王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了摸手腕上那道傷,痂已經掉了,可下麵新長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跟周圍的麵板不一樣,像一塊胎記。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院子裏有動靜。
很輕,像腳步聲,又像風吹樹葉。可那天晚上沒風。
他爬起來,走到窗戶邊,往外看。
院子裏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一個,是好幾個。它們站在月光下,一動不動,臉朝著他的窗戶。
最前麵那個,是個女人,穿著紅衣服,臉上全是血,看不清模樣。她旁邊站著一個老頭,佝僂著背,手裏拄著柺杖。老頭後麵是一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光著身子,渾身青紫。小孩旁邊是一個年輕人,穿著軍裝,胸口一個大洞,能看見後麵的月光。
它們站在那兒,就那麽看著他。
王東的手心冒汗。債主來了。
他穿上衣服,走到院子裏。那些“人”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他走近幾步,看清了它們的臉——每一張臉上,都寫滿了怨恨。
最前麵那個紅衣女人開口了,聲音飄忽忽的:“你還記得我嗎?”
王東搖頭。
女人笑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兩千年前,我是鄴城的一個女子。我丈夫被曹操抓去當兵,死在戰場上。我成了寡婦,被人欺負,最後跳井自盡。我的魂困在鄴城兩千年,是你超度了我。我以為解脫了,可沒想到,解脫之後,我才發現,我還有沒做完的事。”
“什麽事?”
女人指著自己那張血淋淋的臉:“我死的時候,臉被井壁劃爛了。到了陰間,閻王說,我的臉不完整,投不了胎。要等一個人,幫我找回原來的臉。我等了兩千年,等到了你。你超度了我,可你沒幫我找回臉。我的魂散了,又聚起來,變成現在這樣,人不人鬼不鬼,還是投不了胎。”
王東愣住了。超度了,不等於解脫?還要把生前的事都了結才行?
那個佝僂的老頭接著說:“我生前是個木匠,給村裏人打傢俱。有一天,東家說我偷了他的銀子,把我打死了。我死後,魂一直跟著那個東家,想讓他還我清白。可你把我超度了,我還沒來得及讓他認罪。現在我回來了,可那個東家早就死了,我找誰去?”
那個渾身青紫的小孩說:“我生下來就死了,沒名字,沒爹媽,什麽都沒。閻王說,我沒來曆,收不了。你超度了我,我以為有來曆了,可還是不行。因為你超度的時候,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說:“我是抗日的時候死的,死在戰場上。我死的時候,手裏還攥著一張照片,是我媳婦的。我想把照片還給她,告訴她我對不起她,先走了。可你把我超度了,照片沒還成。現在照片在哪兒?我媳婦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它們一個接一個說,每一個都有沒完成的心願。它們被超度了,魂散了,又聚起來,回來找他,因為他是那個超度它們的人。
王東聽著,心裏像壓了一塊大石頭,沉甸甸的。
三千六百個魂,三千六百個心願。他一個一個去完成?得花多少年?
“你們想讓我幹什麽?”他問。
紅衣女人說:“幫我找回我的臉。”
老頭說:“幫我找到那個東家的後人,讓他替他祖宗認罪。”
小孩說:“給我取個名字,讓我有個來曆。”
軍人說:“幫我找到我媳婦,把照片還給她。”
它們說完,全都看著他,等著他回答。
王東沉默了很久,說:“好。我幫你們。可一個一個來,我隻有一個人,得慢慢來。”
紅衣女人點點頭,指著院子外麵:“明天晚上,我來找你。我帶你去我死的那口井。”
說完,她轉身,走進黑暗裏,消失了。
老頭也走了,小孩也走了,軍人也走了。院子裏又空了,隻剩王東一個人站在月光下。
他回到屋裏,把那本書拿出來。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的字終於變了:
“債主已至,心願未了。欲還此債,需入鄴城故地,尋那口井,打撈其麵。其麵者,非真麵也,乃一麵銅鏡,當年她投井時抱在懷中。鏡中映其容顏,得鏡者,可複原其臉。”
王東看完,心裏有了數。明天晚上,去鄴城故地,找那口井,撈那麵銅鏡。
第二天晚上,月亮還是很好。
王東帶著大天他們,開車去了鄴城故地。那地方在臨漳縣城東邊,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白天來的時候,還能看見一些土丘和殘垣,到了晚上,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
紅衣女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她站在一片野草中間,紅衣服在月光下特別顯眼。
“跟我來。”她說。
她往荒地深處走,王東他們跟在後麵。走了大概一裏地,前麵出現一口井。井是石頭的,井口長滿了青苔,井沿都塌了一半。
“就是這兒。”她說,“我跳下去的井。”
王東走到井邊,往下看。井很深,看不見底,隻有黑洞洞的一片。他拿手電往下照,能看見井水,黑乎乎的,泛著幽幽的光。
“銅鏡在下麵?”
女人點點頭:“在我懷裏。我跳下去的時候,一直抱著它。”
王東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自己。他水性不錯,可這井太深了,下去萬一上不來怎麽辦?
大天說:“東哥,我下去。我小時候在河裏遊過,水性比你好。”
王東搖頭:“不行。這是她的債,我欠的,我下去。”
他脫了外套,把匕首別在腰上,又把手電綁在手腕上。深吸一口氣,跳進井裏。
井水冰涼刺骨,像無數根針紮在身上。他往下潛,越潛越深,手電的光隻能照亮前麵一點點。井壁是石頭的,長滿了滑膩膩的青苔,手摸上去,像摸在死人的麵板上。
潛了不知道多深,他看見了井底。
井底很窄,隻能容一個人轉身。淤泥厚厚的,一腳踩下去,陷到膝蓋。他在淤泥裏摸索,摸到一些東西——有骨頭,有爛布,有生鏽的鐵器。
忽然,他的手碰到一樣東西。硬的,圓的,涼涼的。
他撈起來一看,是一麵銅鏡。
銅鏡鏽得不成樣子了,可還能看出原來的形狀。鏡麵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綠鏽,什麽都看不清。
他把銅鏡揣進懷裏,往上浮。
浮出水麵,爬出井口,渾身濕透,凍得直打哆嗦。大天他們圍上來,幫他擦水。他把那麵銅鏡拿出來,遞給紅衣女人。
女人接過銅鏡,捧在手心裏,看了很久。然後她把銅鏡貼在臉上,那層綠鏽慢慢脫落,露出光亮的鏡麵。鏡子裏,映出一張臉——年輕的,漂亮的,帶著笑的。
那是她生前的臉。
女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哭了。眼淚流下來,滴在銅鏡上,銅鏡越來越亮,越來越亮,最後化作一道光,融進她的身體裏。
她的臉開始變化——那些血痕慢慢消失,麵板慢慢恢複,五官慢慢清晰。最後,她變成了鏡子裏那個人,年輕的,漂亮的,帶著笑的。
她抬起頭,看著王東,笑了。那笑容,跟鏡子裏一模一樣。
“謝謝。”她說,“我可以走了。”
她轉身,走進月光裏,越走越遠,最後消失了。
王東站在原地,渾身濕透,可心裏忽然輕鬆了一點。
一個債,還了。
還有三千五百九十九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