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邢台到亳州,六百多裏地,坐火車要四五個鍾頭。
王東他們買了最近一班車的票,還是綠皮慢車,咣當咣當的,車窗外麵是華北平原一望無際的田野。十月底的天,地裏的莊稼都收完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秸稈茬子,一片一片的,像是大地的屍斑。偶爾經過幾個村子,灰撲撲的房子,稀稀拉拉的樹,看著都死氣沉沉的。
車廂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打瞌睡的乘客。王東靠著窗戶,看著外麵發呆。大天坐在對麵,抱著胳膊打盹。超子靠在秋樂肩膀上,睡得很沉,嘴角還流著口水。秋樂拿著本子寫寫畫畫,把這幾天的事都記下來。
王東摸了摸懷裏的書,書還是溫熱的,像是有生命一樣。他不敢再翻開看,怕看見什麽不該看見的東西。可他知道,書上肯定又多了新的字。
“東哥,”秋樂忽然小聲說,“你看外麵。”
王東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窗外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野草中間,立著很多土丘,一個接一個,密密麻麻的,像是……
“墳。”秋樂說,“是墳。”
王東仔細看,那些土丘確實像是墳,有的高,有的矮,有的還有石碑,歪歪斜斜的。可誰會把墳埋在鐵路邊上?而且這麽多?
火車開過去,那些墳一個一個往後退,可王東總覺得,有人在那些墳後麵看著他們。
他揉了揉眼,再看,什麽都沒了。隻有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
“東哥,你看見了嗎?”秋樂問。
“看見了。”
“那是……”
“不知道。”王東打斷他,“別問了。”
火車又開了半個多鍾頭,到了亳州站。亳州是安徽的地界,跟河南交界,也是個老城,三國時候叫譙郡,是曹操的老家。
出了站,天已經黑了。亳州城不大,火車站外麵亂糟糟的,到處都是拉客的計程車和黑車。他們找了個麵館,先填飽肚子。超子一邊吃麵一邊問:“東哥,曹操故裏在哪兒?書上寫了嗎?”
王東掏出書,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的字果然又變了:
“亳州城外,曹操故裏,其宗廟在城東二十裏,名‘魏武祠’。祠中有曹操塑像,塑像之下,有地宮,藏曹操最後一道魂。欲入地宮,需持三樣東西:銅雀台金頭碎片、金鳳台夏侯金頭碎片、冰井台袁紹金頭碎片。三樣合一,可開地宮之門。”
王東看完,從揹包裏拿出那個布袋,裏麵裝著三顆金頭碎裂後的碎片。金燦燦的,暗紅色的,還有普通金色的,混在一起,在手心裏泛著幽幽的光。
“三樣合一,”秋樂說,“怎麽合一?”
王東也不知道。他把那些碎片倒出來,在桌子上擺弄。碎片有大有小,邊緣鋒利,根本拚不到一起。他試著把兩塊碎片對在一起,沒反應。又試了試別的,還是沒反應。
“會不會要用血?”大天說。
王東想起之前那些機關,都是用血開啟的。他咬了咬牙,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匕首,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碎片上。
碎片忽然亮了。
不是全部亮,是其中一塊亮了——那塊最大的,像是金頭後腦勺的部分。血滲進去,那塊碎片開始發光,金色的光,越來越亮,最後亮得刺眼。
其他碎片像被吸引一樣,一塊一塊飛起來,貼到那塊碎片上,哢噠哢噠,嚴絲合縫地拚在一起。轉眼間,一顆完整的金頭出現在桌子上。
不是之前那三顆的任何一顆,是一顆新的金頭。比那三顆都大,金色的,可金色裏透著暗紅,像是血沁進去了。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
“這……這是曹操?”超子瞪大眼。
王東拿起那顆金頭,很重,比之前那些都重,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冰窖裏拿出來的。金頭的額頭上,刻著兩個字:魏武。
魏武帝,曹操。
“走吧,”他說,“去魏武祠。”
他們出了麵館,找了輛車,往城東開。司機是個中年人,一聽去魏武祠,愣了一下:“那地方早沒人去了,荒得很,你們去幹啥?”
