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七日回魂
回到殯儀館上班的第一天，陳默在停屍間門口站了五分鍾。
不鏽鋼門反射著走廊慘白的燈光，門把手上還殘留著那天晚上他開門時留下的指紋。三天——或者說在詭舍裏的七天——時間不算長，但再站到這裏，卻有種隔世之感。
館長從後麵拍拍他的肩：“愣著幹什麽？三號間來了個急活兒，家屬要求今天上午務必整理好遺容，下午火化。”
陳默回過神，點點頭，從牆上取下白大褂套上。棉布摩擦麵板的感覺很熟悉，消毒水的味道也很熟悉，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他說不上來，隻是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透明的膜，彷彿能看穿表象，直抵某些不該被看見的真相。
三號停屍間裏躺著一位老太太，壽衣穿得整整齊齊，麵容安詳。家屬說是睡夢中走的，九十三歲，喜喪。陳默按照流程淨手、上香、鞠躬，然後戴上手套，開始檢查遺體。
手指觸碰到老人臉頰時，太平通寶在胸口微微發熱。
不是危險的訊號，更像是一種提醒。陳默動作頓了頓，仔細端詳老人的臉。很普通的麵容，皺紋深如溝壑，記錄著將近一個世紀的風霜。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確實像是無疾而終。
但太平通寶不會無緣無故發熱。
陳默屏住呼吸，湊得更近些。他撥開老人花白的鬢發，在耳後靠近發際線的位置，發現了一點異樣——麵板上有一個極小的、暗紅色的點，像被最細的針紮過，周圍有淡淡的淤青，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不是屍斑。屍斑應該在身體底下部位，而且顏色更深。這更像……某種印記。
他想起《葬經》裏關於“鎖魂針”的記載：細如牛毛，刺入風池穴，可封三魂七魄於體內，令亡者不得往生。通常用在橫死之人身上，防止冤魂作祟。
可這位老太太是自然死亡，家屬也說是喜喪。
陳默直起身，胸口那枚古錢的熱度已經退去。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工作，用酒精棉細致擦拭遺體，整理壽衣的每一處褶皺。整個過程平靜得如同過去的千百次，隻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某個角落已經拉響了細微的警報。
整理完畢，他拉開冷藏櫃，將遺體緩緩送入。櫃門合上的瞬間，他彷彿看到老人的眼皮輕輕動了一下。
幻覺。一定是幻覺。低溫環境下肌肉偶爾的痙攣而已。
他這樣告訴自己，但離開停屍間時，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冷藏櫃安靜地立在那裏，指示燈穩定地亮著綠光。
中午在食堂吃飯時，手機震了一下。是林曉發來的微信：“陳哥，我回學校了。昨晚做了個夢，夢到劉爺了，他說他在下麵挺好，讓你別惦記。”
陳默回了個“嗯”，想了想，又打了一句：“自己多小心。”
林曉很快回複：“你也是。我這兩天在圖書館查資料，發現一些東西，關於‘分號’的。等你方便時聊。”
分號。旗袍女人最後說的話在耳邊響起：“詭舍不止一家……還有七家分號，散佈各地。”
陳默放下筷子，沒什麽胃口。食堂的飯菜一如既往地油膩，但他今天嚐不出味道，隻覺得滿嘴都是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氣味——盡管他已經在外麵洗了三遍手。
下午火化很順利。老太太的子女來了七八個，披麻戴孝，哭聲震天。陳默站在儀式廳角落，看著遺體被送入爐膛，火焰騰起的瞬間，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太平通寶。
銅錢一片冰涼。
是他多心了？
下班時已經晚上七點。秋天天黑得早，走出殯儀館大門時，路燈剛亮起來。陳默裹緊外套，朝公交站走去。經過路口時，他習慣性地瞥了一眼路邊的垃圾桶——這是幹殯葬這行落下的毛病，總忍不住觀察那些被丟棄的東西。
然後他停下了腳步。
垃圾桶旁邊，躺著一個暗紅色的木盒。
和他一個月前收到的那個幾乎一模一樣，隻是尺寸小了一圈，大約巴掌大。盒蓋上同樣刻著殮文，中央也有一個太極圖卡扣。
