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真言與假麵
午時的飯桌異常沉默。
七張椅子空了兩張——伍號和白小姐的座位被撤走了,隻剩下五張椅子圍著一張圓桌。桌上的飯菜比前兩日豐盛,甚至有了顏色:紅燒肉的醬汁暗紅油亮,清蒸魚的眼睛用枸杞點綴,青菜翠綠欲滴,米飯粒粒晶瑩。
但沒人動筷子。
掌櫃坐在主位,手裏撚著那根黃銅煙鬥,卻沒抽,隻是慢條斯理地擦拭。旗袍女人立在身後,雙手交疊在身前,臉上依舊是標準的微笑。
“怎麽,都不餓?”掌櫃抬眼掃視眾人。
王老闆喉結滾動,李秘書低著頭,刀哥抱著手臂,林曉盯著麵前的碗,劉爺閉目養神。陳默坐得筆直,目光平靜地回視掌櫃。
“那說點別的。”掌櫃放下煙鬥,“今日的規矩改了。既然鏡堂驗了心,那午宴就說真話。每人說一件最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說完才能吃飯。”
刀哥猛地抬頭:“憑什麽?”
“憑我是掌櫃。”掌櫃微笑,“或者說,憑你們的命在我手裏。”
氣氛凝固了。
“不說會怎樣?”林曉顫聲問。
“不說,今天就不用吃飯了。”掌櫃慢悠悠地說,“不僅今天,之後四天都不用吃了。反正餓七天也餓不死人,就是會比較難受。”
王老闆臉色慘白:“我、我說……”
“不,按規矩來。”掌櫃指向刀哥,“從你開始。”
刀哥握著匕首的手青筋暴起,但他最終還是鬆開了手,深吸一口氣:“我……我殺那個女人,不是因為錢。”
“哦?”
“是因為她是我初戀。”刀哥的聲音很低,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她嫁給了別人,還懷了孩子。雇主給我看照片時,我認出來了。但我還是接了這單,因為……因為我想看她死。”
李秘書捂住嘴。
“那天晚上,我捅了她三刀,很快。她死前看著我,眼睛裏有眼淚,但沒有怨恨。”刀哥的手在發抖,“她說……‘早知道你會變成這樣,我當年就不該救你。’”
“什麽意思?”掌櫃問。
“十五年前,我在街上被人砍,是她把我拖到醫院,墊了醫藥費。”刀哥說,“我欠她一條命,現在還了,用她的命。”
說完,他抓起麵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酒是暗紅色的,順著嘴角流下來,像血。
“有趣。”掌櫃點頭,“你可以吃飯了。”
刀哥卻沒有動筷子,隻是死死盯著酒杯。
輪到林曉。他推了推眼鏡:“我……我不是什麽民俗學研究生。我是孤兒,被林家收養的。養父臨終前告訴我,林家世代欠詭舍的債,需要有人還。他選了我,因為我不是親生的,犧牲了不可惜。”
他苦笑:“那張會動的剪紙,不是我剪的,是養父剪的。他死前把那疊剪紙留給我,說如果有一天收到盒子,就把剪紙放進去。我照做了,剪紙活了,盒子關上了,然後我就收到了邀請函。”
“所以你是來還債的?”掌櫃問。
“是。”林曉說,“但我不想死。所以我在鏡堂看到爺爺時,問他有沒有辦法活下來。他說有——找到詭舍的‘賬本’,把林家的名字劃掉。”
“賬本?”陳默心中一動。
“就是櫃台後麵那本厚簿子。”林曉看向掌櫃,“那上麵記著所有欠詭舍債的人。劃掉名字,債就清了。”
掌櫃笑了,笑得很冷:“知道這個秘密的人,一般都活不長。”
林曉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但你說的是真話。”掌櫃揮揮手,“吃飯吧。”
輪到王老闆和李秘書。兩人對視一眼,王老闆開口:“我、我們不是老闆和秘書……是夫妻。”
李秘書點頭,聲音很小:“我們欠了高利貸,工地那個專案是騙人的,根本沒錢開發。挖出棺材後,我們想把裏麵的東西賣了還債,但什麽都沒挖到。後來那個木偶就一直跟著我們,債主也天天逼債。收到盒子那天,我們以為是債主寄的威脅信,開啟一看……就這樣了。”
“那你們現在還想出去嗎?”掌櫃問。
“想!”兩人異口同聲,“我們想出去,把錢還了,好好過日子。”
“願望挺好。”掌櫃不置可否,“吃飯。”
最後輪到陳默和劉爺。劉爺睜開眼,先開口:“老朽三十年前進詭舍,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續命。”
眾人都看向他。
“老朽年輕時得了絕症,醫生說活不過三個月。”劉爺緩緩說,“師父說,詭舍的掌櫃有辦法續命,但代價很大。我來了,見到了掌櫃——不是這位,是上一任掌櫃。他說可以給我三十年陽壽,但三十年後,我要帶一個陳家人回來,替他完成一件事。”
陳默心頭一凜。
“什麽事?”掌櫃問——這次開口的是現任掌櫃。
“沒說。”劉爺搖頭,“上一任掌櫃隻說,三十年後,陳家會出一個能破局的人。我要把那個人帶來,至於破什麽局,怎麽破,他都沒說。”
掌櫃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放下煙鬥,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是一塊黑色的木牌,和劉爺那塊很像,但上麵刻的不是數字,而是一個殮文的“舊”字。
“這是上一任掌櫃的令牌。”現任掌櫃說,“他走之前交代過,如果有人持此令牌回來,要按他的規矩辦。但你現在兩手空空,我怎麽知道你不是在撒謊?”
