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局之鑰
寅時三刻,梆子聲響起。
陳默一夜未眠。他把《葬經》翻開攤在桌上,太平通寶壓在扉頁,黃符紙、硃砂、香灰、糯米一字排開,像要準備一場法事。
鏡子裏映出他蒼白的臉和通紅的眼睛。銅鏡右上角,殮文的時辰標識已經換成了“寅時三刻”,淩晨三點四十五分。距離掌櫃說的“最後一日”,隻剩不到四個時辰。
門被輕輕叩響。
陳默沒有動,他聽得出是誰的腳步聲。果然,門外傳來劉爺蒼老的聲音:“陳小子,開門。”
他起身拉開門閂。劉爺閃身進來,反手帶上門。老人手裏握著那對紅核桃,在油燈昏暗的光裏,核桃表麵的包漿泛著暗紅的光,像是浸透了血。
“都知道了?”劉爺問。
陳默點頭,把桌上的日記和照片推過去。
劉爺拿起照片,凝視良久,歎了口氣:“六十年前……那時我師父還在,他說過這對苦命人。掌櫃和白梅,一個困於此地不得脫身,一個困於井底不得往生,相守不相見,也算一種懲罰。”
“您師父是上一任掌櫃?”陳默問。
“跑堂。”劉爺搖頭,“我師父是林家初代跑堂,林曉的曾祖。林家欠詭舍的債,就是從那一代開始的。”
陳默想起林曉說的“跑堂世家”。他問:“林曉知道嗎?”
“知道一點,不全知道。”劉爺放下照片,“林家每一代都要出一個人進詭舍當跑堂,換家族平安。林曉這代,本該是他堂兄來,但那孩子三個月前意外死了,就隻能他來。”
“所以您帶我來,不止是為了幫陳家破局?”
劉爺深深看了陳默一眼:“我欠你爺爺一條命。三十年前我本該死在詭舍,是你爺爺用陳家半本《葬經》做交換,讓上一任掌櫃放了我。代價是三十年後,我必須帶一個陳家人回來,完成你爺爺沒完成的事。”
“什麽事?”
“毀了詭舍。”劉爺一字一句,“你爺爺臨終前說,詭舍不該存在。它困住太多不該困的人,也養出了太多不該養的東西。但毀掉它,需要付出代價——一個掌櫃,和所有跑堂的命。”
陳默心頭一震:“那林曉……”
“他是跑堂,命已經賣給詭舍了。”劉爺的聲音很平靜,“不止他,那個旗袍女人,還有後廚做飯的、打掃房間的、守夜打更的……都是跑堂。他們的魂契在掌櫃手裏,詭舍在,他們就在。詭舍毀,他們也一起消散。”
“那井裏的人呢?”
“井裏是另一回事。”劉爺說,“井是詭舍的‘根基’,所有死在詭舍的人,魂魄都會被井吸進去,成為維持詭舍運轉的‘養料’。井越深,詭舍存在越久。白梅跳井,不隻是為了等掌櫃,更是為了鎮住井裏那些怨魂——她是純陰之體,能安撫怨氣。”
陳默想起白小姐那雙純黑的眼睛,和她跳井前平靜的笑容。原來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命運。
“那現在怎麽辦?”他問。
“今天子時,是陰氣最盛的時刻,也是詭舍最脆弱的時候。”劉爺說,“掌櫃會在那時開啟井底封印,取出一件東西——那是維持詭舍運轉的核心,也是破局的關鍵。你要做的,就是搶在那之前,拿到井裏的鑰匙。”
“然後呢?”
“然後,用鑰匙開啟‘門’。”劉爺從懷裏掏出一張泛黃的紙,攤開,“這是你爺爺當年留下的地圖,標明瞭詭舍真正的出口。”
紙上畫著詭舍的平麵圖,但和現在看到的格局完全不同。圖上沒有大堂、沒有客房,隻有一個巨大的八卦陣,井的位置在陣眼,四周有八扇門,分別對應八卦方位。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門。”劉爺指著圖說,“其中七門是死路,隻有一門是生門。生門的位置會隨著時辰變化,子時在坎位——就是井的位置。”
“所以出口在井裏?”