“看看。”王東說。
司機搖搖頭,沒再問。開了二十多分鍾,路越來越偏,兩邊全是莊稼地,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最後車停在一個路口,司機往前指了指:“往前走一裏地,就到了。那兒沒路燈,你們小心點。”
王東付了錢,下了車。司機掉頭就走,一刻也不多待。
前麵是一條土路,兩邊是楊樹,黑壓壓的,風一吹,嘩啦啦響。月亮被雲遮住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們開啟手電,沿著土路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裏地,前麵出現一座祠廟。
廟不大,灰牆黑瓦,破敗得很,牆都塌了一半。門是木頭的,歪歪斜斜,上麵掛著一塊匾,字都看不清了。門兩邊蹲著兩個石獸,是獅子還是什麽,風化得厲害,看不出模樣。
王東推開那扇歪斜的木門,吱呀一聲,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傳出去老遠。裏麵是一個院子,長滿了雜草,有半人高。院子正中,是一座大殿,黑漆漆的,看不清裏麵。
他們穿過雜草,走到大殿門口。門虛掩著,王東推開門,手電照進去——
大殿正中,立著一尊塑像。
很高,有兩三米,穿著漢代的衣袍,戴著冠,臉朝著門口。塑像的臉很威嚴,濃眉大眼,長須,可那眼睛,在手電光下,像是活的一樣,在盯著他們看。
曹操。
王東走到塑像前,抬頭看著那張臉。塑像是泥胎的,彩繪都剝落了,露出裏麵的草和泥。可那雙眼睛,不知道是什麽材料做的,黑亮黑亮的,在手電光下反著光。
他繞著塑像轉了一圈,沒發現什麽異常。地上是青磚鋪的,整整齊齊,看不出哪裏能開啟。
“東哥,”秋樂指著塑像底座,“你看這兒。”
王東走過去,蹲下來看。底座是石頭的,刻著一圈花紋,花紋中間,有一個凹槽,形狀很眼熟——跟那顆金頭的大小差不多。
他把那顆金頭拿出來,比了比,剛好能放進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金頭放進凹槽裏。
金頭放進去的瞬間,整個底座開始震動。轟隆隆的,震得大殿都在抖,塑像上的泥皮簌簌往下掉。底座中間,裂開一道縫,縫越來越大,最後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有台階,往下延伸,看不見底。
王東拿起手電,第一個走下去。
台階很深,走了很久還沒到頭。兩邊的牆壁是石頭的,刻滿了字。王東用手電照了照,是隸書,工工整整的,寫的是曹操的詩: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當以慷,憂思難忘。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一首《短歌行》,刻滿了整麵牆。
再往下走,是《蒿裏行》:“關東有義士,興兵討群凶。初期會盟津,乃心在鹹陽……”
一首接一首,全是曹操的詩。
“這是他的墓?”大天問。
“不像墓,”秋樂說,“像……像他的紀念館。”
走了大概一百多級台階,終於到頭了。前麵是一個石室,不大,也就十幾平米。石室正中,擺著一張石案,石案上放著一個石匣。石案後麵,坐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一具骸骨,穿著漢代的衣袍,骷髏頭歪在一邊,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門口。
骸骨旁邊,立著一塊石碑,上麵刻著幾個字:
“魏武王曹操之遺骸”。
王東愣住了。這是曹操的屍骨?他的墓不是在安陽嗎?考古隊發掘過的那個,怎麽這兒還有一具?
