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安陽到邢台,二百多裏地,坐火車一個多鍾頭。
王東他們坐了最早的一班車,綠皮慢車,咣當咣當的,車窗外麵是華北平原灰撲撲的田野。十月底的天,地裏沒什麽莊稼了,隻剩下光禿禿的秸稈茬子,一片一片的,像是大地的屍斑。
車廂裏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幾個打瞌睡的乘客。對麵坐著一個老頭,穿著舊棉襖,懷裏抱著一個包袱,一直盯著他們看。那眼神怪得很,不像是看人,倒像是看什麽稀奇東西。
“大爺,您有事?”大天被他看得發毛。
老頭搖搖頭,可還是盯著看。盯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你們幾個,身上有東西。”
王東心裏一緊:“什麽東西?”
老頭指了指王東的揹包:“那裏頭,有死人的東西。”
王東沒說話。揹包裏裝著金頭碎片、無相禪師的佛珠、阿狗的銅錢,還有那本書。哪一樣不是死人的東西?
老頭又看了他們一眼,低下頭,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那嘴還在動,喃喃地唸叨著什麽。王東湊近了聽,聽見幾個字:“邢台……開元寺……地宮……別去……”
王東想問他什麽,可老頭再也不開口了,就那麽睡著,一直到邢台站,他才睜開眼,下車走了。王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裏一陣發毛。
邢台站不大,出站口擠滿了拉客的黑車司機。他們找了個麵館,先填飽肚子。超子一邊吃麵一邊問:“東哥,那老頭是誰?他怎麽知道咱們要去開元寺?”
王東搖搖頭:“不知道。不過這地方邪乎,咱們小心點。”
吃完麵,他們打了輛車,說去開元寺。司機是個年輕人,一聽開元寺,愣了一下:“你們去那兒?那地方早沒了,就剩一座塔,別的啥也沒有。”
“就去看那座塔。”
司機沒再問,發動了車。開了二十多分鍾,到了開元寺遺址。
確實隻剩下一座塔了。
塔很高,有十幾層,青磚砌的,風化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麵坑坑窪窪,長滿了雜草和苔蘚。塔周圍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有幾棵歪脖子樹,光禿禿的,像是死了很多年。遠處有幾棟破房子,像是以前寺院的偏殿,隻剩幾堵牆,屋頂都沒了。
王東下了車,站在塔前,抬頭看。塔很高,遮住了半邊天。太陽照在塔上,投下一大片陰影,把他們整個罩在裏頭。
司機收了錢,掉頭就走,一刻也不想多待。
“東哥,”秋樂說,“地宮在哪兒?書上沒說。”
王東掏出那本書,翻到最後一頁。上麵的字又變了:
“開元寺塔,地宮入口在塔基北側,有一塊青石板,上刻蓮花。移開石板,可見台階。下去之前,需持無相佛珠,否則地宮中的守藏者不會開門。”
王東收起書,走到塔基北側。那裏確實有一塊青石板,比別的石板大一些,上麵隱隱約約能看見刻著蓮花。他蹲下來,用手扒開石板上的泥土和雜草,露出整塊石板。
“幫忙。”
大天和秋樂過來,三個人一起用力,石板慢慢被抬了起來。石板底下,是一個黑洞洞的洞口,有台階往下延伸。一股陰風從洞裏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不是腐爛,是那種很老很老的東西的味道,像幾百年的棺材剛被開啟。
王東掏出無相的佛珠,握在手裏,第一個走下去。
台階很陡,很滑,長滿了青苔。他們一步一步往下挪,手電的光柱在黑暗裏晃來晃去。走了大概十幾米,台階到頭了,前麵是一道石門。
門是石頭的,青灰色,上麵刻滿了佛像。大大小小的佛像,密密麻麻的,全是佛像。可那些佛像的臉,跟安陽那個地宮裏的一樣,都被人砸爛了,看不清模樣。
王東舉起佛珠。佛珠在黑暗中發出一道淡淡的金光,照在門上。
門後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像是有什麽機關在動。然後,門開了。
門後是一個很大的地宮,比之前見過的都大。手電光照進去,看不見對麵的牆,隻能看見一片黑暗。他們走進去,腳踩在地上,發出空洞的回聲。
地宮正中,立著一個巨大的東西。
是一個轉輪,鐵鑄的,有兩人多高,八麵體,每一麵上都刻滿了經文。轉輪可以轉動,下麵有軸,插在地裏。轉輪周圍,盤坐著幾十具骸骨,有的穿著僧袍,有的穿著俗人的衣服,全都麵朝轉輪,像是在朝拜。
“這就是轉輪藏?”秋樂小聲說。
王東沒回答。他盯著那個轉輪,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轉輪在看他。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看他。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從轉輪裏透出來,在他身上掃來掃去。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從轉輪後麵傳來:
“來了?”