陳默的心髒漏跳了一拍。他環顧四周，晚高峰剛過，街上行人稀疏，沒人注意這個角落。他蹲下身，用隨身攜帶的塑膠手套（也是職業習慣）撿起盒子。
入手很輕。搖晃，沒有聲音。卡扣扣得很緊，需要用力才能掰開。
但他沒有開啟。館長說過，不能在沒準備的情況下開這種盒子。吳老先生也說過，要糯米、紅繩、鏡子。
更重要的是，詭舍已經消失了。掌櫃和白小姐、旗袍女人，還有那些怨魂，都應該隨著鏡堂的崩塌而煙消雲散。這個盒子是怎麽回事？
陳默把盒子裝進揹包，加快腳步往家走。路過那家“吳氏古籍行”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去了。
店裏依舊彌漫著舊紙和樟木的味道。吳老先生坐在櫃台後麵，就著台燈看一本線裝書，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陳默，他愣了一下，隨即摘下眼鏡。
“回來了？”
“嗯。”
“活著回來的？”
“嗯。”
吳老先生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點點頭：“氣色還行，印堂也沒黑。坐。”
陳默在櫃台前的圓凳上坐下，從揹包裏拿出那個木盒，放在桌上。
吳老先生的臉色變了。他拿起盒子，湊到燈下仔細看，手指摩挲著盒蓋上的殮文，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哪兒來的？”
“下班路上，垃圾桶旁邊撿的。”
“撿的？”吳老先生抬眼看他，“這種盒子會隨便被人撿到？”
陳默沒說話。
吳老先生放下盒子，歎了口氣：“開啟看過了？”
“沒有。您不是說要準備東西嗎？”
“還算聽話。”老人從櫃台下拿出那個樟木小箱，取出糯米、紅繩、一麵巴掌大的八卦鏡，擺在桌上。然後又拿出一把桃木小刀，一疊黃符紙，一小瓶無根水（雨水）。
“這次我來開。”吳老先生說，“你站遠點。”
陳默退後兩步。吳老先生用紅繩在盒子周圍繞了三圈，在繩結處壓上三粒糯米，然後把八卦鏡立在盒子正前方，鏡麵朝向自己。做完這些，他咬破左手食指，用血在黃符紙上畫了個複雜的符文，貼在盒蓋上。
然後，他用桃木小刀撬開卡扣。
盒蓋彈開的瞬間，陳默感到一股陰風從盒子裏吹出，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八卦鏡的鏡麵泛起漣漪，像是被石子打破的水麵。
盒子裏沒有邀請函，隻有一張折疊起來的宣紙，和一枚……紐扣？
普通的黑色紐扣，塑料材質，像是從某件西裝上掉下來的。吳老先生用鑷子夾起紐扣，對著燈看了半天，搖搖頭：“就是個釦子。”
然後他展開宣紙。紙上用毛筆寫著幾行字，墨跡新鮮，像是剛寫不久：
“陳先生台鑒：
前事已了，新局又開。
七日之內，西城老宅。
欲知後事，且待君來。
——故人”
沒有落款，沒有印章。字跡很工整，但不是掌櫃的筆跡——掌櫃的字更淩厲些，這個更圓潤。
“故人？”陳默皺眉，“誰？”
“不知道。”吳老先生把紙推過來，“但肯定是詭舍那邊的人。可能是跑堂，也可能是別的什麽。”
“詭舍不是沒了嗎？”
“總號是沒了，分號呢？”吳老先生指指紙上的字，“西城老宅，你知道是哪兒嗎？”
陳默想了想：“西城那邊舊城區改造，老宅子基本都拆了。剩下的不多……最有名的應該是‘沈家老宅’，民國時期的建築，一直沒拆，說是文物保護單位。”
“沈家……”吳老先生沉吟，“我好像聽說過。等等。”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在角落裏翻找半天，抽出一本很薄的小冊子，封麵已經破爛，用毛筆寫著《江城舊聞錄》。他快速翻閱，停在某一頁：“找到了。沈家，民國時期的富商，做絲綢生意的。1937年冬天，沈家上下十七口人，一夜之間全死了。死因不明，當時報紙說是‘急病暴斃’，但民間傳言是鬧鬼。”
“十七口人全死了？”
“嗯。從老太爺到剛滿月的嬰兒，一個沒剩。詭異的是，屍體發現時，所有人都穿著整齊的壽衣，躺在床上，表情安詳，像是準備好了一樣。”吳老先生合上書，“後來宅子就荒了，有人說半夜能聽到裏麵有人唱戲，是沈家老太太最愛聽的《牡丹亭》。再後來政府要拆，每次施工都出事，不是工人摔傷就是機器故障，最後就不了了之，列為文物保護，但其實根本沒人管。”
陳默看著那張宣紙：“‘七日之內’……從什麽時候算起？”
“從你收到盒子開始。”吳老先生說，“今天第一天。”
“我必須去？”