“不是出口,是‘陣眼’。”劉爺糾正,“井是詭舍的心髒,也是它的弱點。用鑰匙開啟井底封印,會暴露出陣眼。那時,你要用掌櫃的煙鬥——它其實是第二把鑰匙——插進陣眼,就能開啟真正的門。”
陳默皺眉:“掌櫃會眼睜睜看著我做這些?”
“不會。”劉爺笑了,笑容裏有一絲苦澀,“因為那時,掌櫃要應付更麻煩的東西——井裏的怨魂會暴動。白梅鎮了六十年,怨氣越積越深,一旦封印開啟,那些東西會第一時間衝出來,攻擊離井最近的人,也就是掌櫃。”
“您怎麽知道?”
“因為你爺爺當年就是這樣做的。”劉爺說,“他開啟了封印,引怨魂攻擊掌櫃,然後趁機逃離。但他隻拿到了井裏的鑰匙,沒拿到掌櫃的煙鬥,所以門隻開了一瞬,他逃出去了,其他人沒逃出去。”
陳默沉默。他想起了老祖宗陳青岩的批註裏,那句含糊的話:“然終得脫,乃悟其規。”原來是這樣“得脫”的——犧牲了同行的其他人。
“你和你爺爺不一樣。”劉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有兩把鑰匙,有《葬經》,還有我們幫忙。你可以帶所有人出去——如果來得及的話。”
“來得及是什麽意思?”
“門隻開一刻鍾。”劉爺說,“一刻鍾後,陣眼會閉合,詭舍會崩塌。沒出去的人,就永遠留在這裏了。”
油燈的燈芯爆出一朵燈花,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窗外的黑暗似乎更濃了,濃得像是要滲進屋裏。
“林曉知道這些嗎?”陳默問。
“他知道一部分。”劉爺說,“我告訴他,今天是最後的機會,要麽活著出去,要麽死在井裏。他選了前者。”
“刀哥呢?”
“那個莽夫?”劉爺搖頭,“我還沒跟他說。等會兒我去找他,他這種人,需要直說——要麽跟我們幹,要麽等死。”
陳默看向窗外:“王老闆和李秘書……他們還活著嗎?”
“難說。”劉爺歎息,“井底一夜,九死一生。就算活著出來,魂魄也受損了。但總歸要試試,能救一個是一個。”
“怎麽救?”
“用這個。”劉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兩張黃符紙,上麵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符文,“這是‘引魂符’,能暫時定住魂魄。等門開了,你把符貼在他們額頭,就能帶他們出去。但記住,符隻能維持一刻鍾,過時就失效了。”
陳默接過符紙,小心收好。
“還有這個。”劉爺又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銅鈴,鈴身刻滿殮文,“這是‘驚魂鈴’,搖響能讓怨魂退散。但隻能用三次,每次搖不超過三聲,否則會驚動掌櫃。”
陳默接過銅鈴,入手沉重冰涼。
“最後,”劉爺看著他的眼睛,“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出去之後,你要付出什麽代價。”
“什麽代價?”
