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掛在銅雀台廢墟上空，又大又圓，可那顏色不對勁——不是平常的銀白，是紅的，血一樣的紅。
王東抱著那顆金頭站在土坡前，抬頭看著那輪血月，心裏忽然生出一個念頭：這不是普通的月亮。這是什麽東西在看著他們。
“東哥，”大天走過來，聲音發飄，“你看月亮。”
“看見了。”
“怎麽是紅的？”
王東沒回答。他把金頭放在地上，從懷裏掏出那本書。月光下，書頁上的字清清楚楚：
“金頭既得，鬼目之咒可解。然解咒之法，不在金頭本身，而在金頭之內。剖開金頭，可得一玉函，函中有曹操親書一卷，載解咒之術。然剖開金頭之時，血月當空，鄴城故地，將有異變。切記，剖頭之後，不可久留，速往鄴城三台——金鳳、銅雀、冰井。三台之下，有路通幽，可避此劫。”
王東看完，手心冒汗。剖開金頭？這金頭是金的，怎麽剖？
他拿起那顆金頭，仔細端詳。金頭沉甸甸的，表麵光滑，看不出任何縫隙。他試著用手指敲了敲，聲音悶悶的，不像空心，倒像實心。
“會不會有機關？”秋樂湊過來。
王東把金頭翻過來，看脖子下麵的斷麵。斷麵很整齊，像是被刀切開的，可也是金的，看不出有什麽特別。
他忽然想起之前那些墓裏的機關——都是用血開啟的。他咬了咬牙，從口袋裏掏出那把匕首，在手指上割了一道口子，血滴在金頭上。
血落在金頭上，沒有流走，而是慢慢滲了進去，像是被金頭吸收了。
金頭的顏色開始變化——從金色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黑色，最後哢嚓一聲，裂開了。
不是整個裂開，是從頭頂裂開一道縫，縫越來越大，最後整個頭蓋骨掀了起來，露出裏麵空空的腔子。
腔子裏，果然有一個玉函。
玉函很小，巴掌大，青色的，上麵刻著細密的花紋。王東伸手拿出來，開啟玉函，裏麵是一卷絲帛，薄如蟬翼，上麵寫滿了字。
他展開絲帛，湊到月光下看。字是隸書，工工整整：
“餘曹操，漢故征西將軍，領兗州牧。建安十五年，築銅雀台於鄴城。台成之日，有方士獻一術，雲能以金鎮魂，使死者不散，生者不侵。餘試之，果驗。遂鑄金頭三枚，分藏三台之下：銅雀台藏吾親製之首，金鳳台藏吾麾下大將之首，冰井台藏吾仇敵之首。三首各有用處，非有緣人不可得也。
汝今得銅雀台金頭，當是有緣人。然金頭之中，封有一物，乃吾當年收服的一隻厲鬼。此鬼名‘血娘子’，生前為鄴城一女子，被夫所殺，怨氣不散，化為厲鬼。吾收之，封於金頭之中，以金鎮之。今汝剖開金頭，血娘子必出。汝等當速往金鳳、冰井二台，取其餘二首，以三首合力，方能鎮住血娘子。否則，血月之夜，鄴城故地，將成鬼域。”
王東看完，渾身冰涼。他抬起頭，看見那顆裂開的金頭裏，正在往外冒煙。
紅色的煙，像血一樣濃，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最後在空氣中凝聚成一個女人的形狀。
女人穿著紅衣服，大紅的那種，像嫁衣。她的臉很白，白得透明，五官精緻，可眼睛裏沒有眼白，全是黑的，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他們。
她笑了，那笑容美得驚人，可也邪得驚人。
“多謝……”她開口了，聲音像銀鈴，好聽極了，“多謝放我出來……我被關了兩千年，終於……終於出來了……”
她飄在空中，低頭看著王東他們，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
“你們放我出來，我該報答你們。”她說，“可我不知道怎麽報答……不如……不如讓你們陪我玩？”
她說著，一揮手。王東隻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時，四周的景色全變了。
不再是銅雀台廢墟，而是一座城，一座很大的古城。有城牆，有街道，有房屋，有行人。街上人來人往，熱熱鬧鬧，叫賣聲、吆喝聲、笑聲，混成一片。
可那些行人，都不是人。
有的頭沒了，還在走；有的肚子破個大洞，腸子拖在地上；有的臉上爛了一半，露出白森森的骨頭。他們像沒事人一樣，在街上走來走去，討價還價，說說笑笑。
“這是……鄴城？”秋樂聲音發顫。
血娘子飄在他們旁邊，笑著說：“對，這是鄴城，兩千年前的鄴城。你們不是要找金鳳台和冰井台嗎？它們就在城裏。可你們得小心，這城裏住著的，都是當年死在鄴城的鬼。它們可好久沒見過活人了……”
她說完，大笑著飄走了，消失在街角。
王東深吸一口氣，看著眼前這座鬼城。街道縱橫交錯，房屋鱗次櫛比，可全是灰濛濛的，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天也是灰的，沒有太陽，沒有月亮，隻有一層厚厚的灰雲。
