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亳州回邢台的火車上,王東一直沒閤眼。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那塊天眼石就貼在他胸口,冰涼冰涼的,可他能感覺到它在微微跳動,像一顆心髒。更讓他睡不著的是那些“東西”——他看不見它們,可他知道它們就在這節車廂裏,擠得滿滿的,連過道裏都是。
有時候火車經過隧道,車窗玻璃會映出一些模糊的影子。那些影子一晃而過,可王東看清了——穿盔甲的、穿布衣的、老人、小孩、女人、男人,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脖子上一個大口子,有的肚子破個洞。它們全都麵朝著他,一動不動,像是在等他帶路。
“東哥,”超子湊過來小聲說,“我怎麽覺得這車廂裏特別冷?”
王東沒說話。他當然知道為什麽冷。那些東西都是陰的,陰的東西多了,陽間的人就會覺得冷。
大天把外套裹緊,嘟囔道:“空調開太大了。”
秋樂沒說話,隻是看著王東,眼神裏有點擔憂。
火車咣當咣當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到了邢台。他們下了車,出站,站在廣場上。太陽升起來了,照得人暖洋洋的,可王東還是覺得冷。那些東西還跟著他,密密麻麻的,把整個廣場都站滿了。
“東哥,”秋樂說,“現在去哪兒?”
“開元寺。”
他們又打了輛車,還是那個司機,還是那條路,還是那片荒地。車停在路口,司機收了錢就跑,一刻也不多待。
王東站在那條土路上,看著遠處的塔。塔還是那座塔,靜靜地立在那兒,在早晨的陽光裏,看著沒什麽異常。可他知道,這底下有什麽。
他掏出那捲帛書,展開來看。曹操給他的超度之法,寫得清清楚楚:
“轉輪藏者,因果之輪也。能轉因果,能逆生死,能度亡魂。欲度群鬼,需以血為引,以心為祭,以輪為渡。血者,活人之血,引群鬼入輪。心者,度者之心,祭與轉輪,換取超度之力。輪者,轉輪之藏,轉動之時,群鬼入內,因果重置,亡魂得脫。然需切記:群鬼入輪之時,會有異象,或有惡鬼掙紮,或有怨魂反抗,需以定力鎮之。若定力不足,反被群鬼所噬,則度者亦成鬼矣。”
王東看完,手心冒汗。以血為引,以心為祭——說白了,就是拿自己的命去賭。賭贏了,群鬼超度;賭輸了,他變成鬼,留在這地宮裏,跟那些骸骨作伴。
他把帛書給大天他們看。三個人看完,臉色都變了。
“東哥,”大天說,“你不能一個人去。咱們一起。”
“對,”超子也說,“要死一起死。”
秋樂沒說話,可他的眼神也是這個意思。
王東搖搖頭:“書上寫了,隻能一個人。人多了,轉輪藏承受不住,會崩。”
“那也不能讓你一個人……”
“別說了。”王東打斷他,“我有天眼石,能看見它們,能鎮住它們。你們進去幫不上忙,反而礙事。你們在外麵等著,三天之後我要是沒出來,你們就……就回去吧。”
他說完,不等他們再說話,轉身就往塔那邊走。
大天想追,被秋樂拉住了。秋樂看著他,搖搖頭:“讓他去吧。咱們在外麵等著,萬一有事,還能接應。”
王東走過那條土路,穿過那片荒地,站在塔前。太陽照著,可塔的影子還是黑漆漆的,像一個大洞,要把人吸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塔基北側,找到那塊刻著蓮花的青石板。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上麵的雜草和泥土,石板露出來。他用力推,石板紋絲不動。他又試了試,還是不動。
他忽然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那串佛珠——無相給他的那串,握在手心裏。佛珠發出一道淡淡的金光,照在石板上。石板轟隆隆動了,慢慢滑開,露出那個黑洞洞的洞口。
王東開啟手電,走下去。
台階還是那些台階,陡,滑,長滿青苔。他一步一步往下挪,走了很久,終於到了那道石門前。門還是那道門,刻滿了佛像,佛像的臉都砸爛了。他舉起佛珠,門後傳來轟隆隆的聲音,門開了。
地宮還是那個地宮,很大,很黑,正中間立著那個巨大的轉輪。轉輪周圍,那些骸骨還盤坐著,一動不動。
王東走到轉輪前,站定。他閉上眼睛,用天眼石去看——果然,那些魂全跟著他進來了,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整個地宮,連轉輪上都爬滿了。它們全都看著他,等著他。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按在轉輪上。
轉輪冰涼,鐵鏽粗糙刺手。可當他按上去的時候,轉輪又開始動了。不是他推的,是它自己在動。轉輪慢慢轉動起來,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震得整個地宮都在抖。那些盤坐的骸骨,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空洞的眼眶對著他。