“你可以不去。”老人看著他，“但寫這信的人知道你從詭捨出來了，也知道你在哪兒。他能把盒子精準地扔在你下班路上，就能用別的方法找你。躲，是躲不掉的。”
陳默沉默。他知道吳老先生說得對。有些事情一旦沾上，就像附骨之疽，甩不掉了。
“需要準備什麽？”
“老規矩。”吳老先生說，“糯米、紅繩、鏡子、符紙。另外……”他猶豫了一下，“把那枚玉扳指帶上。掌櫃既然給了你，肯定有用處。”
陳默從貼身口袋裏掏出玉扳指。扳指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上麵的雲紋似乎比剛拿到時更清晰了。
“還有這個。”吳老先生又從箱子裏拿出一串五帝錢，用紅繩串著，“掛在脖子上，貼身戴。關鍵時刻能擋一下。”
陳默接過，戴好。五帝錢貼著麵板，涼絲絲的。
“什麽時候去？”
“宜早不宜遲。”吳老先生說，“但白天去沒用，那種地方，得晚上去。陰氣重的時候，該出來的東西才會出來。”
“今晚？”
“你先回去休息，養足精神。明晚子時，我陪你去。”
陳默一愣：“您也去？”
“廢話。”老人瞪他一眼，“你一個人去送死嗎？沈家老宅那地方，我年輕時跟師父去過一次，差點沒出來。這次既然又找上門，那就是命。我這條命本來就是你爺爺救的，現在陪他孫子走一趟，也算還債。”
陳默喉嚨有些發堵，想說謝謝，但覺得太輕。
“行了，回去吧。”吳老先生擺擺手，“明天傍晚六點，來我這兒集合。記得把《葬經》帶上，說不定用得上。”
陳默點點頭，收起木盒和宣紙，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吳老先生叫住他：
“陳小子。”
他回頭。
“記住，”老人看著他，眼神複雜，“詭舍的事雖然了了，但這行當你已經踏進來了。往後看到的、遇到的，可能比詭舍更邪乎。怕的話，現在還來得及收手。”
陳默站在門口，走廊的光從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店內的地板上。影子微微晃動，像有什麽東西附著在上麵。
他想起離開詭舍時，掌櫃最後說的話：“你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吸引不該來的東西。”
“我不怕。”他說。
吳老先生笑了，笑容裏有欣慰，也有擔憂：“像你爺爺。”
回到出租屋，陳默把盒子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盒子靜靜地躺著，在燈光下泛著暗紅的光澤，像是凝固的血。
他想起今天停屍間那位老太太耳後的紅點。想起冷藏櫃門合上時，那輕微的一動。
想起林曉的微信：“關於‘分號’的。”
這一切都連在一起。詭舍消失了，但有什麽東西還在繼續。像是按下暫停鍵的遊戲，現在又被誰按下了播放。
他拿出手機，給林曉發了條資訊：“沈家老宅，你知道嗎？”
林曉幾乎秒回：“知道！民國滅門案那個？我正查資料呢！民俗學會檔案室裏有當年報紙的影印件，我偷偷拍了幾張，發你看看。”
幾張圖片傳過來。是1937年12月的《江城日報》，頭版頭條：“沈家十七口一夜暴斃，疑為急症傳染”。報道寫得很簡略，隻說沈家從老太爺到仆傭全部死亡，死因正在調查，提醒市民注意衛生雲雲。
但第二版有一篇小報道，標題是：“老宅夜半戲音，鄰居不堪其擾”。寫的是沈家滅門案後，鄰居聲稱深夜常聽到老宅裏傳出唱戲聲，唱的正是沈家老太太最愛的《牡丹亭》。警察去查過幾次，一無所獲，最後不了了之。
林曉又發來一條：“陳哥，你要去沈家老宅？帶我一個！我查資料時發現，當年負責沈家案子的警察隊長，姓陳。”
陳默瞳孔一縮：“叫什麽？”
“陳青岩。”
陳默盯著這三個字，腦中轟然作響。
陳青岩。陳家老祖宗，明朝末年的人，第一個從詭舍活著出來的陳家人。
怎麽可能是民國時期的警察隊長？
除非……重名？但可能性太小。
他快速打字：“確定是這個名字？”
“確定。檔案裏還有他的簽名，我拍了照。”
照片發過來。是一張泛黃的案件記錄表，右下角簽著三個毛筆字：陳青岩。字跡遒勁，和他那本《葬經》扉頁上的先祖簽名，一模一樣。
陳默靠近椅背，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陳青岩活了至少三百年？從明末到民國？
不，不可能。人活不了那麽久。
除非……他不是人。
或者，陳青岩這個名字，在陳家是一代代傳下來的？每一代當家人，都叫陳青岩？
但《葬經》裏明確寫著“餘入詭舍，凡七日”，落款是“崇禎十六年癸未冬月，陳青岩手錄”。那是1643年。而沈家滅門案是1937年，相差近三百年。