“東哥，往哪邊走？”大天問。
王東看了看四周，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他掏出羅盤，羅盤的指標在瘋狂轉動，根本停不下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人朝他們走過來。
是個老頭，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手裏提著一個籃子，籃子裏裝著什麽東西。他走到王東麵前，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褶子的臉，臉上還有兩個黑洞——眼睛沒了。
“買不買菜？”他問，把籃子舉起來。
王東低頭一看，籃子裏裝的哪是菜？是手指頭，一根一根，白的紅的，還帶著血。
“不要？”老頭有點失望，提著籃子走了。一邊走一邊嘟囔：“多少年了，沒一個買的……”
超子捂著嘴，差點吐出來。
“走，”王東說，“先找金鳳台。”
他們沿著街道往前走。街上那些鬼看見他們，紛紛讓開，可眼睛都盯著他們看，綠幽幽的，像是在看幾塊會走的肉。
有一個小孩鬼，四五歲的樣子，臉慘白慘白的，眼睛黑洞洞的，跑過來拉著超子的手：“叔叔，陪我玩，陪我玩……”
超子想甩開，可那小孩的手冰涼冰涼的，像鐵鉗一樣，怎麽也甩不開。小孩越抓越緊，臉上還笑，笑得詭異極了。
王東掏出那枚銅錢——阿狗留下的那枚，對著小孩晃了晃。小孩看見銅錢，尖叫一聲，鬆開超子，跑了。
“這銅錢有用。”王東說，“都跟緊我。”
他們繼續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麵出現一座高台。台子很大，比銅雀台還大，上麵有樓閣，有迴廊，全是用石頭砌的。
台子正門上方，刻著三個大字：金鳳台。
“找到了！”大天喊。
他們朝台子跑過去。跑到門口，忽然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一個人，是一排人。十幾個，穿著盔甲，拿著兵器，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他們的臉都是灰白色的，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
可當他們走近的時候，那些眼睛，一起睜開了。
綠幽幽的，像狼的眼睛。
“守台的。”王東說，“跟銅雀台一樣。”
他舉起那枚銅錢，對著那些士兵晃了晃。可這次銅錢不管用了，那些士兵紋絲不動，反而舉起兵器，朝他們走過來。
“怎麽回事？”大天喊。
王東低頭看銅錢，銅錢上那些字，正在慢慢消失。阿狗的魂魄已經散了，銅錢的法力也快沒了。
“衝過去！”他喊。
他們朝門口衝。那些士兵舉著刀槍砍過來，王東用工兵鏟擋開一個，大天踢開一個，超子和秋樂從縫隙裏鑽過去。可士兵太多了，他們衝了一半，就被圍住了。
一個士兵的刀砍向超子的頭，超子躲不開，閉眼等死。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那把刀。
是血娘子。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來了，站在超子麵前，一隻手就抓住了那把刀。她看著那些士兵，笑了：“他們是我的客人，不許動。”
那些士兵看見她，像是看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齊刷刷往後退，退到門口，又站成一排，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了。
血娘子回頭看著王東，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有了一絲笑意：“我幫了你們，你們怎麽謝我？”
王東不知道該說什麽。
血娘子又笑了：“進去吧，金頭在裏麵。不過記住，你們欠我一個人情。以後我會找你們還的。”
她說完，又消失了。
王東愣了一會兒，然後帶著大天他們衝進金鳳台。
金鳳台裏麵跟銅雀台差不多，也有一個地宮，也有一個高台，高台上也有一具石棺。可不同的是，這地宮裏，到處都是屍體——不對，是骸骨，一堆一堆的骸骨，有的還穿著盔甲，有的光著，白森森的堆得到處都是。
“這些都是當年守台的士兵，”秋樂說，“死了之後，就一直在這兒。”
他們繞過那些骸骨，爬上高台，推開石棺。
石棺裏，也有一顆金頭。
跟銅雀台那顆一模一樣，金燦燦的，眼睛閉著，嘴角微微上翹。可這顆金頭的額頭上，刻著兩個字：夏侯。