劉爺從懷裏掏出一枚銅錢——不是太平通寶,而是一枚更古老的“五銖錢”,鏽跡斑斑。
“這是信物。”劉爺說,“上一任掌櫃給的,說現任掌櫃看到這個,就明白了。”
現任掌櫃接過銅錢,仔細看了看,然後笑了:“原來是你。師父說的那個‘怕死的老小子’,就是你啊。”
劉爺苦笑:“是我。”
“那你知道規矩嗎?”現任掌櫃收起笑容,“帶人回來,你要付出的代價。”
“知道。”劉爺說,“我的三十年陽壽,到此為止。辦完事,我就該走了。”
眾人都愣住了。陳默更是震驚——劉爺的意思是,他進來,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你倒是有覺悟。”現任掌櫃點頭,“好,既然你是按師父的規矩來的,那我按規矩辦。陳默——”
陳默看向他。
“你是劉爺帶來的人,也是陳家這一代的當家人。”掌櫃說,“按上一任掌櫃的規矩,你要在剩下的四天裏,找到三樣東西:掌櫃的煙鬥、井裏的鑰匙、鏡堂的真相。找到這三樣,你可以提一個要求——任何要求。”
“任何要求?”陳默問。
“包括離開這裏,包括帶走其他人,包括……毀了詭舍。”掌櫃的笑容很冷,“但前提是你能找到。”
“如果找不到呢?”
“那你們就永遠留在這裏。”掌櫃說,“成為詭舍的一部分,像白小姐一樣,像曆代那些客人一樣。”
空氣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現在,該你了。”掌櫃看向陳默,“說一件你最不願讓人知道的秘密。”
陳默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桌上的飯菜,看著眾人或期待或恐懼的眼神,看著掌櫃那雙黑洞似的眼睛,最後緩緩開口:
“我父親……不是死於車禍。”
李秘書輕呼一聲,王老闆瞪大眼睛,林曉皺眉,刀哥抬起頭,劉爺則歎了口氣。
“三年前那場車禍,是人為的。”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我在整理父親遺體時,發現他脖子上有勒痕,很細,像是鐵絲。還有,他的車子刹車管被人剪斷了,但警察報告說是自然老化。”
“誰幹的?”刀哥問。
“不知道。”陳默搖頭,“但我懷疑和詭舍有關。因為父親死後第三天,我在他遺物裏發現了一封信,沒寫完。信上說,如果他死了,一定是詭舍做的,因為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什麽事?”掌櫃問。
“信上沒寫。”陳默說,“但我後來查了父親的行車記錄——他死前一個月,去了很多地方:城隍廟、老檔案館、甚至去外地找了一個退休的老警察。他在查一件事,關於四十年前的一樁舊案。”
“什麽舊案?”
“四十年前,城南紡織廠失火,燒死了四個人。”陳默看著掌櫃,“但那不是意外。火災發生前,有人看到四個穿黑衣服的人在廠房附近轉悠。後來警察調查,那四個人消失了,就像從未存在過。父親在查這件事,因為他懷疑,那四個人……是詭舍的客人。”
掌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整個大堂安靜得可怕,隻有油燈燈芯燃燒的劈啪聲。
“你父親查到了什麽?”掌櫃的聲音很冷。
“我不知道。”陳默說,“但他在信裏說,如果能查清那場火災的真相,就能找到詭舍的‘命門’。他說……詭舍每隔四十年,需要一個‘祭品’,來維持存在。四十年前是紡織廠火災,四十年前是……”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四十年前是紡織廠火災,那四十年後,就是現在。
他們這七個人,可能就是“祭品”。
“胡說八道!”王老闆尖叫起來,“我不信,我不信!”
