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鏡中詭影
第三日,卯時三刻。
陳默醒來時,銅鏡上顯示著“卯時三刻”,窗外的黑暗沒有絲毫變化。他坐起身,胸口太平通寶的溫度已經恢複正常,但掌心還殘留著昨夜紙人燃燒時的灼熱感。
白小姐跳井的畫麵,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她最後那個笑容,那種明知是絕路卻又坦然赴死的眼神。
井裏是遺忘。
那她現在,是不是已經忘記了自己是誰?
敲門聲響起,旗袍女人的聲音在門外:“陳先生,該用早飯了。”
陳默應了一聲,整理好衣服,推門出去。
走廊裏,其他人已經陸續出來。林曉的眼圈更黑了,王老闆和李秘書互相攙扶著,兩人都像一夜間老了十歲。刀哥依舊繃著臉,但握匕首的手指節發白。劉爺還是最平靜的那個,隻是手裏那兩個紅核桃,顏色似乎更深了。
伍號房門緊閉。昨夜陳默把那女人送回房後,她就一直沒出來。
“伍號客人今日在房中用飯。”旗袍女人像是知道眾人所想,平靜地說。
沒人說話。
下樓時,陳默注意到大堂有了變化。櫃台後那麵牆的木格裏,多了一樣東西——一枚月白色的玉簪,款式很古舊,簪頭雕著一朵梅花。
那是白小姐的簪子,陳默記得她發髻上別著的就是這個。
木格下的標簽上,用殮文寫著一個字:“叁”。
第三個故事。
早飯依舊是無色無味的清粥小菜。眾人機械地敲碗橫筷,沒人有胃口。掌櫃坐在櫃台後,慢條斯理地擦著煙鬥,偶爾抬眼掃視眾人。
“昨夜休息得可好?”他突然開口。
沒人回答。
“怎麽,都啞巴了?”掌櫃放下煙鬥,站起來。他很高,影子幾乎遮住了整麵櫃台,“既如此,今日加條規矩:每日辰時,大堂集合,每人說一件往事。有趣者,可免一日房錢。無趣者……”
他頓了頓:“無趣者,晚飯減半。”
刀哥猛地抬頭:“你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掌櫃走到桌邊,低頭看著刀哥,“在這裏,規矩我說了算。你有意見?”
刀哥咬著牙,沒敢說話。
“辰時已到。”掌櫃看了眼櫃台上的沙漏——陳默這才注意到,那裏多了個沙漏,沙子正緩緩流動,“誰先來?”
一片死寂。
“我。”劉爺開口了。老人緩緩站起,聲音依然沙啞,“老朽先說。”
掌櫃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爺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塊黑色的石頭,巴掌大小,表麵光滑如鏡。
“這是‘照影石’。”劉爺說,“老朽年輕時,在地質隊工作。三十七年前,我們在滇南探礦,發現了一個山洞。洞裏很怪,沒有蝙蝠,沒有蟲子,連苔蘚都沒有。隻在洞底,有這麽一塊石頭。”
他摩挲著石頭表麵:“當時隊裏有個人,叫小趙,二十出頭,膽子大。他說這石頭能照見前世,非要試試。我們就看著,他把臉湊到石頭前。”
劉爺的手停在石頭上:“他看了很久,然後開始笑,笑得停不下來。我們拉他,他不走,就對著石頭笑。最後……他整個人化成了灰,被石頭吸進去了。”
眾人臉色發白。
“後來我把石頭帶出來,研究了半輩子。”劉爺說,“發現這石頭照見的不是前世,而是‘可能’——你本來可能成為的樣子。小趙可能本來會成為大富大貴的人,石頭讓他看到了那個可貴,他太高興,魂魄就被吸走了。”