夏侯？曹操手下的大將夏侯惇？
王東伸手去拿。手碰到金頭的瞬間，金頭的眼睛睜開了——也是兩個黑洞，可黑洞裏沒有吸力，隻是看著他。
他拿起金頭，金頭很輕，像是空心的。
“走吧，”他說，“還有冰井台。”
他們跑出金鳳台，跑進街道。街上那些鬼還在，可看見他們，都躲得遠遠的，像是害怕什麽。
王東知道，它們怕的不是他們，是血娘子。
冰井台在金鳳台西邊，走了兩炷香的工夫纔到。這座台子比前兩個都小，也破舊得多，台基都塌了一半。
門口沒有士兵，空蕩蕩的。他們直接進去，下到地宮。
地宮裏什麽都沒有，隻有一個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石匣。王東開啟石匣，裏麵是第三顆金頭。
這顆金頭跟之前兩個不一樣。不是金色的，是暗紅色的，像是生鏽的銅。額頭上刻著兩個字：袁紹。
袁紹？曹操的仇敵？
王東拿起那顆金頭。金頭冰涼，比前兩個都涼，像冰塊一樣。他剛拿起來，金頭忽然裂開了，從裏麵飄出一股黑煙，黑煙凝聚成一個人形——一個穿著盔甲的男人，滿臉橫肉，眼睛血紅。
“曹操！”他吼了一聲，“曹操在哪！我要殺了他！”
這是袁紹的鬼魂，也被封在金頭裏。
王東往後退了一步。袁紹的鬼魂轉過頭，看著他：“你是誰？曹操的走狗？”
“不是，”王東說，“曹操早死了，死了兩千年了。”
袁紹愣了一下。他看看四周，看看這個地宮，忽然哈哈大笑，笑得比哭還難聽。
“兩千年……兩千年了……我困在這裏兩千年了……”
他笑著笑著，哭了。眼淚是黑的，流下來，滴在地上，滋滋響。
“曹操……你死了……我也死了……我們都死了……”
他的身形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最後像煙一樣散了。
地上，隻剩下一堆黑灰。
王東看著那堆灰，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袁紹，那個跟曹操爭天下的人，死後被封在金頭裏兩千年，最後就這麽散了。
他把三顆金頭放在一起。三顆金頭並排躺在地上，金燦燦的，暗紅色的，還有那顆裂開的。
書上說，三首合力，能鎮住血娘子。
可現在，血娘子在哪？
他剛這麽想，身後就傳來一個聲音：“你們拿到三顆頭了？”
是血娘子。
她站在地宮門口，紅衣服，白臉，黑眼睛。她飄過來，看著地上那三顆金頭，忽然笑了。
“你們真以為，三顆頭能鎮住我？”
她伸出手，那三顆金頭忽然飛起來，飛到空中，撞在一起，撞得粉碎。
王東的心一下子涼了。
血娘子看著他，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裏，有了一絲憐憫：“你們被騙了。曹操那老狐狸，他寫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他根本不想鎮住我，他想讓我永遠困在這裏。可你們放我出來了，我自由了。”
她飄到王東麵前，伸出手，摸著他的臉。她的手冰涼，可那觸感很奇怪，像是摸在棉花上，軟綿綿的。
“你們放我出來，我不會害你們。”她說，“可你們得幫我一個忙。”
“什麽忙？”王東問。
血娘子笑了，那笑容美極了，可也邪極了：“幫我找到我丈夫。他殺了我，我也要殺了他。可他也死了，死了兩千年了。他的魂在哪，我不知道。你們幫我找到他，我們就算兩清了。”
王東看著她，不知道該答應還是不答應。
血娘子又笑了：“你不答應也得答應。你們出不去這裏，隻有我能帶你們出去。”
她說的沒錯。這座鬼城，沒有她帶路，他們永遠走不出去。
“好，”王東說，“我答應你。”
血娘子點點頭，轉身往外飄。飄到門口，她回頭說：“你丈夫叫什麽？長什麽樣？”
“他叫……他叫……”血娘子想了想，“我忘了。太久太久了。我隻記得，他左臉上有一顆痣，很大的痣。還有，他生前是個當兵的，在鄴城當兵。”
當兵的，左臉有痣，在鄴城當過兵。
王東忽然想起一個人——阿狗。
阿狗也是當兵的，也在鄴城當過兵。可阿狗左臉有沒有痣？他不記得了。
“我答應你，”他說，“幫你找。”
血娘子笑了，揮揮手，四周的景色開始變化。鬼城慢慢變淡，變淡，最後消失了。他們又站在銅雀台廢墟上，月亮還是紅的，可紅色已經淡了很多，快天亮了。
地上，三顆金頭碎成一片，金燦燦的碎片散落一地。
王東彎腰撿起一片，碎片冰涼，上麵刻著一個字：曹。
曹操的那個曹。
他把碎片收起來，抬頭看天。
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來了。
可新的麻煩，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