“掌櫃的煙鬥是第二把鑰匙,但用鑰匙開門的人,會被詭舍‘標記’。”劉爺說,“從此以後,你會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會吸引不該來的東西。你爺爺就是這樣,晚年不得安寧,總說‘它們’在找他。”
陳默想起爺爺臨終前的樣子。老人躺在病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嘴裏念念有詞,說“它們來了,來接我了”。那時他以為是胡話,現在才明白。
“我不怕。”他說。
劉爺深深看了他一眼:“好,那就這麽定了。卯時三刻,大堂集合,掌櫃會說最後一天的安排。那時你要見機行事,我會配合你。”
老人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陳小子,你爺爺沒看錯人。”
門關上了。
陳默坐回桌邊,開始準備。他把所有可能用上的東西都裝進帆布包:太平通寶、黃符紙、硃砂、香灰、糯米、紅繩、驚魂鈴、引魂符,還有掌櫃的煙鬥和那本日記。
然後他翻開《葬經》,找到關於“破陣”的那一頁。上麵畫著八卦圖,旁邊有批註,字跡是爺爺的:
“陣眼在井,井通九幽。開井需雙鑰,一陰一陽。陰鑰在井底,陽鑰在掌櫃手。雙鑰齊用,陣眼方開。然開眼者,需以血為引,以魂為祭。慎之,慎之。”
血為引,魂為祭。
陳默咬破指尖,在另一張黃符紙上寫下自己的生辰八字,然後折成三角形,塞進懷裏。這是“替身符”,關鍵時刻能擋一災。
做完這些,天還沒亮——或者說,詭舍裏永遠沒有天亮。鏡子上的時辰跳到了“卯時初”。
他躺到床上,閉目養神。腦海裏把所有細節過了一遍:井的位置、鑰匙的用法、門開的時間、要救的人……還有,如果失敗,該怎麽辦。
不知過了多久,敲門聲響起:“陳先生,該用早飯了。”
是旗袍女人的聲音,但比平時更冷,更僵硬。
陳默起身開門。旗袍女人站在門外,手裏沒提燈籠,臉上也沒有笑容。她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陳默,那雙黑洞似的瞳孔裏,倒映著他的臉。
“掌櫃請各位大堂用飯。”她說,“今日是最後一日,飯食豐盛,請務必到場。”
陳默點頭,背上帆布包。
走廊裏,其他人也陸續出來。林曉臉色蒼白,但眼神堅定。刀哥手臂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好,表情凶狠。劉爺最平靜,手裏盤著核桃,像在散步。
大堂裏,飯菜已經擺好。七張椅子還是五張,王老闆和李秘書的座位空著。五號房的座位也空著——那女人自從被救回來後就一直沒出過房間。
掌櫃坐在主位,麵前擺著一個銅火鍋,炭火燒得正旺,鍋裏紅油翻滾,香氣撲鼻——這是幾天來第一次聞到真正的飯菜香。
“坐。”掌櫃說。
眾人落座。陳默注意到,掌櫃今天換了一身衣服,是暗紅色的長袍,袖口用金線繡著雲紋。他手裏依然拿著煙鬥,但煙鬥的顏色似乎更深了,像是被血浸過。
“今日是最後一日。”掌櫃開口,聲音很平靜,“規矩很簡單:午時三刻,我會開啟井底封印,取一樣東西。你們可以在旁觀看,也可以離開。但醜時之前,必須做出選擇——留下,或者離開。”
“離開的條件是什麽?”刀哥問。
“活過子時。”掌櫃說,“子時一過,井底封印會重新閉合。那時還在詭舍的人,就永遠留下了。”
“怎麽活過子時?”林曉問。
掌櫃笑了:“各憑本事。”
火鍋裏的紅油咕嘟咕嘟冒泡,香氣四溢,但沒人動筷子。
“吃吧。”掌櫃拿起筷子,夾了一片肉放進鍋裏涮了涮,“最後一頓了,吃飽些,纔有力氣逃命。”
陳默也拿起筷子,但他沒涮肉,而是夾了片青菜。青菜入口,是正常的味道,甚至很鮮美。
這不對勁。詭舍的飯菜從來都是無色無味,今天卻異常美味。要麽是掌櫃放鬆了規矩,要麽是……這頓飯有問題。
他看向劉爺,劉爺微微搖頭,示意別吃。
其他人卻沒想那麽多。刀哥餓了一天,早就忍不住了,夾起肉片大口吃起來。林曉猶豫了一下,也動了筷子。
隻有劉爺和陳默沒動。
掌櫃看著他們,笑容更深了:“怎麽,怕我下毒?”