李秘書緊緊抓著他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裏。
刀哥握緊了匕首,林曉臉色慘白,劉爺閉著眼睛,手裏的核桃捏得咯咯作響。
掌櫃緩緩站起來。他很高,影子幾乎籠罩了整個飯桌。
“陳默。”他說,“你知道嗎?有時候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
“我隻是想知道真相。”陳默迎著他的目光。
“真相往往很殘酷。”掌櫃走到陳默身邊,低頭看著他,“你確定你想知道?”
“確定。”
“好。”掌櫃笑了,那笑容裏有一種殘忍的意味,“那我就告訴你。四十年前那場火災,確實不是意外。但那四個人,也不是詭舍的客人——他們是‘跑堂’,是詭舍的仆人。”
陳默心頭一震。
“詭舍每隔四十年,需要補充‘人手’。”掌櫃繼續說,“因為跑堂也是人,也會老,也會死。四十年前那四個跑堂老了,幹不動了,需要換新人。所以詭舍選了一個地方,一場大火,把那四個人的肉身燒了,把他們的魂魄收走,變成詭舍新的跑堂。”
“那……那四個工人……”林曉顫聲問。
“替死鬼。”掌櫃輕描淡寫,“總需要有人死在明麵上,不是嗎?至於那個孩子……她是意外。她不該在那天晚上去找爸爸,但她來了,看到了不該看的,所以也隻能一起帶走。”
陳默想起鏡子裏那個紅衣小女孩。她不是要索命,她隻是想回家。
“那現在呢?”陳默問,“四十年過去了,詭舍又要換跑堂了?”
掌櫃看著他,沒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我們七個人……”陳默緩緩說,“是這一批的跑堂候選人?”
“聰明。”掌櫃拍拍手,“但不止是跑堂。跑堂隻需要四個,而你們有七個人——多出來的三個,有其他用處。”
“什麽用處?”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掌櫃走回座位,“現在,真話環節結束。吃飯。”
但沒人有胃口。
掌櫃也不在意,自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慢慢咀嚼。他的吃相很優雅,但配上剛才那番話,讓人不寒而栗。
“怎麽,飯菜不合口味?”掌櫃問。
陳默拿起筷子,在碗沿敲了三下,然後夾了一筷子青菜。青菜入口,竟然有味道——是鹹的,還有點澀。
其他人看他吃了,也隻好跟著動筷子。但每個人都吃得味同嚼蠟。
飯吃到一半,後院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是女人的尖叫,淒厲,絕望。
所有人都放下筷子。
“什麽聲音?”王老闆顫聲問。
掌櫃繼續吃飯,頭也不抬:“井裏的聲音。”
“井……”李秘書臉色慘白。
尖叫又響了一聲,這次更近了,像是在院子裏。
陳默站起來,想往後院去,但掌櫃開口了:“坐下。”
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陳默站在原地。
“我讓你坐下。”掌櫃抬眼看他,那雙黑洞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紅光。
陳默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把他按回椅子上。但他咬緊牙關,硬撐著沒動。
“你想看井裏的東西?”掌櫃放下筷子。
“想。”陳默說。
“看了會後悔的。”
“我不怕後悔。”
掌櫃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好,有膽量。那你去吧,但隻能看,不能碰。碰了,你就回不來了。”
陳默轉身走向後院。林曉想跟去,但被掌櫃一個眼神製止了。
推開後門,院子裏依舊黑暗。井台靜靜立在那裏,青石板蓋著,但這次,井口邊緣在滲水。
不是水,是暗紅色的液體,和之前從伍號房門縫滲出來的一樣。
液體順著井台流淌,在地上形成一個詭異的圖案——像是一張臉,一張扭曲的、痛苦的臉。
尖叫又響起了,這次就在井裏。
陳默走到井邊,低頭看去。
井口蓋著青石板,但他能聽到聲音從下麵傳來:女人的哭泣聲,孩子的笑聲,還有……咀嚼聲。
像是很多人在井底吃飯。
“井裏有飯……”
病號服女人的話在耳邊回響。
陳默伸手,想掀開青石板的一角,但手剛碰到石頭,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手指直衝心髒。他趕緊縮回手,手指已經凍得發紫。
“看了就夠了。”
掌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後院,手裏提著燈籠。
“井裏到底是什麽?”陳默問。
“是‘過去’。”掌櫃說,“所有死在詭舍的人,所有變成跑堂的人,所有被遺忘的人,都在井裏。他們在裏麵吃飯,在裏麵生活,在裏麵等待……等待下一批客人。”
“等待什麽?”