陳默感到一陣眩暈。他拿起桌上的涼水杯，一口氣喝完，冰水順著食道滑下，稍稍平複了心跳。
手機又震了，林曉發來一段長文字：
“陳哥，我還查到一件事。沈家滅門案後，老宅被查封，所有物品充公。但在清單裏，少了一樣東西——沈家祖傳的一塊玉璧，據說有鎮宅辟邪的功效。當時的記載是‘下落不明’。而同年同月，江城博物院收錄了一件明代玉璧，捐贈人匿名。我托朋友查了博物院內部檔案，捐贈記錄上寫的是‘陳氏’。”
陳默盯著螢幕，手指有些發涼。
“還有，”林曉繼續發，“沈家滅門案發生前一個月，沈老太爺曾請過一個風水先生來家裏做法事。那個風水先生，姓吳。”
吳？
陳默想起吳老先生。他家世代做古籍生意，但祖上……是不是也幹過陰陽先生？
他回複：“吳老先生知道這事嗎？”
“我還沒問。但我覺得他知道。陳哥，沈家老宅這事不簡單，可能跟我們兩家祖上都有關聯。”
陳默沉默了幾分鍾，然後打字：“明晚子時，我和吳老先生去沈家老宅。你想來就來，但不保證安全。”
“我一定去！”林曉秒回，“地址發我，我提前到！”
陳默把吳氏古籍行的地址發過去，然後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
事情越來越複雜了。沈家滅門案、陳青岩、吳家祖上、丟失的玉璧、還有這個莫名其妙的木盒和邀請……不，這次不是邀請，是“故人”的傳信。
故人是誰？掌櫃已經隨著詭舍消失了，旗袍女人也化為碎片。跑堂？其他客人？還是……井裏的誰？
陳默想起白小姐最後接過鑰匙時，那個平靜的笑容。想起她在井底沉睡的樣子。
想起掌櫃說的：“她可以走。門開了，她就能往生。”
白小姐往生了嗎？還是說，井底那些怨魂，並沒有全部消散？
太多問題，沒有答案。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城市的燈火在秋夜裏暈開，溫暖而遙遠。但他知道，在這片溫暖的燈火之下，隱藏著另一個世界，黑暗、古老、遵循著完全不同的規則。
而他，已經一腳踏了進去，再也回不了頭。
第二天上班時，陳默一直心不在焉。給一具遺體化妝時，差點把眉毛畫歪。好在館長沒注意，他這些天似乎也很疲憊，眼圈發黑，坐在辦公室裏不停喝茶。
中午休息時，陳默去了趟檔案館——殯儀館有自己的檔案室，存放著曆年處理的遺體記錄。他想查查那位老太太的詳細資訊。
檔案員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姓趙，戴著老花鏡，正在整理舊檔案。看到陳默，她笑了：“小陳啊，稀客。查什麽？”
“趙姐，我想查昨天三號間那位老太太的資料。”
“九十三歲那個？姓周是吧？”趙姐起身，在電腦上敲了幾下，“周秀英，女，九十三歲，死亡原因是……心肺功能衰竭。家屬說是睡夢中走的。”
“地址有嗎？”
“有。”趙姐把螢幕轉過來，“西城區沈家衚衕17號。”
陳默的心髒停跳了一拍。
沈家衚衕。西城老宅就在那條衚衕的盡頭。
“怎麽了？”趙姐看他臉色不對。
“沒什麽。”陳默勉強笑笑，“這地址……有點眼熟。”
“哦，那一片都是老房子，快拆了。”趙姐說，“這周老太太是最後一個住戶，她走了，那片就徹底沒人了。”
“最後一個住戶？”
“是啊，沈家衚衕本來有七八戶人家，這些年搬的搬，死的死，就剩周老太太一個人守著老宅——哦，她住的不是沈家老宅，是隔壁16號。沈家老宅是17號，一直空著。”
陳默謝過趙姐，走出檔案室時，手心裏全是汗。
巧合？還是故意？
周老太太耳後的紅點，她住在沈家老宅隔壁，在詭舍消失後第三天死亡，死亡當天自己就收到了指向沈家老宅的木盒……
這一切，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
下班後，陳默直接去了吳氏古籍行。到的時候才五點半，但吳老先生已經準備好了。老人換了一身深藍色的中山裝，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手裏還拎著個手提箱。
“這麽早？”陳默問。
“早點去，先在外麵看看。”吳老先生鎖上門，“林曉那小子呢？”
“說六點到。”
話音剛落，林曉就氣喘籲籲地跑來了，背上背著個大揹包，手裏還提著個塑料袋：“抱歉抱歉，路上堵車……我買了吃的，咱們路上吃？”
“不用。”吳老先生擺擺手，“去那種地方，最好空腹。”
林曉縮縮脖子：“哦……”
三人打車去西城。路上，陳默把周老太太的事說了。吳老先生聽完，沉默了很久。