聲音沙啞,蒼老,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一個人從轉輪後麵走出來。
是個和尚,穿著破舊的僧袍,光著頭,臉上全是褶子,眼睛閉著。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每一步都用盡了全力。他走到轉輪前麵,站定,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裏,沒有眼白,全是黑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們。
“無塵?”王東問。
和尚點點頭:“是我。你們有無相的東西?”
王東舉起佛珠。無塵看見佛珠,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光——是悲傷,還是憤怒,王東分不清。
“師兄……”他喃喃地說,“他還好嗎?”
“他死了兩千年了。”王東說,“隻剩怨念。”
無塵點點頭,像是早就知道。他伸出手,從王東手裏接過佛珠,捧在手心裏,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把佛珠戴在自己手腕上,抬起頭,看著王東。
“你們來,是為血娘子的事?”
王東點頭。
無塵沉默了一會兒,說:“轉輪藏能轉動因果,逆轉生死。可要轉動它,需要代價。”
“什麽代價?”
無塵指了指那些骸骨:“它們都是來轉動轉輪的人。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成功的人,付出了他們最珍貴的東西。失敗的人,就留在這裏,永遠陪著轉輪。”
“最珍貴的東西?”大天問,“比如什麽?”
無塵看著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忽然有了一絲笑意:“比如你的命。比如你的眼睛。比如你最愛的人。比如你一生的記憶。轉輪會自己選。它看中什麽,你就得給什麽。”
幾個人都沉默了。
王東看著那個巨大的轉輪,心裏一陣發寒。它看中什麽?它看中他的命?還是大天的?秋樂的?超子的?
“沒有別的辦法?”他問。
無塵搖頭:“沒有。這是規矩。當年佛祖留下轉輪藏的時候,就定下了這個規矩。因果不能白轉,生死不能白逆。想得到什麽,就得付出什麽。”
他頓了頓,又說:“你們可以選一個人來轉。其他人等著。轉完之後,不管成功還是失敗,都不能反悔。”
王東看著大天、秋樂、超子。三個人的臉在手電光下慘白慘白的,可眼睛裏都有光。
“我來。”他說。
“東哥!”大天喊,“不行!誰知道那玩意兒要什麽!”
“是啊東哥,”超子也說,“咱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王東搖頭:“沒時間了。血娘子在等著,阿狗的魂散了,咱們不能給她一個假的。隻有轉輪藏能造出一個真的替身。”
他走到轉輪前,伸出手,按在轉輪上。
轉輪冰涼,鐵鏽的觸感,粗糙刺手。可當他按上去的時候,轉輪忽然動了。
不是他推的,是它自己在動。轉輪慢慢轉動起來,發出轟隆隆的聲音,震得整個地宮都在抖。那些盤坐的骸骨,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麵朝王東,空洞的眼眶對著他。
轉輪越轉越快,越轉越快,最後快得看不清上麵的經文。王東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吸住,掙不開,動不了。他的意識在模糊,在飄散,像是要離開自己的身體。
他看見了很多東西——
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站在一座橋上,等著什麽人。橋下是河水,河水是紅的,像血。
一個當兵的男人,臉上有一顆痣,左臉。他拿著刀,朝那女人走去。女人回頭,看見他,笑了。可他一刀砍下去,砍在女人脖子上。女人倒下,血噴出來,染紅了橋。
男人跪在地上,抱著女人的屍體,哭。他哭得很傷心,可女人再也醒不過來了。
畫麵一轉,男人站在一個台子上,周圍有很多人。一個穿黑袍的方士在唸咒,他們一個接一個倒下,倒下的瞬間,魂從身體裏飄出來,被吸進一個巨大的轉輪裏。