“不敢。”陳默說,“隻是不餓。”
“不餓也得吃。”掌櫃放下筷子,“今日的規矩是:必須吃完麵前的飯菜,否則……”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否則怎樣?”刀哥嘴裏還嚼著肉。
“否則,就不能參加午時的儀式。”掌櫃說,“不能參加儀式的人,會被直接送進井裏。”
刀哥的臉色變了,他想吐出來,但已經嚥下去了。
陳默看著麵前的碗。碗裏是白米飯,上麵蓋著幾片肉和青菜。他拿起筷子,在碗裏撥了撥,發現米飯下麵埋著東西——是一枚銅錢,和他那把房間鑰匙一模一樣,但上麵刻的不是“柒”,而是一個殮文的“祭”字。
他看向其他人,他們碗裏也有嗎?
劉爺也發現了,但他不動聲色,把銅錢撥到碗底,繼續吃飯。
林曉和刀哥似乎沒發現,還在吃。
陳默也把銅錢藏好,開始吃飯。飯菜確實沒問題,很香,但他吃得味同嚼蠟。
飯後,掌櫃起身:“各位可以自由活動,午時三刻,井邊見。”
他走上三樓,旗袍女人跟在他身後。樓梯消失在陰影裏,像一張巨口。
“現在怎麽辦?”刀哥問。
“去井邊。”劉爺說,“但要小心,掌櫃可能在井邊設了陷阱。”
四人來到後院。井台依然蓋著青石板,但今天石板周圍多了一圈白石灰畫的線,線很細,像是用毛筆畫的,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
陳默蹲下細看,發現白石灰線裏摻了東西——是香灰,還有細碎的硃砂。
“這是‘鎖陰陣’。”劉爺低聲說,“防止井裏的東西提前跑出來。掌櫃在加固封印。”
“那我們還怎麽拿鑰匙?”林曉問。
“等掌櫃開啟封印的時候。”陳默說,“封印一開,鎖陰陣就會失效,那時井裏的怨魂會衝出來攻擊掌櫃。我們趁亂下去。”
“怎麽下去?”刀哥指著井,“這石板少說兩三百斤,一個人抬不動。”
“不需要抬。”陳默從帆布包裏取出那枚“祭”字銅錢,“這銅錢就是鑰匙。”
他把銅錢放在青石板的凹槽處——那裏有一個不起眼的凹痕,形狀正好和銅錢吻合。
銅錢放進去的瞬間,青石板發出輕微的震動,然後緩緩移開一道縫。縫隙不大,隻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你怎麽知道……”林曉驚訝。
“我爺爺的批註裏寫過。”陳默說,“井口有機關,需用‘祭錢’開啟。這銅錢埋在飯裏,是掌櫃的試探——他知道我們會發現,也知道我們會用。”
“那我們還等什麽?”刀哥說著就要往下跳。
“等等。”劉爺拉住他,“現在下去是送死。封印還沒開,井裏全是怨魂,下去就會被撕碎。”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
“午時三刻,掌櫃開啟封印的瞬間。”陳默看向井口,“那時怨魂會衝出來攻擊掌櫃,井裏會暫時安全。我們隻有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刀哥咬牙:“媽的,拚了。”
四人躲在院子的角落裏,等待午時三刻。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刻都像一年。陳默不停地看著懷表——這是吳老先生給的,在詭舍裏居然還能走,雖然走得時快時慢。
午時二刻,掌櫃下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是純黑色的長袍,袍子上用銀線繡著複雜的符文。他手裏拿著一根黑色的木杖,杖頭雕刻成一個猙獰的鬼頭。
旗袍女人跟在他身後,手裏捧著一個木盤,盤裏放著一把匕首、一碗清水、一疊黃符紙。
