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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紙人送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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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夜,天亮時才停。

王東坐在秋樂房間裏,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一夜沒閤眼。秋樂裹著被子縮在床頭,臉色還是白的,時不時看一眼窗戶,生怕再有什麽東西爬進來。

地上那些濕腳印已經幹了,可痕跡還在——灰黑色的,一個個小小的腳印,從門口延伸到床邊,又延伸到窗戶,最後消失在牆裏。

王東走過去,摸了摸那麵牆。牆是實心的,磚砌的,可那些腳印就這麽走進去了,像是牆根本不存在。

“東哥,”秋樂小聲說,“那小孩說的……是真的嗎?那些魂的後代,都會來找咱們?”

王東沒回答。他從懷裏掏出那本書,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的字又變了:

“萬魂歸輪,因果未消。被度之魂,皆有血脈留存於世。血脈者,或為鬼,或為人,或為非人非鬼之物。它們感知到親人已逝,必尋度者索債。此乃因果,逃不掉,躲不開。欲解此劫,需尋一物,名曰‘因果簿’,乃地府之物,記載一切生靈之因果。得因果簿者,可消此債。然因果簿在何處,書中未載。”

王東看完,手心冒汗。因果簿?地府的東西?那玩意兒去哪兒找?

他把書給秋樂看。秋樂看完,沉默了很久,說:“東哥,這書上寫的,不一定全對。它說沒載,不一定真的沒載,可能是時候沒到。”

“時候沒到?”

秋樂指著那些字:“你看,每次咱們遇到新的事,這書上就會多出新字。就像它知道會發生什麽,可它不說,等到了時候才寫出來。它像是在……引導咱們。”

王東低頭看著那本書。書皮上那三個字——《鬼偷燈》——在晨光裏泛著幽幽的光。他忽然想起無相禪師說的話:“它是眼睛。這世上有一雙眼睛,能看見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

能看見一切,可它不說,非要等人自己去發現。為什麽?

外頭忽然傳來敲門聲。

咚。咚。咚。

又是三聲,跟昨晚一模一樣。

王東和秋樂對視一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白天,誰敲門?

王東握著匕首,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外頭站著一個人,是個老頭,穿著灰撲撲的衣服,臉上滿是褶子,眼睛眯著,看不清表情。他手裏拿著一個紅色的東西,像是請帖。

王東開啟門。老頭看見他,咧嘴笑了,露出幾顆黃牙:“王東?王東住這兒?”

“我是。你誰?”

老頭把那個紅色的東西遞過來:“有人讓我送這個給你。”

王東接過來一看,是一張請帖,紅色的,上麵寫著三個燙金的字:冥壽帖。

冥壽?死人的壽辰?

他開啟請帖,裏麵寫著:

“謹定於農曆十月初十,為先父舉辦冥壽之宴,恭請王東先生蒞臨。席設:霸州市康仙莊鄉北側五裏,亂葬崗。屆時自有引路童子相迎。務請準時,過時不候。”

落款是一個名字:張秋生。

王東看完,後背一陣發涼。亂葬崗?那不是他們村北邊那片荒地嗎?從小大人就說那兒不幹淨,晚上不能去。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去過。

他抬起頭想問那老頭,可門口空空的,哪還有人?

他衝出去,走廊裏空蕩蕩的,樓梯口也沒有人。那個老頭就像憑空消失了。

“東哥,”秋樂跟出來,看著他手裏的請帖,“誰送的?”

王東把請帖遞給他。秋樂看完,臉色變了:“張秋生?跟我一個姓?”

“你認識?”

秋樂搖搖頭:“不認識。可這個名字……我好像聽我爺爺提過。”

“說什麽?”

秋樂想了半天,說:“我爺爺說,民國時候,咱們村有個地主,就叫張秋生。後來土改,他被鬥死了,死的時候特別慘,聽說舌頭都被割了。死了之後,埋在北邊亂葬崗。從那以後,那地方就鬧鬼,晚上沒人敢去。”

王東心裏一沉。民國時候的人,死了快一百年了,給他發冥壽帖?