男人的魂也在飄。他拚命掙紮,想逃,可逃不掉。他被吸進轉輪裏,在轉輪裏轉啊轉,轉了兩千年。
畫麵又一轉,一個老和尚站在轉輪前,伸出手,按在轉輪上。轉輪停了,男人的魂從轉輪裏飄出來,落在地上,變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老和尚對那個人形說:“去吧,去完成你的使命。”
那個人形飄走了,飄到銅雀台底下,飄了兩千年,等到了王東他們。
王東猛地睜開眼。
他還站在轉輪前,手還按在轉輪上。轉輪已經停了,那些骸骨也回到了原位,一動不動。
他的手心裏,多了一樣東西。
是一顆珠子,透明的,裏麵有一個小人,左臉有一顆痣。
阿狗的魂。
不,不是魂,是阿狗的影子,是轉輪藏用他的記憶造出來的替身。
“拿著它。”無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把它交給血娘子,告訴她,這就是她丈夫的魂。她不會發現的,因為這就是她丈夫,是從她丈夫的記憶裏造出來的。”
王東看著那顆珠子,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這算不算騙她?可她要的就是這個,不是嗎?
“轉輪藏要了你什麽?”無塵問。
王東愣了一下,檢查自己——手腳都在,眼睛還在,腦子也清醒。它要了什麽?
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記憶,少了一塊。
關於阿狗的記憶。阿狗長什麽樣,說過什麽話,怎麽死的,全沒了。他隻記得有這個人,可關於這個人的一切,都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霧,看不清楚。
“它要了你的記憶。”無塵說,“關於那個鬼的記憶。你忘了,血娘子就認不出來。她會以為這就是真的。”
王東握緊那顆珠子,點點頭。
“多謝大師。”
無塵搖搖頭,把佛珠從手腕上取下來,還給王東:“拿著。以後也許還有用。我的事完了,可以去找師兄了。”
他的身形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了。
地宮裏隻剩下王東他們,還有那些骸骨。
“走吧。”王東說。
他們從來時的台階爬上去,推開石板,爬出地宮。外麵天已經黑了,月亮又升起來,又大又圓。
塔還是那座塔,靜靜地立在月光下。
王東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青石板已經自動合上了,上麵長滿了雜草,像是從來沒被開啟過。
他把那顆珠子舉起來,對著月光看。珠子裏的小人還在,靜靜地躺在裏麵,像是睡著了。
“血娘子在哪兒?”大天問。
王東也不知道。書上沒寫。
就在這時候,月光忽然暗了一下。一個紅衣服的女人,從塔後麵飄出來,落在他麵前。
血娘子。
她看著王東,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滿是期待。
“找到了嗎?”
王東點點頭,把珠子遞給她。
血娘子接過珠子,捧在手心裏,看著裏麵那個小人。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哭了。
眼淚從那雙黑洞洞的眼眶裏流出來,是紅的,像血。
“阿狗……”她喃喃地說,“是你嗎……”
珠子裏的小人動了動,像是聽見了她的聲音。
血娘子把珠子貼在胸口,抬起頭,看著王東。那雙眼睛裏,不再有邪氣,隻有感激。
“謝謝。”她說,“我找了他兩千年,終於找到了。”
她轉身,飄向月亮,越飄越遠,最後消失在月光裏。
王東站在塔前,看著那個方向,久久不動。
“東哥,”超子問,“她走了?”
“走了。”
“不會再回來了?”
“應該不會了。”
幾個人鬆了一口氣。可王東知道,事情還沒完。
那本書上,肯定還有下一行字。
他掏出書,翻開最後一頁。
果然,上麵又多了幾行:
“血娘子事了,然金頭之謎未解。三顆金頭,三縷怨魂,尚有最後一縷未散。此魂乃曹操本人,封於銅雀台金頭之中,隨金頭碎片散落各處。欲收此魂,需往亳州,曹操故裏,其宗廟之中,有解法。”
王東看完,抬頭看月亮。
亳州,曹操故裏。
還有最後一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