“都來了?”掌櫃掃視四人,“很好。午時三刻快到了,儀式馬上開始。你們站遠些,別被波及。”
陳默他們退到牆邊。掌櫃走到井邊,用木杖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站在圈裏。他把煙鬥插在腰帶上,拿起匕首,在左手掌心劃了一刀。
血滴進碗裏,清水變成淡紅色。掌櫃用沾血的手指在黃符紙上畫符,一張又一張,畫了七張。
畫完,他把符紙貼在井口周圍,正好貼在白石灰線上。符紙貼上瞬間,白石灰線亮了起來,發出微弱的紅光。
“差不多了。”掌櫃放下匕首,雙手握住木杖,開始唸咒。
咒語是用殮文唸的,聲音低沉嘶啞,像無數人在耳邊低語。隨著咒語聲,井口開始冒出白氣,白氣很濃,帶著刺骨的寒意。
陳默感到胸口太平通寶開始發燙,越來越燙,幾乎要灼傷麵板。他握緊銅錢,看向劉爺。
劉爺微微點頭,示意準備。
咒語聲越來越高,越來越急。掌櫃的額頭滲出冷汗,握著木杖的手在發抖。井口的白氣已經濃得像霧,把整個院子都籠罩了。
午時三刻到。
掌櫃大喝一聲,木杖重重頓地。地麵震動,井口的青石板完全移開,露出黑洞洞的井口。
就在這一瞬間,無數黑影從井裏衝出來,發出淒厲的尖嘯。那是井底的怨魂,它們在空中盤旋,然後像發現獵物的禿鷲,齊齊撲向掌櫃。
掌櫃揮動木杖,杖頭的鬼頭發出綠光,照亮了撲來的怨魂。陳默看到那些黑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保持著死時的模樣:有燒焦的,有溺水的,有勒死的……其中最顯眼的是白小姐,她飄在最前麵,白衣飄飄,但臉色青白,眼睛全黑。
“就是現在!”劉爺低喝。
陳默第一個衝出去。他繞過掌櫃和怨魂的戰圈,直奔井口。林曉緊跟其後,刀哥斷後。
井口很黑,深不見底。陳默掏出驚魂鈴,搖了三下。
“叮——叮——叮——”
鈴聲清脆,在院子裏回蕩。撲向掌櫃的怨魂動作一滯,白小姐回頭看了陳默一眼,那雙純黑的眼睛裏,似乎閃過一絲清明。
但隻是一瞬,她就轉回頭,繼續撲向掌櫃。
陳默不再猶豫,抓住井繩就往下滑。井壁濕滑,長滿青苔,井繩粗糙,磨得手心火辣辣地疼。他咬緊牙關,一下一下往下滑。
井很深,下滑了大概五六丈,纔看到水麵。水麵泛著幽藍的光,能見度很低。陳默鬆開井繩,撲通一聲跳進水裏。
水很冷,刺骨的冷,像無數根針紮進麵板。他憋著氣,睜大眼睛,尋找鑰匙。
井底比想象中大,像一個水下洞穴。水底堆滿了白骨,有人骨,也有動物的。白骨之間,散落著各種東西:破碗、爛衣服、生鏽的刀劍……還有棺材板。
陳默想起日記裏寫的,井是詭舍的“根基”,所有死在這裏的人,屍骨都在井底。
他在白骨間穿梭,尋找那塊插著鑰匙的石頭。水很渾濁,視線受阻,他隻能靠摸索。
突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腳踝。
陳默低頭,看到一具白骨的手正死死抓著他。白骨的眼眶裏,有兩點幽綠的光在閃爍。
他用力踢腿,但白骨抓得很緊。更多白骨動了起來,從水底站起,向他圍攏。
陳默掏出太平通寶,按在白骨額頭。銅錢發出微弱的金光,白骨的手鬆開了,眼中的綠光也暗淡下去。
但更多的白骨圍了上來。陳默一邊用太平通寶逼退它們,一邊焦急地尋找鑰匙。
時間不多了。一炷香的時間很短,他必須盡快找到。
就在他幾乎絕望時,看到了那塊石頭。
石頭在水底的一個角落裏,半埋在白骨堆中。石頭上插著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一個殮文的“井”字。
但石頭周圍,坐著一個人。
是王老闆。