“等待有人能把他們帶出去。”掌櫃看著井台,“但四百年來,從來沒有人成功過。你陳家老祖宗陳青岩差點成功了,但他最後選擇了離開,留下這些人繼續等。”
陳默想起鏡子裏看到的畫麵:白小姐在井底沉睡,那個紅衣小女孩對他笑。
“白小姐……”他低聲說。
“她自願跳進去的。”掌櫃說,“因為她知道,井裏有個她一直在找的人。”
“誰?”
掌櫃沒有回答,而是轉身往回走:“該回去了,晚宴要開始了。”
“晚宴?不是剛吃過午飯?”
“詭舍的時間,和外麵不一樣。”掌櫃頭也不回,“你剛纔在井邊站了多久?”
陳默一愣。他感覺隻站了幾分鍾。
“一個時辰。”掌櫃說,“井邊的時間流逝更快。現在已經是申時了。”
陳默心頭一凜。難怪他手指凍傷得那麽快。
回到大堂,其他人果然已經等在飯桌前。桌上的午飯菜撤了,換上了新的——是晚飯。
“這麽快……”王老闆喃喃道。
“在詭舍,時間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掌櫃在主位坐下,“有時候一天很長,有時候七天很短。全看掌櫃的心情。”
他看向陳默:“你看了井,有什麽感想?”
“井裏的人想出來。”陳默說。
“誰不想呢?”掌櫃笑了,“但規矩就是規矩。井中之物,永世不得超生。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破了詭舍的局。”掌櫃說,“但四百年來,從沒有人成功過。”
晚宴開始了。這次眾人不敢再拖延,都乖乖敲碗橫筷。但沒人真的吃,隻是做做樣子。
吃完飯,掌櫃宣佈:“今夜子時,詭舍有‘遊戲’,請各位務必參加。”
“又是什麽?”刀哥不耐煩地問。
“捉迷藏。”掌櫃微笑,“範圍是整個詭舍,除了三樓和井台。被抓到的人,要接受懲罰。沒被抓到的人,可以提一個問題。”
“懲罰是什麽?”林曉問。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掌櫃站起身,“亥時三刻,大堂集合。現在,各位可以自由活動,但記住——別上三樓,別近井台。”
眾人散開。陳默回到房間,關上門,立刻翻開《葬經》。他需要找到關於“井”和“遊戲”的線索。
老祖宗陳青岩的批註裏,提到過一次“捉迷藏”:
“……掌櫃設戲,名曰捉迷藏。藏者七,捉者一。捉者為‘鬼’,乃井中怨魂所化。被捉者需入井一夜,若能熬過,次日可歸。然入井者,十不存一。”
意思是,捉迷藏的遊戲裏,“鬼”是井裏的怨魂。被抓到的人要進井裏待一夜,但很少有人能活著出來。
陳默繼續翻看,找到了一段民國祖先的批註:
“餘嚐參與此戲,僥幸得脫。悟得:鬼目雖利,然畏光、畏聲、畏陽物。攜鏡可照其形,攜鈴可亂其聽,攜銅錢可護己身。然最要緊者,莫藏於靜處。鬼喜靜,愈靜愈易尋。當藏於鬧處——然詭舍無鬧處,故需自造聲響。”
也就是說,鬼怕光、怕聲音、怕陽物(比如銅錢)。不能藏在太安靜的地方,要製造聲響。
但這很矛盾——製造聲響,不是更容易被發現嗎?
陳默陷入沉思。他想起老祖宗說的“鬼喜靜,愈靜愈易尋”,也許鬼不是靠聽覺找人的,而是靠“安靜”的程度?越安靜的地方,越容易被感知?
那如果一直有聲音,反而能隱藏?
他看了眼時間,距離亥時三刻還有兩個時辰。他需要準備一些東西。
鏡子他有。鈴鐺……陳默從帆布包裏找出一串風鈴,是吳老先生給的,說是能“驚鬼”。銅錢他有了。還需要什麽?
他想起劉爺說的三樣東西:掌櫃的煙鬥、井裏的鑰匙、鏡堂的真相。
煙鬥掌櫃一直拿著,很難拿到。井裏的鑰匙……在井底?鏡堂的真相,也許和今晚的遊戲有關?
陳默決定去找劉爺。
敲開壹號房門,劉爺正在打坐。看到陳默,他點點頭:“進來吧。”
房間裏很簡單,除了床和桌椅,隻有一個蒲團。劉爺盤腿坐在蒲團上,那兩個紅核桃放在麵前。
“劉爺,關於今晚的遊戲……”陳默開口。
“捉迷藏。”劉爺說,“我知道。三十年前我玩過。”
“您活下來了?”