王東掏出那把匕首,在手腕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湧出來,滴在轉輪上。
轉輪停了。
停了那麽一秒鍾,然後開始瘋狂轉動。不是慢慢轉,是瘋了一樣轉,快得看不清上麵的經文。整個地宮都在抖,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那些骸骨嘩啦啦倒了一地。
那些魂開始往轉輪裏湧。
第一個湧進去的,是一個穿盔甲的士兵。他走到轉輪前,回頭看了一眼王東,嘴動了動,像是說了什麽,然後一頭紮進去,消失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那些魂像潮水一樣,往轉輪裏湧。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一邊走一邊回頭看,有的一邊走一邊磕頭。王東站在轉輪前,看著它們一個一個進去,手腕上的血還在流,滴在轉輪上,轉輪轉得越來越快。
忽然,有一個魂停住了。
是個女人,穿著紅衣服,臉上有淚痕。她站在轉輪前,不肯進去。她回頭看著王東,那雙眼睛裏滿是怨恨。
“我不走。”她說,“我不走!我還沒報仇!我還沒殺了他!”
她轉過身,朝王東撲過來。
王東往後一退,可那女人太快了,一下子就到了他麵前。她的手掐住他的脖子,冰涼冰涼的,像鐵鉗一樣。王東喘不過氣來,眼前發黑,天眼石在胸口燙得像烙鐵。
就在這時候,又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那個女人。
是個男人,穿著盔甲,左臉上有一顆痣——阿狗。
阿狗把那女人拉開,抱著她,在她耳邊說了什麽。女人掙紮了幾下,然後不動了,趴在他肩膀上哭。阿狗抬起頭,看著王東,笑了。那笑容裏,有感激,也有告別。
他抱著那個女人,轉身走進轉輪裏,消失了。
王東大口喘著氣,手捂著脖子,那裏還有五個手指印,青紫青紫的。
剩下的魂還在往轉輪裏湧。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一個也進去了。地宮裏空了,隻剩下那些倒了一地的骸骨,還有那個還在轉動的轉輪。
王東鬆開手,退後一步。轉輪慢慢慢下來,最後停了。
停了之後,它開始發光。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得刺眼。王東用手擋著眼睛,從指縫裏看過去——那光裏,有很多影子在飄,一個一個,往上升,穿過地宮的頂,不知道去了哪裏。
光持續了很久,然後慢慢暗下去,最後熄滅了。
轉輪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鏽跡斑斑,一動不動。
王東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轉輪,忽然感覺自己很累,累得站都站不穩。他低頭看手腕上的傷口,血已經止住了,可那道傷口還在,很深,像是刻在肉裏。
他轉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骸骨還在地上,可它們的樣子變了。不再是散亂的,而是整整齊齊擺著,像是被人安放過。每一具骸骨的手都放在胸前,像是睡著了。
王東點點頭,算是告別。
他走出地宮,走過那道石門,爬上那些台階,推開那塊青石板,爬出來。
外麵,太陽正當中天,刺眼得很。他眯著眼,看見三個人影朝他跑過來。
是秋樂、大天、超子。
“東哥!”大天喊,“你出來了!三天了!整整三天!”
三天?王東愣了一下。他感覺隻過了一夜。
超子跑過來,扶住他:“東哥,你臉色好白,跟紙一樣。”
王東摸摸自己的臉,冰涼冰涼的。
“它們都走了?”秋樂問。
王東點點頭,指了指天空:“走了。都走了。”
四個人站在塔前,抬頭看天。天藍得發假,雲彩一絲沒有,太陽明晃晃的。
可王東知道,有些東西,永遠留在他身上了。
那道傷口,那些記憶,還有那塊天眼石——它還在他胸口,冰涼冰涼的,可他能感覺到,它在跟他的心跳同步。
一下,一下,一下。
他掏出那本書,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的字又變了:
“萬魂歸輪,因果重置。然世間之事,有因必有果。你度了它們,也欠了它們。這筆債,將來會有人來討。屆時,你會知道,什麽叫真正的鬼偷燈。”
王東看完,把書合上,揣回懷裏。
遠處,那座塔靜靜地立著,在陽光下,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那底下,有一個轉輪,轉過了兩千年的因果。
而他,是那個轉動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