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血紅色的月亮終於沉下去,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銅雀台廢墟上。那些金頭碎片散落一地,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王東蹲下來,把碎片一片一片撿起來,裝進布袋裏。他不知道這些東西還有什麽用,可總覺得不該扔在這兒。
大天坐在地上抽煙,手還在抖。超子靠著土坡,臉色慘白,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麽。秋樂拿著本子寫寫畫畫,把昨晚的事全記下來——血娘子、鬼城、三顆金頭、袁紹的鬼魂。
“東哥,”秋樂忽然說,“你說血娘子的丈夫,會不會是阿狗?”
王東手一頓。他抬起頭,看著秋樂。
“你看啊,”秋樂說,“阿狗是曹操的兵,在鄴城當兵。血娘子的丈夫也是當兵的,也在鄴城。阿狗說他是官渡之戰的時候死的,可他是怎麽死的?他說是煉守藏奴的時候死的。可他死之前,有沒有殺過一個女人?”
王東想起阿狗那張慘白的臉,想起他說的那些話——“我們一百多個人,都被他煉了。”一百多個人裏,有沒有一個左臉有痣的?
“不知道。”他說,“阿狗的魂已經散了,問不了了。”
超子忽然開口:“東哥,阿狗左臉有沒有痣?你記得不?”
王東回憶了半天,搖搖頭:“不記得。他那張臉太白了,白的什麽都看不清。”
“那咱們怎麽跟血娘子交代?”大天問,“找不到她丈夫,她會不會找咱們算賬?”
沒人能回答。
王東掏出那本書,翻開最後一頁。上麵的字又變了:
“血娘子之夫,名喚阿狗,鄴城人氏,曹操帳下步卒。建安十五年,被選入煉守藏奴之列,魂魄困於銅雀台下兩千年。今其魂已散,無可尋處。然血娘子不知此事,必以為汝等敷衍。汝等當速尋一替身,以慰其心。替身之法,書中已書。”
王東往下看,果然還有一行小字:
“安陽城外,有一座古廟,廟中有一老僧,法號‘無相’。此僧非人非鬼,乃當年鄴城之亂中死去的一百零八名僧人的怨念所化。他能以幻術造出任何人的魂魄,隻需一件那人用過的東西。汝等若有阿狗遺物,可往尋之。”
阿狗的遺物?王東摸了摸口袋,那枚銅錢還在。銅錢是阿狗留給他們的,算不算遺物?
“去安陽。”他說。
幾個人收拾東西,離開銅雀台廢墟。走了半個多鍾頭,到了臨漳縣城,找了輛車,往安陽開。安陽在河南,跟河北交界,離臨漳不遠,個把鍾頭就到了。
開車的又是個本地人,一路上嘴沒停,說安陽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王東沒心思聽,他看著窗外,田野、村莊、樹,一樣一樣往後退。腦子裏全是阿狗、血娘子、金頭碎片、還有那個無相老僧。
到了安陽,他們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王東把東西放好,問旅館老闆:“城外有沒有一座古廟?”
老闆想了想:“古廟?有啊,城外西北角,有座興國寺,老多年了,說是唐朝建的。”
“唐朝?”王東搖頭,“不是這個。有沒有更老的?比如……漢朝的?”
老闆愣了:“漢朝的?那得兩千多年了,早塌了吧。不過……”他忽然想起什麽,“城外有個地方,叫‘和尚墳’,聽說底下埋著一個老和尚,可有年頭了。那地方邪乎,本地人都不敢去。”
“怎麽走?”
老闆看了看他,眼神有點怪:“你們要去那兒?那地方不幹淨,去了容易撞邪。”
“我們就看看。”
老闆歎了口氣,把路線說了。王東記在心裏,出了旅館,叫上大天他們,往城外走。
和尚墳在城外西北角,離城七八裏地。那裏是一片荒地,長滿了野草,中間有一座土丘,不大,兩三米高,上麵長著一棵歪脖子樹,樹已經枯死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幹枯的手。
土丘前麵,立著一塊石碑,歪歪斜斜的,上麵長滿了青苔。王東扒開青苔,露出下麵的字:
“無相禪師之墓”。
就是這兒了。
可墓在哪兒?這就是一個土丘,沒看見廟,也沒看見洞口。
王東繞著土丘轉了一圈,什麽也沒發現。他試著喊了一聲:“無相禪師?”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應。
超子說:“東哥,會不會找錯了?”
王東搖頭。書上寫的,應該不會錯。
他掏出那枚銅錢,握在手心裏,閉上眼睛,心裏默唸:阿狗,阿狗,你要是還在,就給我們指個路。
手心忽然一熱。
他睜開眼,看見那枚銅錢在發光,很淡很淡的光,要不是天快黑了,根本看不見。銅錢上的光往土丘方向飄,像一條線,一直飄到土丘底下。
王東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扒開土丘底下的土。土很鬆,一扒就開,扒了沒幾下,手指碰到一樣東西——硬的,涼的,是石頭。
他把土扒開,露出一塊石板。石板上刻著一個字:門。
門?門在哪兒?