他閉著眼睛,盤腿坐在石頭上,像在打坐。但他的麵板泡得發白腫脹,嘴唇發紫,顯然已經死了。
陳默遊過去,拍了拍王老闆的肩膀。王老闆睜開眼睛,那雙眼睛是全白的,沒有瞳孔。
“陳……先生……”王老闆開口,嘴裏冒出氣泡,“你……來了……”
“王老闆,你……”陳默不知道該說什麽。
“李秘書……在上麵……”王老闆指向水麵上方,“她……還活著……帶她走……”
陳默點頭,伸手去拔鑰匙。鑰匙插得很深,他用力才拔出來。
就在鑰匙離開石頭的瞬間,整個井底震動起來。白骨們發出無聲的尖嘯,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旋渦。
陳默知道,封印完全開啟了。掌櫃在上麵肯定撐不住了,怨魂要暴動了。
他抓住鑰匙,拚命往上遊。遊到一半,看到了李秘書。她漂浮在水中央,閉著眼睛,臉色蒼白,但胸口還有微弱的起伏。
陳默抓住她的衣領,繼續往上浮。頭頂的光越來越亮,井口就在眼前。
突然,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陳默回頭,看到白小姐。她浮在水裏,長發像水草一樣飄散。她的眼睛恢複了正常,不再是全黑,而是清澈的,帶著淡淡的悲傷。
“鑰匙……給我……”她伸出手。
陳默猶豫了。
“給我……”白小姐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能……控製它們……給你們……時間……”
陳默看向手裏的鑰匙,又看向白小姐清澈的眼睛。他想起照片上她和掌櫃的合影,想起她跳井前的微笑,想起她在井底沉睡的樣子。
他把鑰匙遞給了她。
白小姐接過鑰匙,對他微微一笑,然後轉身,向井底遊去。她遊得很慢,很從容,像回家一樣。
陳默不再猶豫,拖著李秘書,一口氣浮出水麵。
井口,林曉和刀哥正焦急地等著。看到陳默,兩人趕緊伸手把他拉上來。李秘書被拖上來時,已經沒了呼吸。
陳默立刻給她做心肺複蘇。按了十幾下,李秘書咳出一口水,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神渙散,但還活著。
“掌櫃呢?”陳默問。
林曉指向院子中央。掌櫃還在和怨魂纏鬥,但明顯落了下風。他的黑袍被撕破了好幾處,臉上也有抓痕。木杖上的綠光越來越弱,鬼頭的眼睛已經暗淡了。
“鑰匙拿到了嗎?”劉爺問。
陳默點頭,從懷裏掏出煙鬥:“但這個纔是真正的鑰匙。井裏的鑰匙是開封印的,這個纔是開門的。”
“那還等什麽?”刀哥吼道,“開門啊!”
“等等。”陳默看向掌櫃,“他怎麽辦?”
“管他幹什麽!”刀哥說,“快開門!”
陳默搖頭。他走到院子中央,對著掌櫃喊道:“掌櫃!鑰匙拿到了!門怎麽開?”
掌櫃回頭,看到他手裏的煙鬥,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一杖擊退一個怨魂,喘著氣說:“去鏡堂……用鑰匙……開啟最大的那麵鏡子……”
“然後呢?”
“然後……”掌櫃笑了,笑容裏有一絲解脫,“然後我就自由了。”
陳默轉身跑向鏡堂。林曉和刀哥拖著李秘書跟上,劉爺斷後。
鏡堂的門開著,裏麵空無一人。最大的那麵鏡子立在房間中央,有兩人高,鏡麵蒙著一層灰。
陳默走到鏡前,舉起煙鬥,猶豫了一秒,然後用力刺向鏡麵。
煙鬥沒有刺破鏡子,而是像刺進水裏一樣,融了進去。鏡麵泛起漣漪,從煙鬥刺入的點開始,一圈圈擴散。
漣漪中心,出現了一個旋渦。旋渦越來越大,逐漸形成一個門洞的形狀。門洞後麵,是一條黑暗的通道,看不到盡頭。
“這就是……門?”林曉顫聲問。
“應該是。”陳默說,“快走!”