“東哥,你去嗎?”

王東看著那張請帖,紅色的紙,燙金的字,在手裏輕飄飄的,可他感覺像拿著一塊鐵,沉得很。

“去。”他說。

“為什麽?”

“因為不去,它們也會來找我。昨晚那小孩說的沒錯,債總要還的。躲不掉,不如去會會。”

這時候,大天和超子也醒了,從房間裏出來。看見那張請帖,聽王東說完,兩個人的臉都白了。

“亂葬崗?”超子聲音都變了,“那地方我小時候去過一次,天黑了迷路走進去,看見好多鬼火,差點沒出來。”

“你什麽時候去過?”大天問。

“八歲那年。”

“八歲?你記得清楚?”

“清楚得很!那些鬼火追著我跑,我跑了一夜才跑出來,回家發了三天高燒,差點死了。”

王東沒理他們,把請帖收好,回屋收拾東西。匕首、手電、繩子、黃紙、香、硃砂——這些東西現在成了他的標配,出門必帶。

還有那塊天眼石,它貼在他胸口,溫熱溫熱的,像是知道今晚會有事。

農曆十月初十,就是今晚。

天黑了。

月亮沒出來,雲層厚厚的,把天遮得嚴嚴實實。王東站在村北口,看著前麵那片荒地。荒地裏長滿了野草,有半人高,風吹過,嘩啦啦響,像是無數人在竊竊私語。

大天、秋樂、超子都來了。四個人站在那兒,誰也沒說話。

“東哥,”超子憋了半天,“要不咱們別去了?那請帖說不定是誰惡作劇。”

“惡作劇能發冥壽帖?”王東說,“能請得動紙人送帖?”

“紙人?”秋樂愣了,“那老頭是紙人?”

王東點點頭:“我剛纔回屋翻了翻我爺留下的書。書上寫,有一種術法,能把紙人變成活人模樣,送信送帖,辦完了就自己燒掉。我下樓的時候在樓梯口看見一堆灰,就是那老頭燒的。”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

王東深吸一口氣,走進那片荒地。

野草很高,劃在腿上,沙沙響。手電的光柱在黑暗裏晃來晃去,隻能照亮前麵幾米。腳下是軟泥,踩上去噗嗤噗嗤的,像踩在什麽東西上。

走了大概一裏地,前麵出現一座墳。

墳不大,土堆的,長滿了草,前麵立著一塊石碑,歪歪斜斜的。石碑上刻著字:張公秋生之墓。

墳前站著一個人。

是個小孩,七八歲的樣子,穿著白衣服,臉上塗著兩團紅,像年畫上的娃娃。可那張臉白得嚇人,眼睛黑洞洞的,嘴在笑,笑得特別開心。

“王東先生?”它開口了,聲音奶聲奶氣的,“我等你好久了。”

王東握著匕首,看著它:“你是引路童子?”

小孩點點頭,轉身就往墳後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他:“來呀。”

王東跟上去。大天他們想跟,那小孩忽然回頭,黑洞洞的眼睛盯著他們:“主人隻請了王東先生,你們不能進。”

“我們是跟他一起的。”大天說。

小孩搖搖頭,嘴咧得更大了:“不能進。進了,就出不來了。”

王東對大天說:“你們在這兒等著。我進去看看,天亮之前不出來,你們就……就報警。”

他說完,跟著小孩往墳後走。墳後有一條小路,往下延伸,像是通往地底。路很窄,兩邊是土壁,長滿了樹根,像無數條蛇纏在一起。

走了很久,前麵忽然開闊起來。

是一個地窖,很大,比想象的大得多。地窖正中間,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擺滿了酒菜。桌子四周,坐著幾個人——不對,是鬼。

最上首坐著的,是一個穿著長袍馬褂的男人,瘦,臉白,眼睛眯著,嘴角帶著笑。他看見王東,站起來,拱拱手:“王東先生,久仰久仰。在下張秋生,民國年間人,死了快一百年了。今日冥壽,特請先生來喝杯薄酒。”

王東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著桌上那些菜——紅燒肉、清蒸魚、燒雞、醬鴨,熱氣騰騰的,可那熱氣是冷的,泛著白霧。桌邊坐著的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看著他,笑著,可那笑讓人發冷。

“張先生,”王東說,“我跟你素不相識,你為什麽請我?”