“周秀英……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老人喃喃道，“很多年前了，師父提過一嘴，說沈家隔壁住著個懂事的女人，知道什麽時候該閉眼，什麽時候該閉嘴。”
“什麽意思？”
“就是知道有些事不該看，不該問，不該說。”吳老先生看向窗外，“她在沈家隔壁住了一輩子，能活到九十三歲，不是沒道理的。但現在她死了……要麽是時候到了，要麽是有人不想讓她繼續閉眼了。”
計程車停在沈家衚衕口。司機收了錢，一腳油門就跑了，似乎不太願意在這片停留。
衚衕很窄，兩邊的圍牆很高，牆頭長滿了枯草。路燈稀疏，光線昏暗，勉強照亮坑窪不平的石板路。兩旁的宅子大多門戶緊閉，有的連門板都沒了，露出裏麵黑黢黢的院子。
17號在衚衕最深處。三人走到門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
沈家老宅的門樓很高，雖然破敗，但還能看出當年的氣派。黑漆大門上的銅環已經生鏽，門楣上的匾額早就不知去向，隻留下兩個釘子孔。門縫裏透著陰森森的氣息，像是多年未通風的陳腐味道。
吳老先生沒有直接推門，而是從布包裏掏出羅盤，在門口測了測。羅盤的指標劇烈晃動，最後指向大門。
“陰氣很重。”老人收起羅盤，“但不是一般的陰氣……像是被什麽東西鎮住了，出不來，但一直在裏麵發酵。”
“鎮住了？”林曉問。
“嗯。你看這宅子的格局。”吳老先生指著圍牆，“前窄後寬，像一口棺材。門開在東南，是巽位，主風。風進棺材，是大凶的格局。但門楣上原本應該有塊匾，匾的位置正好壓住凶氣——那塊匾應該就是沈家祖傳的玉璧。”
陳默想起林曉查到的資料：“玉璧後來失蹤了，捐給了博物院。”
“那就對了。”吳老先生點頭，“鎮物被移走，凶氣就壓不住了。所以沈家才會出事。”
“那我們進去……”林曉有點慫。
“得進去。”陳默說，“不進去，永遠不知道‘故人’是誰，也不知道他想告訴我什麽。”
吳老先生看了他一眼，點點頭：“有膽氣。但記住，進去後，三步一停，五步一觀。遇到任何不對勁，立刻退出來，別逞強。”
說完，他推開了大門。
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聲音在寂靜的衚衕裏格外刺耳。
門內是一個院子，青石板鋪地，縫隙裏長滿了雜草。正對著的是堂屋，門開著，裏麵黑乎乎的。左右各有廂房，窗戶紙都破了，在夜風裏嘩啦作響。
吳老先生打亮手電，光柱掃過院子。地上有腳印，很新，像是最近有人來過。
“除了我們，還有人進來過。”陳默蹲下檢視腳印，“不止一個。”
“周老太太的家人？”林曉猜測。
“不像。”陳默搖頭，“腳印很輕，步幅均勻，像是練家子。而且……”他指著其中一組腳印，“這組腳印，前腳掌深，後腳跟淺，像是踮著腳走的。”
“踮腳……”吳老先生臉色一變，“那是走陰步。有人在這裏行過法事。”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凝重。
堂屋裏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什麽東西掉在地上。
吳老先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率先朝堂屋走去。陳默和林曉跟上，三人踩在青石板上，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裏回響。
堂屋的門檻很高，陳默邁過去時，胸口太平通寶突然一燙。
他立刻停下，攔住吳老先生和林曉：“等等。”
“怎麽了？”
“裏麵有東西。”陳默低聲說，從懷裏掏出五帝錢，握在手心。
吳老先生點點頭，從布包裏拿出一麵八卦鏡，對準堂屋。鏡麵映出屋內的景象：正中央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牌位，牌位前有香爐，爐裏插著三炷香，香已經燒了一半，青煙嫋嫋。
牌位上沒有字，是空白的。
而在牌位後麵，牆上掛著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穿旗袍的女人，背對著，站在井邊。
畫中的井，和詭舍後院的井，一模一樣。
陳默的呼吸停住了。
他盯著那幅畫，畫中的女人緩緩轉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