“僥幸。”劉爺說,“那次七個人,活了三個。我是其中之一。”
“怎麽做到的?”
劉爺睜開眼,看著陳默:“不能藏,要跑。”
“跑?”
“鬼的速度不快,但感知範圍很大。你藏在任何地方,它都能找到。唯一的方法,就是不停地跑,在它接近你之前,跑到它感知範圍的邊緣。”劉爺說,“但詭舍是個迴圈空間,跑久了會回到原點。所以要在恰當的時間轉彎,繞開鬼的路線。”
“怎麽知道鬼的路線?”
“聽聲音。”劉爺說,“鬼在移動時,會有水聲——井水的聲音。你聽到水聲,就往反方向跑。但記住,不能停,一停就會被鎖定。”
陳默記下了。
“還有,”劉爺壓低聲音,“今晚的遊戲,可能是機會。”
“什麽機會?”
“拿到掌櫃煙鬥的機會。”劉爺說,“遊戲開始後,掌櫃會離開大堂,去三樓觀局。那時大堂沒人看守,你可以……”
“偷煙鬥?”
“不是偷,是借。”劉爺說,“用完之後還回去,他不會發現——隻要你不被抓住。”
陳默心動了。如果能拿到煙鬥,就完成了一件任務。
“但很危險。”劉爺說,“如果被掌櫃發現,你會被直接扔進井裏。”
“我知道。”陳默說,“但我需要試試。”
劉爺看著他,歎了口氣:“你跟你父親真像,都這麽倔。好吧,我幫你。遊戲開始後,我會製造動靜,引開其他人的注意。你去大堂,動作要快。”
“謝謝劉爺。”
“別謝我。”劉爺搖頭,“我也是為了自己。隻有你完成任務,我才能安心走。”
陳默離開劉爺房間,又去找了林曉。林曉聽說要偷煙鬥,嚇得臉色發白:“陳哥,這太冒險了!”
“必須冒險。”陳默說,“你幫我望風,如果有人來,就學貓叫。”
“貓叫?”
“詭舍沒有貓,所以貓叫會很突兀,我能聽到。”
林曉猶豫了一下,最終點頭:“好,我幫你。”
亥時三刻,眾人準時來到大堂。
掌櫃已經等在那裏。他換了一身黑色的長衫,手裏拿著煙鬥。旗袍女人站在他身後,手裏提著一個燈籠。
“規矩很簡單。”掌櫃說,“我會數一百個數,各位去藏。一百個數後,‘鬼’會出來找你們。被抓到的人,今晚進井。沒被抓到的人,明天可以問我一個問題。遊戲持續到醜時,如果醜時還沒被抓到,就算贏。”
“鬼……是什麽?”王老闆顫聲問。
掌櫃笑了:“你馬上就知道了。”
他開始數數:“一、二、三……”
眾人立刻散開。陳默看了眼劉爺,劉爺微微點頭。林曉朝他使了個眼色,然後跟著王老闆和李秘書往左廂房跑去。刀哥自己往右廂房去了。
陳默沒有立刻藏,而是躲在大堂的屏風後,等待時機。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掌櫃數完了。他把煙鬥放在櫃台上,對旗袍女人說:“你守在這裏,我去觀局。”
“是。”旗袍女人躬身。
掌櫃轉身走向樓梯,上了三樓。
陳默從屏風後探出頭,看到旗袍女人背對著櫃台,正在調整燈籠裏的蠟燭。機會來了。
他悄無聲息地溜到櫃台後,伸手去拿煙鬥——
手剛碰到煙鬥,就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煙鬥很冷,冷得像冰。他咬咬牙,把煙鬥塞進懷裏,轉身就要離開。
就在這時,後院傳來了水聲。
嘩啦——嘩啦——
像是有人在井裏攪動水。
旗袍女人猛地轉身,看向後院方向。
陳默趁機溜出大堂,躲進走廊的陰影裏。他剛藏好,就看到一個身影從後院走了出來。
那是個女人,穿著濕透的白裙子,長發貼在臉上,遮住了麵容。她赤著腳,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水漬腳印。
是白小姐?
不,不對。白小姐跳井時穿的是月白衣裙,而且她的頭發沒有這麽長。
女人緩緩抬起頭,陳默看到了她的臉——
是病號服女人。伍號房的客人。
但她的眼睛是全黑的,沒有眼白,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她的麵板泡得發白,腫脹,像在水裏泡了很久。
她變成了“鬼”。
女人開始移動,速度不快,但很穩。她走進大堂,旗袍女人對她躬身:“請。”
女人沒有回應,徑直穿過大堂,走向左廂房——王老闆和李秘書藏身的方向。
陳默悄悄跟上。他需要觀察鬼的行動模式,為待會兒的逃跑做準備。
左廂房傳來一聲尖叫,是李秘書的聲音。然後是王老闆的哭喊:“別過來!別過來!”
