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邢台回來之後,日子突然慢了下來。
王東他們在霸州老家待了半個月,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吃喝喝,曬曬太陽,好像那些墓裏的事從來沒發生過。超子的眼睛好了,亮得很,看東西比以前還清楚。大天瘦了一圈,說是嚇的,得補補,天天讓他媽給燉雞湯。秋樂把自己關在屋裏,把這段時間的經曆寫成了一本厚厚的筆記,說是以後萬一忘了還能看。
隻有王東,總覺得不對勁。
手腕上那道傷口,已經結痂了,可痂下麵是黑的,不是正常的紅,是那種發紫的黑,像是有什麽東西滲進去了。他試著用酒精擦,擦不掉;用刀刮,颳了疼得要命,可顏色還是那樣。
還有那塊天眼石,它一直貼在他胸口,冰涼冰涼的,可有時候會忽然燙一下,燙得他渾身一激靈。每次燙的時候,他都會看見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比如街上的行人,忽然有幾個變成了透明的;比如路邊的樹,樹底下站著個人影,一晃就不見了;比如半夜起來上廁所,鏡子裏自己的臉,忽然變成了另一張臉。
他把這些事壓在心裏,沒跟任何人說。
那天晚上,外頭下著雨,秋雨,不大,可綿得很,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像有人在輕輕敲。王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了摸手腕上那道傷,痂下麵隱隱作痛,像有什麽東西在往外拱。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了敲門聲。
咚。咚。咚。
三聲,很輕,可清清楚楚。
他看了看手機,淩晨一點二十三。
誰這麽晚敲門?
他爬起來,走到門口,從貓眼裏往外看。外頭黑漆漆的,走廊燈不知道什麽時候滅了,什麽都看不見。
咚。咚。咚。
又是三聲。
王東沒開門。他壓低聲音問:“誰?”
沒人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還是沒人回答。可敲門聲又響了,這回更急,咚、咚、咚,一連好幾聲。
王東心裏有點發毛。他回到屋裏,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匕首,又走到門口,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
門外什麽都沒有。
空蕩蕩的走廊,黑漆漆的,隻有盡頭那扇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雨還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沙的。
王東站在門口,盯著那條走廊看了很久。他沒看見任何人,可他知道,有什麽東西來過。因為地上有一串濕腳印,從樓梯口一直延伸到他的門口,然後停住了。
那些腳印很小,像是小孩的,光著腳,腳趾頭都印得清清楚楚。
王東蹲下來,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個腳印。涼的,濕的,是雨水。可那雨水裏有別的東西——紅的,淡淡的紅,像是血摻在裏麵。
他站起來,順著那些腳印往回看。腳印一直延伸到樓梯口,然後拐彎,往下走了。
他猶豫了幾秒鍾,還是跟了上去。
他光著腳,怕發出聲音,一步一步沿著樓梯往下走。那些腳印還在,一級台階一級台階,清清楚楚。走到二樓,腳印忽然停了。不是沒了,是停在一扇門前。
二零二。
那是秋樂的房間。
王東的心一下子提起來。他走過去,站在那扇門前,正要敲門,忽然聽見裏麵傳出來一個聲音——
“你是誰?”
是秋樂的聲音,帶著恐懼。
然後是一個小孩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可那聲音聽著讓人發冷:“我來找你玩呀。”
王東一腳踹開門,衝了進去。
屋裏黑漆漆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床上。秋樂坐在床上,靠著牆,臉色慘白,眼睛瞪得老大。床尾站著一個人——不對,是一個小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白色的衣服,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臉上,看不清模樣。
那個小孩轉過頭,看著王東。
那是一張慘白的臉,眼睛是兩個黑洞,嘴在笑,笑得特別開心。
“你也來啦?”小孩說,“一起玩呀。”
王東握緊匕首,擋在秋樂前麵:“你是誰?”
小孩歪著頭,像是在思考這個問題。想了半天,它說:“我是誰?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他們都叫我……小鬼?”
它說完,咯咯笑起來,那笑聲在黑暗裏格外瘮人。
秋樂在王東身後小聲說:“東哥,它……它不是從外麵來的,它是從書裏出來的。”
“書裏?”
“我剛纔在看書,就是那本《鬼偷燈》,翻到最後幾頁,忽然那些字開始動,然後……然後它就爬出來了。”
王東心裏一驚。書裏的東西能爬出來?
那個小孩還在笑,笑了一會兒,忽然不笑了,看著王東,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有了一絲認真的表情。
“你們欠我的。”它說。
“欠你什麽?”
小孩指了指王東的手腕:“那裏頭,有我爹。”
王東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道傷口,痂下麵黑色的東西,正在慢慢蠕動,像有什麽東西要鑽出來。
“你爹是誰?”
小孩沒回答。它走過來,走到王東麵前,伸出手,摸著他的手腕。那隻手冰涼冰涼的,可王東能感覺到,它摸過的地方,那道傷口開始發燙,燙得他幾乎要叫出來。
然後,他看見了。
那些被他超度的魂,一個一個,從他手腕的傷口裏鑽出來。它們不是完整的人形,隻是一團一團的影子,擠在一起,掙紮著,想出來。
最前麵那個,穿著盔甲,左臉有一顆痣。
阿狗。
阿狗的魂從那團影子裏探出頭,看著那個小孩,眼睛裏全是悲哀。
“兒啊……”他開口了,聲音像風一樣輕,“爹對不起你……”
小孩看著阿狗,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流下兩行淚。淚是紅的,像血。
“爹,你為什麽不回來?”它問,“我等了你兩千年,你為什麽不回來?”
阿狗的魂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說不出來。他的魂太弱了,剛從王東的傷口裏鑽出來,就散了,變成一縷煙,消失了。
小孩愣在那兒,看著那縷煙飄散,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憤怒。
它轉過身,看著王東,那雙眼睛裏滿是恨意。
“你殺了他。”它說,“你殺了我爹。”
“我沒有,”王東說,“我隻是超度了他。”
“超度?”小孩冷笑,“超度就是殺了他!他本來還能活著,雖然是在你傷口裏活著,可他還活著!你把他放出來,他就散了!是你殺了他!”
它說完,張開嘴,發出一聲尖叫。
那聲音刺耳極了,像是無數人在慘叫混在一起。王東感覺自己的頭要炸了,眼前發黑,耳朵裏嗡嗡響。他看見那些影子從傷口裏湧出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擠滿了整個房間。它們朝他撲過來,抓他,咬他,要把他撕碎。
就在這時候,胸口那塊天眼石忽然燙起來,燙得像烙鐵。一道光從石頭裏射出來,照在那些影子上。那些影子被光照著,尖叫著,掙紮著,一個一個消失了。
小孩也被光照著,它的身體開始變淡,可它沒有消失,它在笑,笑得詭異極了。
“你跑不掉的,”它說,“債總要還的。我走了,還有別人來。那些被你超度的魂,它們的孩子,它們的孩子,都會來找你。你欠了兩千年的債,要還兩千年。”
它說完,徹底消失了。
屋裏安靜下來。隻剩王東和秋樂,大口喘著氣,渾身是汗。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沙沙沙的。
王東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道傷口還在,可裏麵的黑色沒了,痂也掉了,露出下麵新生的肉。粉紅色的,像是剛長出來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塊天眼石。石頭還是冰涼的,可他能感覺到,它在跳動,跟他的心跳同步。
一下,一下,一下。
“東哥,”秋樂小聲說,“那小孩說的……是真的嗎?”
王東沒回答。他看著窗外,雨夜裏,有什麽東西在飄。很多,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整個天空。
它們都在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