他走到石案前,開啟那個石匣。裏麵是一卷帛書,展開來,密密麻麻的字:
“餘曹操,字孟德,沛國譙人也。生於桓帝永壽元年,卒於建安二十五年。一生戎馬,掃平群雄,位極人臣,然自知罪孽深重,殺孽太多,恐死後不得安寧。故設疑塚七十二,真身藏於此地宮之中,不令世人知也。
後世有緣人,持三顆金頭來此,當是吾之知己。三顆金頭,乃吾當年所鑄,封三縷怨魂於其中:銅雀台金頭,封吾自身之魂;金鳳台金頭,封夏侯惇之魂;冰井台金頭,封袁紹之魂。三魂合一,方能開啟此門。
今汝已至此,當知吾之苦心。吾一生殺人無數,然最愧者,乃殺呂伯奢一家。‘寧我負人,毋人負我’之語,實乃吾一生之恥。死後魂魄不散,困於此地兩千年,日日思過,夜夜難安。
汝若能超度吾魂,使吾得入輪回,吾之骸骨旁,有一玉盒,盒中有吾當年所得一物,名曰‘天眼石’,可助汝看清世間一切鬼物。此物贈汝,以謝汝恩。”
王東看完,抬起頭。那具骸骨旁邊,果然有一個玉盒,青色的,巴掌大小。他拿起來,開啟,裏麵是一塊石頭,透明的,像水晶,可裏麵有無數細小的紋路,像是眼睛的脈絡。
他把石頭握在手心裏,忽然感覺自己能看見很多東西——那些黑暗裏飄著的,遊蕩的,本來什麽都看不見的東西,現在全看見了。
這個石室裏,就飄著很多。密密麻麻的,擠滿了每一個角落。有穿盔甲的士兵,有穿官服的文官,有宮女,有太監,有老人,有小孩。它們全都麵朝那具骸骨,跪著,一動不動。
最前麵跪著的,是一個穿著漢代衣袍的男人,長須,濃眉大眼,跟那尊塑像一模一樣。
曹操的魂。
它轉過身,看著王東,忽然開口了,聲音蒼老,沙啞:“你來了。”
王東握緊那塊天眼石,手心冒汗:“你……你在等我?”
曹操點點頭:“等了兩千年。那三顆金頭裏的魂,是我的三個分身。我把自己的魂分成了四份,三份封在金頭裏,一份留在這裏。隻有三份合一,才能開啟這道門,讓最後一份見到有緣人。”
“你見我幹什麽?”
曹操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求你一件事。”
“什麽事?”
曹操指了指那些跪著的魂:“它們,都是我生前殺的人。有的死於戰場,有的死於我的命令,有的……死於我的猜疑。它們的魂困在這裏兩千年,陪著我,也折磨著我。我想求你超度它們,也超度我。”
王東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魂,心裏一陣發寒。這得多少人?幾百?幾千?
“怎麽超度?”
曹操從懷裏掏出一卷帛書,遞給王東:“這是當年一個方士給我的超度之法。用轉輪藏的力量,可以送它們入輪回。可轉輪藏在邢台,我出不去,它們也出不去。隻有你,能帶它們去。”
王東接過那捲帛書,展開一看,上麵寫的正是轉輪藏的使用之法,比無塵說的更詳細。
“你願意幫我嗎?”曹操問。
王東看著那些跪著的魂,又看看手裏的天眼石,點了點頭:“我試試。”
曹操的魂笑了,那笑容裏有解脫,也有悲哀。它站起來,朝那些魂揮了揮手。那些魂一個一個站起來,排成一隊,等著王東帶它們走。
王東看著那長長的隊伍,頭皮發麻。這麽多魂,怎麽帶?
“它們會跟著你,”曹操說,“你看不見它們,可它們就在你身邊。等你到了轉輪藏前,它們自然會出來。”
王東點點頭,把那捲帛書收好,又把天眼石裝進懷裏。他看了看那具骸骨,又看了看曹操的魂,說:“你不跟它們一起走?”
曹操搖搖頭:“我的罪太重,轉輪藏超度不了我。我得自己熬,熬到罪孽消盡的那一天。”
他轉身,走到那具骸骨旁邊,坐下來,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
王東站了一會兒,轉身上了台階。
身後,那些魂一個一個跟著他,無聲無息。
爬出地宮,回到大殿,天已經快亮了。王東把那顆金頭從底座上取下來,放回揹包裏。底座轟隆隆合上,又恢複了原樣。
他們走出魏武祠,走過那條土路,走到路口。回頭一看,那座祠廟在晨霧裏若隱若現,像一座孤島。
太陽升起來了。
王東看著那些魂——他看不見它們,可他知道它們就在身邊,密密麻麻的,等著跟他走。
六百多裏,回邢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