掌櫃點點頭:“有趣。你可免今日房錢。”
劉爺坐下,把石頭收回懷裏。
“下一個。”掌櫃看向林曉。
林曉站起來,猶豫了一下,從揹包裏掏出那疊剪紙:“我、我說個跟剪紙有關的。”
他深吸一口氣:“我家祖上是剪紙藝人,傳到我爺爺那代。爺爺手藝好,能剪出會動的剪紙——不是真的會動,是光影變化下看起來像在動。七歲那年,爺爺教我剪第一隻蝴蝶,剪完後,蝴蝶真的飛了。”
“真的飛了?”王老闆忍不住問。
“真的。”林曉點頭,“在我手裏撲棱了幾下翅膀,然後化成灰了。爺爺說,那是剪紙有了‘靈’,但紙做的身體撐不住。從那以後,我再沒剪出過會動的東西,直到……”
他看向掌櫃:“直到我收到那個盒子。盒子裏除了邀請函,還有一張紅紙。我下意識剪了個人形,剪完,紙人站起來了。它走到我麵前,對我鞠了一躬,然後自己爬回盒子裏,盒子就關上了。”
掌櫃摸著下巴:“剪紙生靈,確是有趣。你也免了。”
林曉鬆了口氣坐下。
輪到王老闆。他站起來,抖抖嗦嗦地說:“我、我說個工地上的事。去年我們在城東開發樓盤,挖地基時,挖出了一口棺材。”
他嚥了口唾沫:“棺材很小,是小孩的。工頭說晦氣,讓直接拉去火化。我……我當時貪心,想著小孩的棺材,說不定有陪葬品。就趁晚上,偷偷撬開了。”
李秘書抓住他的手,微微發抖。
“裏麵沒有屍體。”王老闆的聲音更低了,“隻有一個小木偶,穿著紅衣服,臉上畫著五官。我覺得邪門,想放回去,但手一滑,木偶掉地上,摔斷了頭。”
他臉色慘白:“那天晚上,我就開始做夢。夢見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站在我床頭,問我她的頭在哪。連續做了七天,第七天,我收到了這個盒子。”
掌櫃麵無表情:“無趣。晚飯減半。”
王老闆癱坐在椅子上。
李秘書站起來,還沒開口,掌櫃就擺手:“你們一起的,他的無趣,你的也免了。下一個。”
刀哥站起來,冷哼一聲:“老子沒什麽往事好說。就說去年捅了個人,那家夥該捅。”
“原因?”掌櫃問。
“他欠錢不還,還動我兄弟。”刀哥說。
掌櫃盯著他看了幾秒:“你在撒謊。”
刀哥臉色一變。
“你捅的不是欠錢的,是滅口。”掌櫃慢慢說,“你替人辦事,那人給了你一大筆錢,讓你去殺一個知道太多的人。你捅了他十七刀,刀刀避開要害,讓他流血流了三個小時才死。因為雇主要他慢慢死,要他痛苦。”
刀哥的手按在匕首上,額頭冒汗。
“無趣,且假。”掌櫃說,“晚飯全免。”
刀哥想說什麽,但看到掌櫃那雙黑洞似的眼睛,最終沒敢開口,悻悻坐下。
最後輪到陳默。
他站起來,沉默片刻,說:“我說個殯儀館的事。”
“三年前,我第一天上班,接了一具遺體。是個老太太,九十多了,無兒無女,是社羣送來的。給她整理遺容時,我發現她手裏攥著東西——是一張照片,很舊,黑白照,上麵是個年輕男人。”
陳默頓了頓:“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等了你六十年,你還是沒來。’我把照片放回她手裏,準備合棺時,照片突然自己燒了起來。火是藍色的,燒完連灰都沒剩。那天晚上,我夢見那個年輕男人,他對我鞠躬,說謝謝。”
“完了?”掌櫃問。
“完了。”陳默說。
掌櫃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你在試探我。”
陳默沒說話。