張秋生笑了:“先生不認識我,我可認識先生。先生前些日子超度了一群亡魂,其中有一個,是我兒子。”

王東心裏一驚:“你兒子?”

“對。我兒子叫張阿狗,民國時候當兵,後來死在鄴城。他的魂困了兩千年,是先生超度了他。我這當爹的,得謝謝先生。”

他說著,端起酒杯,朝王東舉了舉。

王東沒接。他看著張秋生,腦子裏飛快地轉。阿狗是他兒子?阿狗姓張,張秋生也姓張,都是鄴城人,這倒是說得通。

“你請我來,就是為了道謝?”

張秋生放下酒杯,臉上的笑慢慢收了:“不隻是道謝。還有一件事,想請先生幫忙。”

“什麽事?”

張秋生指了指自己:“先生看我這模樣,像什麽?”

王東仔細看他。張秋生穿著長袍馬褂,戴著瓜皮帽,臉色慘白,眼睛眯著,嘴角帶著一絲笑——那是死人的笑,僵硬,固定,像是刻在臉上。

“你……是鬼?”

張秋生點點頭:“我是鬼,死了快一百年了。可我死得不甘心,舌頭被人割了,話說不清楚,投不了胎。我想請先生幫我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我的舌頭。”

王東愣住了。舌頭?他被割的舌頭?

張秋生指了指自己的嘴,張開嘴給他看——嘴裏空空的,黑洞洞的,什麽都沒有。

“當年鬥我的人,把我的舌頭割下來,不知道扔哪兒了。我找了一百年,沒找到。沒有舌頭,我說不了話,閻王不收我。先生能超度那麽多亡魂,一定有辦法幫我找到舌頭。”

王東看著他那張空洞的嘴,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一個人,死了快一百年,還在找自己的舌頭。

“你知道舌頭在哪兒嗎?”

張秋生搖搖頭:“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個人知道。”

“誰?”

張秋生指了指地窖的深處,那裏有一道門,黑漆漆的,看不清裏麵:“那裏麵,關著一個東西。它知道很多事。可它不好說話,先生得自己去問。”

王東看著那道門,手心冒汗。那裏麵關著什麽?

他還沒問,張秋生忽然站起來,朝他深深鞠了一躬:“先生,拜托了。你若幫我找到舌頭,我便告訴你一個秘密——關於那本書的秘密。”

那本書?王東心裏一動。

“你知道那本書?”

張秋生笑了,那笑容詭異得很:“我知道的事,比先生想象的多。先生去不去?”

王東看了看那道門,又看了看張秋生,咬了咬牙:“去。”

他朝那道門走去。推開門,裏麵是一條甬道,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他開啟手電,走進去。

甬道很長,走了很久還沒到頭。兩邊的牆壁上,刻著一些畫——有人,有鬼,有地獄,有輪回。最後一幅畫上,一個人跪在閻王麵前,手裏捧著一本書。那本書的封麵上,寫著三個字:鬼偷燈。

王東停下來,盯著那幅畫。那個人是誰?他手裏的書,跟他懷裏這本一樣嗎?

他正想著,前麵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有人在哭。

他加快腳步,走到甬道盡頭。那裏有一個石室,不大,石室正中間,放著一個籠子。

籠子是鐵的,鏽跡斑斑,裏麵關著一個人——不對,是一個東西。它很小,像猴子那麽大,渾身長滿了毛,縮在籠子角落裏,瑟瑟發抖。

王東走近幾步,手電照在它身上。

它慢慢抬起頭,露出一張臉。

那是一張人臉,可扭曲得厲害,五官擠在一起,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咧得老大,露出幾顆尖牙。它看著王東,忽然笑了,那笑聲像嬰兒哭,又像貓叫春。

“又來一個……又來一個……”它開口了,聲音尖細,“你來幹什麽?也是來找我打聽事的?”