但很快,聲音就消失了。
陳默躲在門外,看到女人拖著兩個人走出來——正是王老闆和李秘書。兩人都已經昏迷,像布偶一樣被拖著。
女人拖著他們走向後院,消失在黑暗中。
短短幾分鍾,就少了兩個人。
陳默手心冒汗。他轉身,準備去找林曉和刀哥。但剛走幾步,就聽到身後有水聲。
他猛地回頭。
女人站在他身後不到十步的地方,那雙全黑的眼睛正盯著他。她的嘴角還掛著笑,但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
陳默轉身就跑。
水聲跟了上來,不緊不慢,但始終保持著距離。陳默想起劉爺的話,不能停,要一直跑。
他在走廊裏狂奔,水聲在身後緊追不捨。經過樓梯時,他聽到樓上傳來掌櫃的笑聲——掌櫃在三樓觀局,看他們像老鼠一樣逃竄。
跑過鏡堂門口時,陳默忽然有了主意。他推開門,衝了進去。
鏡堂裏,鏡子碎片已經清理幹淨,但牆壁上還掛著一些完整的鏡子。陳默衝到一麵大鏡子前,從懷裏掏出煙鬥。
煙鬥在鏡子裏映出倒影,但倒影很奇怪——不是煙鬥的形狀,而是一把鑰匙的形狀。
陳默愣住了。他看看手裏的煙鬥,又看看鏡中的倒影。確實是鑰匙,黃銅鑰匙,和他那把房間鑰匙很像,但更大,更古舊。
難道煙鬥就是“井裏的鑰匙”?
不,不對。劉爺說三樣東西是:掌櫃的煙鬥、井裏的鑰匙、鏡堂的真相。煙鬥是煙鬥,鑰匙是鑰匙,是兩樣東西。
但為什麽煙鬥在鏡子裏會變成鑰匙?
陳默忽然明白了——鏡堂的真相,就是“映照真實”。鏡子照出的,不是外表,而是本質。煙鬥的本質,是一把鑰匙。
那這把鑰匙,能開啟什麽?
他想起老祖宗陳青岩用鑰匙在空中劃開空間的畫麵。
也許這把鑰匙,能開啟離開詭舍的門?
水聲近了。女人已經追到了鏡堂門口。
陳默收起煙鬥,衝向另一扇門。這扇門他之前沒注意過,很小,藏在兩麵鏡子之間。他推開門,裏麵是一個狹窄的樓梯,通往地下。
他毫不猶豫地衝了下去。
樓梯很陡,很深。陳默跑了很久,纔到底部。下麵是一個地下室,堆滿了雜物:舊傢俱、破損的燈籠、褪色的布料,還有一些……棺材。
不是完整的棺材,而是棺材板,堆在牆角。
陳默躲在一個舊衣櫃後麵,屏住呼吸。水聲沒有跟下來,女人似乎沒發現這個地下室。
他鬆了口氣,這纔有機會仔細看懷裏的煙鬥。
煙鬥是黃銅的,做工精緻,鬥缽上刻著細密的花紋。他湊近看,那些花紋是殮文,寫的是:
“掌此鬥者,可開陰陽門。然門開一瞬,需付代價。代價者,一魂換一魂。”
一魂換一魂。意思是,用這把鑰匙開啟門,需要用一個靈魂來換?
那要誰的靈魂?
陳默忽然想到了劉爺。劉爺說他三十年前用陽壽換命,現在陽壽將盡。也許……劉爺就是那個要用來換的靈魂?
不對,劉爺說他是按上一任掌櫃的規矩來的,要幫陳默完成任務。如果劉爺是代價,那上一任掌櫃為什麽要這麽安排?