他率先踏進門洞。通道很窄,僅容一人通過,牆壁是光滑的,像某種生物的腸道。腳下是軟的,踩上去有彈性。
林曉扶著李秘書跟上,刀哥和劉爺斷後。
就在劉爺要踏進門洞時,身後傳來掌櫃的聲音:“等等!”
眾人回頭,看到掌櫃站在鏡堂門口,渾身是血,黑袍破碎,但還站著。他身後,怨魂們擠在門口,卻不敢進來——鏡堂似乎有某種禁製,它們進不來。
“白梅呢?”掌櫃問。
陳默沉默了幾秒,說:“她在井底,用鑰匙控製怨魂,給我們爭取時間。”
掌櫃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好……好……她終於做到了。”
“你不走嗎?”陳默問。
“走不了。”掌櫃搖頭,“我是詭舍的掌櫃,和這裏綁在一起。詭舍毀,我也毀。但白梅……她可以走。她不是掌櫃,隻是井中之物。門開了,她就能往生。”
他看向陳默:“替我謝謝她。告訴她……六十年的等待,值得。”
陳默點頭。
“快走吧。”掌櫃轉身,麵對門外的怨魂,“我隻能再撐一刻鍾。一刻鍾後,詭舍會崩塌,門會關閉。沒出去的人,就永遠留下了。”
陳默不再猶豫,轉身走進通道。其他人跟上。
通道很長,一直在向下傾斜。走了大概幾分鍾,前方出現了亮光。亮光越來越近,最後他們走出了通道,來到一個空曠的大廳。
大廳中央,立著一麵巨大的鏡子——正是鏡堂裏那麵。鏡子前,站著一個人。
是旗袍女人。
她背對著他們,正在整理頭發。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臉上依然是標準的微笑:“各位客人,要走了?”
“讓開。”刀哥拔出匕首。
“別急。”旗袍女人微笑,“走之前,掌櫃有件禮物要我轉交。”
她拿出一個小木盒,遞給陳默:“這是掌櫃給陳先生的,說是謝禮。”
陳默接過盒子,開啟。裏麵是一枚玉扳指,和他從殯儀館那位老爺子手裏取下的那枚一模一樣。
“這是……”陳默抬頭。
“這是掌櫃的信物。”旗袍女人說,“拿著它,以後遇到詭舍的其他‘分號’,可以免死一次。”
“其他分號?”