他用力推那塊石板,石板紋絲不動。他又試著往旁邊推,還是不動。大天他們過來幫忙,四個人一起推,石板終於動了——不是往前,是往下,整個石板陷了下去,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陰風從洞裏吹出來,冷得刺骨。
王東開啟手電,第一個鑽進去。
洞很深,有台階,一直往下。台階是石頭的,很舊,磨得發亮,像是被人走過很多遍。兩邊牆壁也是石頭的,刻滿了佛像。大大小小的佛像,密密麻麻的,全是佛像。可那些佛像的臉,都被人砸爛了,看不清模樣。
“這什麽地方?”大天問。
“不知道。”王東說,“往下走就知道了。”
台階走了很久,終於到頭了。前麵是一個石室,不大,也就十幾平米。石室正中,擺著一張石床,石床上躺著一個人——不對,是一具骸骨,穿著僧袍,骷髏頭歪在一邊,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門口。
石床旁邊,站著一個老和尚。
老和尚穿著灰色的僧袍,光著頭,臉上全是褶子,眼睛閉著,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可他是站著的,站得直直的,根本不像是睡著的人。
王東走過去,在老和尚麵前站定。老和尚的眼睛,忽然睜開了。
那雙眼睛裏沒有眼白,全是黑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王東。
“來了?”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等你們很久了。”
王東心裏一驚。又一個等他們很久的?這些人怎麽都知道他們會來?
老和尚像是看出他的心思,笑了。那笑容在他臉上,詭異得很,可又讓人覺得慈祥。
“書的事,我知道。”他說,“那本書,我見過。”
“你見過?”王東掏出那本書,“在哪兒見過的?”
老和尚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書皮上摸了摸,點點頭:“是它。當年它在鄴城出現過,後來不知怎麽到了叢台鬼醫手裏。現在又到了你手裏。它選了你,你就逃不掉了。”
“它選了我?”王東不懂,“它隻是一本書,怎麽會選人?”
老和尚看著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憐憫:“你不知道它是什麽?”
王東搖頭。
老和尚沉默了一會兒,說:“它是眼睛。”
“眼睛?”
“對,眼睛。這世上有一雙眼睛,能看見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那雙眼睛太大了,沒人能承受,所以它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散落在各處。這本書,就是其中一份。它看見的,都記在書裏。可它隻能看見,不能說。所以它要找一個人,替它說。”
王東手心冒汗。替它說?替它說什麽?
老和尚指了指書:“你往後翻,翻到最後。”
王東翻到最後,上麵有一行新出現的字:
“安陽事了,當往北行。邢台開元寺,地宮之中,有一物名‘轉輪藏’,乃當年佛祖留下的法器,能轉動因果,逆轉生死。血娘子之事,需用此物。然轉輪藏有守藏者,乃一妖僧,法號‘無塵’,與無相禪師乃師兄弟。無塵已入魔道,需無相之物方可製之。”
王東看完,抬頭看老和尚。老和尚點點頭:“對,我就是無相。無塵是我師弟,當年我們同在鄴城開元寺修行。鄴城之亂,寺被燒了,僧人都死了。我的怨念留在這裏,他的怨念留在邢台開元寺地宮,守著那轉輪藏。你們要去找他,需要一件我的東西。”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串佛珠,遞給王東。佛珠是木頭的,黑乎乎的,每顆珠子上都刻著一個字。
“拿著這個,”他說,“見到無塵,給他看。他認得這東西。”
王東接過佛珠,佛珠冰涼,可握在手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像是握著一個活人的手。
“多謝大師。”
老和尚搖搖頭:“不必謝。我也有事求你。”
“什麽事?”
老和尚指了指石床上那具骸骨:“那是我。我死了兩千年了,可怨念不散,困在這裏出不去。你們要是能破了轉輪藏,超度了無塵,我的怨念也就散了,就能投胎了。”
王東看著那具骸骨,又看看老和尚,點點頭:“我盡力。”
老和尚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解脫的意味。他閉上眼睛,身形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消失了。
石室裏隻剩下他們幾個人,還有那具骸骨。
王東把佛珠收好,看了看四周,說:“走吧,去邢台。”
他們從洞裏爬出來,天已經黑透了。月亮又升起來,這回不是紅的,是正常的銀白。可王東總覺得,那月光照在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寒意。
回到旅館,幾個人累得倒頭就睡。王東睡不著,他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把那本書翻來覆去地看。
書上那些字,每一筆每一劃,都像是活的,在紙上遊動。他盯著那些字,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那些字在看他。
不是他在看書,是書在看他。
他猛地合上書,手心全是汗。
窗外,月亮底下,好像站著一個人。紅衣服的,白的臉,黑的眼眶。
是血娘子。
她站在那兒,對著他笑。那笑容,美極了,也邪極了。
王東揉了揉眼,再看,沒了。
可他知道,她在等他。
等她丈夫的訊息。
而他,隻能給她一個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