“那老太太等的人,早就死了。”掌櫃慢慢說,“死在戰場上,屍骨無存。她等了一輩子,等的其實是個魂。你燒了照片,是幫她斷了念想,所以她托夢謝你。這故事……半真半假。老太太是真的,等的人也是真的,但燒照片是假的——照片是你燒的,不是自己燒的。”
陳默心裏一驚。掌櫃說對了。
“不過,還算有趣。”掌櫃揮揮手,“免你今日房錢。”
辰時的“說往事”結束了。掌櫃重新拿起煙鬥,對旗袍女人說:“帶他們去‘鏡堂’。”
“鏡堂?”林曉問。
“今日的功課。”掌櫃說,“鏡堂有鏡百麵,每麵鏡子裏,都有一個故事。各位要做的,就是找出屬於自己的那麵鏡子,看看裏麵的故事。”
旗袍女人提著燈籠:“請隨我來。”
眾人跟著她,穿過大堂,走到一扇從未開啟過的門前。門是黑色的,上麵用銀線勾勒出無數眼睛的圖案。
門開了。
裏麵是一個巨大的房間,四壁、天花板、地麵,全是鏡子。鏡子大小不一,形狀各異,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蒙塵,有的明亮。鏡子與鏡子互相映照,形成了一個無限延伸的迷宮。
“各位有兩個時辰。”旗袍女人站在門口,“找到屬於自己的鏡子,記住裏麵的故事,然後出來。若兩個時辰未出,鏡門自關,各位就要在這裏過夜了。”
說完,她關上了門。
哢噠一聲,門從外麵鎖上了。
房間裏隻剩下鏡子,和鏡子裏的無數個他們。
“這、這怎麽找?”王老闆顫聲說。
林曉湊近一麵鏡子。鏡子裏照出他的臉,但很快,那張臉開始變化——眼睛變大,嘴角咧開,露出詭異的笑容。他嚇得後退一步,鏡子裏的影像恢複正常。
“這些鏡子……”劉爺眯起眼,“都是‘心鏡’,照見的是人心深處的東西。”
陳默走向房間深處。他經過一麵又一麵的鏡子,每一麵鏡子裏,他看到的都不是現在的自己:有時是童年的他,有時是老年的他,有時是穿著古裝的他,有時是渾身是血的他。
一麵破碎的鏡子吸引了他的注意。鏡麵裂成三塊,每塊碎片裏,都有一個不同的他:左邊那塊,他穿著入殮師的工作服,麵無表情;中間那塊,他穿著深青色褂子,手持太平通寶;右邊那塊……是一片空白。
陳默伸手想觸控那麵鏡子,但手指剛靠近,碎片裏的影像就消失了,變成純粹的黑暗。
他繼續往前走。房間似乎沒有盡頭,鏡子與鏡子的反射讓空間變得混亂。他聽到其他人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但看不到人。
“李秘書?你在哪?”王老闆的喊聲。
“別碰那麵鏡子!”林曉的警告。
還有刀哥的咒罵聲。
陳默停下腳步。他麵前有一麵特別的鏡子——不是平麵鏡,而是一麵銅鏡,和他房間裏的那麵很像。鏡麵很模糊,但能照出他的輪廓。
他走近些。
銅鏡裏,漸漸浮現出畫麵。
是一個老宅,青磚黑瓦,門口掛著白燈籠。院子裏擺著棺材,一群人穿著孝服,正在做法事。一個年輕人跪在靈前,背影很熟悉。
那是……爺爺?
陳預設出來了,那是爺爺年輕時的樣子。而棺材裏躺著的,是爺爺的父親——陳默的太爺爺。
畫麵變化。爺爺從棺材裏取出一本舊書,正是《葬經》。他翻開書,在最後一頁寫下批註。寫完後,他抬頭看向鏡子外——看向陳默。
四目相對。
爺爺的嘴動了動,沒有聲音,但陳默讀懂了唇語:
“小心掌櫃的左手。”
左手?掌櫃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這陳默早就知道。但要小心什麽?