陳默想不明白。他把煙鬥收好,開始觀察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堆的東西很多。他小心地翻找,希望能找到其他線索。在一個破舊的梳妝台抽屜裏,他發現了一本日記。
日記的封皮已經破損,但還能看清上麵的字:“跑堂日誌”。
陳默翻開。第一頁寫著:
“丙寅年三月,餘為跑堂第一日。掌櫃曰:跑堂之責,接引客,守規矩,理雜務。然最要緊者,莫忘己為人時。若忘,則永為跑堂。”
後麵記錄了很多瑣事:某年某月某日,接引客人幾位;某日井中異動,需加固封印;某日鏡堂破碎,需修補……
翻到最後一頁,字跡突然變得潦草:
“癸未年九月,掌櫃換任。新掌櫃至,舊掌櫃去。舊掌櫃臨行前,與餘言:四十年後,當有陳姓客至,可破此局。然破局需三物:掌櫃煙鬥、井中鑰匙、鏡堂真相。餘問三物何在,舊掌櫃笑而不答。今記於此,望後輩得見。”
癸未年——陳默心算,那是2003年,二十三年前。舊掌櫃離開,新掌櫃上任。舊掌櫃預言了四十年後(應該是2043年,但現在是2026年,差十七年)會有陳姓客人來破局。
時間對不上。除非……詭舍的時間流逝和外麵不一樣?
陳默忽然想起掌櫃說的“詭舍的時間,全看掌櫃的心情”。也許詭舍裏的時間可以加速,也可以減速?
那四十年,可能在詭舍裏就是十七年?
他繼續往下看。日記的最後一句話:
“新掌櫃左手尾指缺一節,此乃舊掌櫃所留印記。凡缺指者,皆受製於舊掌櫃之約。破局關鍵,或在指節。”
左手尾指缺一節——掌櫃的左手確實缺了一節小指。原來這是舊掌櫃留下的印記,是為了製約新掌櫃?
那如果找到舊掌櫃的約定,是不是就能控製新掌櫃?
陳默心跳加速。他收起日記,正準備離開地下室,忽然聽到頭頂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很密集,像是很多人在上麵走動。
他悄悄爬上樓梯,從門縫往外看。
鏡堂裏,站著很多人。
不,不是人,是影子。透明的,模糊的影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都麵向一麵鏡子,鏡子裏的影像是——井底。
井底有很多人,在吃飯,在走動,在生活。就像一個小世界。
而在那些井底的人中,陳默看到了白小姐。她坐在井底的一塊石頭上,正在梳頭。她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微笑。
在她旁邊,蹲著那個紅衣小女孩。小女孩抬頭,看向鏡子的方向,彷彿能看到門縫後的陳默。
她對陳默招了招手,然後指向鏡子的一角。
陳默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鏡子角落裏,映出一個東西——
是一把鑰匙,黃銅鑰匙,插在井底的一塊石頭裏。
那就是“井裏的鑰匙”?
陳默記下了鑰匙的位置。這時,頭頂的腳步聲又響起了,這次是下樓梯的聲音。
他趕緊退回地下室,躲回衣櫃後麵。
門開了,旗袍女人走了下來。她提著燈籠,在雜物堆裏翻找什麽。最後,她從一堆布料裏,抽出了一件衣服——
是那件深紫色的旗袍,和她身上穿的一模一樣。
旗袍女人把身上的旗袍脫下來,換上這件新的。舊的旗袍被她扔進一個木箱,然後蓋上蓋子。
陳默注意到,那個木箱裏,已經堆了很多件旗袍,顏色、款式都一樣。
原來她每天換的旗袍,都是同一件?或者說,有很多件一模一樣的?
旗袍女人換好衣服,轉身上樓了。陳默等她走遠,才從衣櫃後出來,走到那個木箱前。
他開啟箱子,裏麵果然堆滿了深紫色的旗袍,至少有幾十件。每件旗袍的領口內襯上,都繡著一個字:“柒”。
柒。七。
旗袍女人是第七任跑堂?還是第七號?
陳默想起林曉說的,林家世代是跑堂。也許旗袍女人就是林家的人?
他蓋好箱子,準備離開。但轉身時,腳踢到了什麽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個小木盒,和他收到的邀請函盒子很像,但更小。
他撿起盒子,開啟。裏麵沒有邀請函,隻有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已經泛黃。照片上是兩個人,一男一女。男的是年輕時的掌櫃——雖然年輕,但那雙黑洞似的眼睛和缺了一節的小指,讓陳默一眼就認出來了。
女的……是白小姐。
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丙午年攝於詭舍。吾愛白梅,願永伴井畔。”
丙午年——六十年前。
白小姐六十年前就在詭舍?還和掌櫃是戀人?
那她為什麽現在又進來了?而且變成了井中之物?
陳默忽然想到白小姐跳井前說的那句話:“因為我知道,井裏是什麽。”
她知道,因為她曾經就在井裏?或者,她一直在等井裏的某個人?