“詭舍不止一家。”旗袍女人微笑,“這家是總號,還有七家分號,散佈各地。陳先生以後如果收到其他邀請函,可以憑這枚扳指,全身而退。”
陳默收起扳指:“謝謝。”
“不客氣。”旗袍女人躬身,“那麽,祝各位一路順風。”
她側身讓開,鏡子表麵開始波動,顯現出外界的景象——是城南老紡織廠的廢棄車間,他們進來時的地方。
“走!”陳默第一個踏進鏡子。
穿過鏡麵的感覺很奇怪,像穿過一層水膜。然後腳下一實,他踩在了堅實的水泥地上。
夜風撲麵而來,帶著秋夜的涼意。頭頂有月光——真正的月光,清冷皎潔。
林曉、刀哥、劉爺扶著李秘書,也陸續出來。最後出來的是刀哥,他回頭看了一眼,鏡子裏的景象正在崩塌,旗袍女人站在崩塌的中央,對他揮了揮手,然後和鏡堂一起,化為碎片。
鏡子本身也開始龜裂,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最後嘩啦一聲,碎成一地晶片。
晶片在月光下閃爍了幾下,然後化為灰燼,被風吹散。
結束了。
陳默看著空蕩蕩的車間,恍如隔世。三天——不,七天——在詭舍的七天,外麵隻過了三個時辰。現在還是深夜,月正當空。
“我們……出來了?”林曉喃喃道。
“出來了。”劉爺鬆開攙扶李秘書的手,踉蹌了一步。陳默趕緊扶住他,發現老人的手冰涼,臉色蒼白得像紙。
“劉爺,您……”
“我沒事。”劉爺擺擺手,“隻是陽壽到了。三十年前借的命,今天該還了。”
“不,我們可以……”
“別說了。”劉爺打斷他,從懷裏掏出那對紅核桃,塞進陳默手裏,“這個給你。它們陪了我三十年,也該找個新主人了。”
陳默接過核桃,入手溫潤,但劉爺的手已經涼了。
“陳小子。”劉爺看著他,眼神慈祥,“你爺爺沒看錯人。陳家有你,詭舍的詛咒,該斷了。”
說完,他閉上眼睛,身體慢慢軟倒。陳默扶著他坐在地上,老人的呼吸越來越弱,最後停止了。
他死了。安詳地,平靜地,在月光下。
陳默跪在他身邊,久久沒有起身。林曉和刀哥也沉默了,連一直神誌不清的李秘書,也流下了眼淚。
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傳來警笛聲——可能是附近居民聽到動靜報了警。
“該走了。”刀哥說,“警察來了不好解釋。”
陳默點頭,把劉爺的遺體放平,用外套蓋住他的臉。然後站起來,看向其他三人:“你們有什麽打算?”
“我……”林曉苦笑,“我回學校,繼續讀書。林家欠詭舍的債,應該還清了。”
“我去自首。”刀哥說,“那女人是我殺的,我認。坐牢也比在那種地方強。”
李秘書依偎在王老闆——不,她現在孤身一人了,眼神空洞:“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陳默從懷裏掏出一些錢——是吳老先生給的,本來準備應急用——塞給李秘書:“先找個地方住下,慢慢想。”
李秘書接過錢,眼淚又流下來。
警笛聲越來越近。陳默最後看了一眼劉爺,然後轉身,走進夜色。
他走得很慢,很累。胸口的太平通寶不再發燙,恢複了常溫。懷裏的煙鬥和玉扳指沉甸甸的,像兩塊石頭。
走到廠區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老紡織廠在月光下靜靜矗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但陳默知道,它已經死了。詭舍消失了,這個被詛咒的地方,終於可以安息了。
他繼續走,穿過荒草,走上街道。路燈亮著,偶爾有車駛過,遠處有24小時便利店的燈光。
一切都那麽正常,那麽真實。
陳默深吸一口氣,感受著久違的人間氣息。
然後他掏出手機——在詭舍裏一直沒訊號,現在終於有訊號了——給殯儀館館長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館長的聲音帶著睡意:“小陳?這麽晚了……”
“館長,是我。”陳默說,“我回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館長說:“回來就好。明天來上班嗎?”
“來。”陳默說,“有些事,想跟您聊聊。”
結束通話電話,他繼續往前走。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影子在身後晃動,像有什麽東西跟著。
陳默沒有回頭。
他知道,有些東西,一旦沾上,就再也甩不掉了。
但他不怕。
因為他是陳默,陳家的後人,從詭舍活著走出來的第七個人。
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遠處,天邊泛起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而陳默的生活,也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摸了摸懷裏的玉扳指,想起掌櫃的話:“以後如果收到其他邀請函……”
也許有一天,他還會收到那樣的盒子。
也許有一天,他還會走進另一家“詭舍”。
但至少現在,他活著。
活著,就夠了。
陳默加快腳步,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身後,老紡織廠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而在廠區深處,那口枯井的井底,一枚黃銅鑰匙靜靜插在石縫中。
鑰匙柄上,“井”字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像是在等待下一個,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