王東握著匕首,看著它:“你是什麽?”

它歪著頭,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想了半天,它說:“我是……我是被他們關在這裏的東西。他們都叫我‘知道鬼’,因為我什麽都知道。可我不告訴他們,他們就把我關在這裏,關了一百年,兩百年,三百年……我忘了多久了。”

它說著,又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王東看著它,心裏忽然有點可憐它。被關在這裏這麽久,不瘋也瘋了。

“我想問你一件事。”

“什麽事?”知道鬼眼睛亮了,“你問,我告訴你,可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事?”

知道鬼指了指籠子的鎖:“開啟它。放我出去。”

王東看了看那把鎖,鏽得不成樣子了,可還是鎖得死死的。他沒有鑰匙,怎麽開?

他試著用手拉了拉,鎖紋絲不動。他又用匕首撬,撬不動。他正發愁,忽然想起那枚銅錢——阿狗留下的那枚。他把銅錢拿出來,插進鎖孔裏,輕輕一轉。

哢嚓一聲,鎖開了。

知道鬼推開門,從籠子裏爬出來。它站在王東麵前,抬起頭,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忽然有了光。

“謝謝,”它說,“你是個好人。”

“現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知道鬼點點頭:“你問。”

“張秋生的舌頭,在哪兒?”

知道鬼笑了,那笑容詭異得很,可又讓人覺得它是在真心實意地笑。

“在他肚子裏。”

王東愣住了:“肚子裏?”

“對。當年那些人割了他的舌頭,順手塞進了他的嘴裏。他死了,嘴閉著,舌頭就吞下去了。他找了這麽多年,找遍了所有地方,就是沒想過往自己肚子裏找。”

王東心裏一陣發寒。舌頭在他自己肚子裏?他死了快一百年,舌頭也在他肚子裏爛了一百年?

知道鬼看著他,忽然又說:“你還有別的事想問。”

王東點點頭:“那本書的秘密,是什麽?”

知道鬼指了指他懷裏:“那本書,是活的。它選了你,不是因為你有緣,是因為你能替它做事。它想知道的事,你替它去經曆;它想見的東西,你替它去見。等你替它做完所有事,它就會……”

它說到這兒,忽然停住了。

“就會什麽?”

知道鬼搖搖頭:“我不能說。說了,它不會放過我。”

它轉身,往甬道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回頭看著王東:“小心那本書。它不是工具,是主人。”

說完,它消失在黑暗裏。

王東站在原地,手按在懷裏那本書上,心裏翻江倒海。

它不是工具,是主人。

那他們這一路走來,到底是他們在找金頭,還是書在讓他們找金頭?

他走出甬道,回到地窖裏。張秋生還坐在那兒,等著他。

“找到了嗎?”他問。

王東點點頭,指著他的肚子:“在你肚子裏。”

張秋生愣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用手摸了摸,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解脫,也有悲哀。

“在我肚子裏……找了快一百年,原來就在我肚子裏……”

他的身體開始變化——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最後變成一縷煙,散了。

桌上那些酒菜,也慢慢消失了。地窖開始塌,土塊往下掉。王東轉身就跑,跑過那條小路,跑出那座墳,跑進那片荒地。

身後,轟隆一聲,墳塌了。

大天他們跑過來,扶住他:“東哥!東哥你沒事吧?”

王東大口喘著氣,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墳已經沒了,隻剩一片平地。

他掏出那本書,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的字又變了:

“因果簿在幽冥深處,需過鬼門關,走黃泉路,渡忘川河,方能到達。欲入幽冥,需死一次。然死而複生之法,書中已書。”

王東看完,手心全是汗。

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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