陳默收好照片和日記,悄悄離開地下室。回到一樓時,醜時的梆子聲正好響起。
遊戲結束了。
他回到大堂,掌櫃已經坐在櫃台後,手裏……空著。
煙鬥不見了。掌櫃似乎沒發現,依舊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櫃台。
其他人陸續回來。林曉回來了,渾身是汗,但沒受傷。刀哥也回來了,手臂上有一道抓痕,流著血。劉爺最後一個回來,臉色蒼白,但還算完好。
王老闆和李秘書沒有回來。
“遊戲結束。”掌櫃抬眼掃視剩下的人,“貳號、伍號被抓,已入井。其他四人,存活。”
“他們……會怎樣?”林曉顫聲問。
“在井裏待一夜。”掌櫃說,“能熬過去,明天出來。熬不過去,就永遠留在井裏。”
刀哥咬牙:“你這是謀殺!”
“這是規矩。”掌櫃平靜地說,“好了,存活者可以提一個問題。誰先來?”
沒人說話。
“那我指定了。”掌櫃指向陳默,“你來說。”
陳默看著掌櫃,緩緩開口:“我想問,白小姐和您,是什麽關係?”
掌櫃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著陳默,很久,才緩緩開口:
“她是我妻子。”
大堂裏一片死寂。
“六十年前,我們在這裏相遇。”掌櫃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遙遠的故事,“她是客人,我是掌櫃。我們相愛了,但規矩不允許——掌櫃不能動情,否則詭舍會失衡。我為了她,想離開詭舍,但上一任掌櫃說,離開可以,但要付出代價。”
“什麽代價?”陳默問。
“她的命。”掌櫃說,“用她的命,換我的自由。我拒絕了。於是上一任掌櫃換了個條件:她可以不死,但要入井,成為井中之物。而我,要繼續當掌櫃,直到下一個願意為我付出代價的人出現。”
“所以她跳井……”
“是她自願的。”掌櫃說,“她說,在井裏等我,等我找到辦法帶她出去。這一等,就是六十年。”
陳默想起了照片背麵的字:“願永伴井畔”。原來不是美好的誓言,是殘酷的約定。
“那您現在找到辦法了嗎?”林曉問。
掌櫃笑了,笑容很苦:“找到了,但需要有人幫我。”
他看向陳默:“就是你,陳默。你是陳青岩的後人,隻有你能破詭舍的局。隻有破了局,我才能帶她出去。”
“所以這一切……都是您安排的?”陳默問,“邀請函,規矩,遊戲……”
“是,也不是。”掌櫃搖頭,“邀請函是詭舍自動發出的,規矩是早就定好的,我隻是……推了一把。讓你進來,讓你經曆這些,讓你找到破局的方法。”
陳默沉默了很久,然後問:“那如果我破了局,您會怎樣?”
“我會消失。”掌櫃平靜地說,“詭舍的掌櫃,本就是被困在這裏的靈魂。局破了,詭舍就不存在了,我也就自由了——和她一起。”
“那其他人呢?”陳默看向林曉、刀哥、劉爺。
“看他們的造化。”掌櫃說,“局破之時,詭舍會崩塌。能逃出去的,就能活。逃不出去的,就隨詭舍一起消失。”
林曉臉色慘白,刀哥握緊了匕首,劉爺閉著眼睛。
“好了,問題問完了。”掌櫃站起來,“今夜到此為止。各位回房休息吧。明日……將是最後一日。”
“最後一日?”陳默問。
“詭舍的局,將在明日破。”掌櫃說,“要麽你破局,帶所有人出去。要麽……所有人留在這裏,成為詭舍新的基石。”
他轉身走向樓梯:“好自為之。”
眾人沉默著上樓。陳默回到房間,關上門,把懷裏的東西都掏出來:煙鬥、日記、照片。
他看著這三樣東西,忽然明白了。
掌櫃的煙鬥——是鑰匙。
井裏的鑰匙——在井底的石頭裏,需要去取。
鏡堂的真相——就是“映照真實”,鏡子照出的,是煙鬥的本質是鑰匙,是掌櫃和白小姐的過去,是詭舍的秘密。
三樣東西,他都找到了線索。
但現在,他需要做出選擇。
幫掌櫃破局,帶所有人出去?但掌櫃說,破局時詭舍會崩塌,未必所有人都能逃出去。
不幫?那所有人都要死在這裏。
還有劉爺,他陽壽將盡,甘願做代價。王老闆和李秘書在井裏,生死未卜。伍號女人雖然被救回來了,但已經半瘋。白小姐在井底等待。
以及,那個紅衣小女孩,那個四十年前死在火災中的孩子。
陳默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明天,他將做出決定。
而那個決定,將決定所有人的命運。
子時的梆子聲,在黑暗中一聲聲響起。
第三夜,結束了。
隻剩最後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