畫麵又變。這次是一個陌生的房間,古色古香,像是古代的書房。一個穿著明朝服飾的男人坐在桌前,正在寫東西。陳默看到他的臉,心髒猛地一跳——那張臉,和他有七分相似。
男人寫完,放下筆,拿起桌上的一個盒子。盒子是暗紅色的,刻著殮文。
是詭舍的邀請函盒子。
男人開啟盒子,裏麵隻有一把鑰匙。他拿起鑰匙,走到牆邊,用鑰匙在空中一劃——
空氣裂開一道縫隙,縫隙後,是詭舍的大堂。
男人走進去,縫隙合攏。
畫麵消失了。銅鏡恢複原樣,隻照出陳默震驚的臉。
這是陳家的老祖宗陳青岩?他當年就是這樣進入詭舍的?用鑰匙在空中劃開一道門?
陳默深吸一口氣,記住這個畫麵。他繼續往前走,尋找其他鏡子。
經過一麵巨大的落地鏡時,他聽到了哭聲。
鏡子裏,是五號房的女人。她坐在床上,抱著膝蓋,正在哭。但很快,她的臉開始變化,變成了白小姐的臉。
白小姐也在哭,但流出的不是眼淚,是血。血從眼角滑落,滴在月白色的衣裙上,暈開一朵朵紅梅。
她抬頭,看向鏡子外的陳默,嘴唇微動:
“井很深,很冷。”
陳默的心揪緊了。他想說話,但鏡中的白小姐搖搖頭,指了指他身後。
陳默猛地回頭。
身後什麽都沒有,隻有無數的鏡子,和無數的他自己。
再轉回頭,鏡中的白小姐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個畫麵:井底。水中漂浮著許多人影,都是透明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白小姐也在其中,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在她旁邊,有一個小小的影子——是那個孩子,蹲在牆角的孩子。
孩子轉過頭,看向鏡子外的陳默。
那張臉,陳默見過——在七年前的新聞報道上,紡織廠大火中遇難的那個六歲女孩。
女孩笑了,笑容天真又詭異。
然後她張開嘴,說了一句話。沒有聲音,但陳默讀懂了:
“你也快來了。”
鏡子突然炸裂。
碎片飛濺,陳默下意識抬手擋住臉。等放下手時,那麵落地鏡已經變成了一地碎片。碎片裏,每一片都映著他的臉,每一張臉的表情都不同:恐懼、憤怒、悲傷、茫然……
“陳哥!”
林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陳默循聲望去,看到林曉正朝他跑過來,臉色慘白。
“你怎麽了?”陳默問。
“我、我看到了一麵鏡子……”林曉喘著氣,“鏡子裏是我爺爺,他說……說我們林家祖上,是詭舍的‘跑堂’。”
“跑堂?”陳默想起規矩裏提到的“若遇‘跑堂’,可問一事”。
“嗯。”林曉點頭,“爺爺說,林家世代在詭舍工作,為掌櫃辦事,換取陽壽延續。但到了我父親那代,他逃了,不想再幹這行。掌櫃很生氣,說林家欠的債,要由我來還。”
“所以你收到了邀請函?”
“是。”林曉苦笑,“這不是巧合,是命。我註定要來這裏,要麽接替跑堂的工作,要麽……死在這裏。”
陳默沉默。他想起了掌櫃說過的話:“最長的故事有四百年。”如果林家世代在詭舍工作,那確實是個很長的故事。
“陳哥,你要小心劉爺。”林曉突然壓低聲音,“我剛纔在鏡子裏看到,劉爺……不是第一次來。”
“什麽?”
“他在鏡子裏,穿著三十年前的衣服,年輕了很多,但確實是他。”林曉說,“那時他就在詭舍,是另一批客人。但他出去了,現在又回來了——這不合規矩。詭舍的規矩,一人一生隻入一次,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他有不得不回來的理由。”林曉說,“而且,我看到他的鏡子故事裏,有你的影子。”
陳默心頭一凜。
兩人繼續往前走,尋找其他鏡子。很快,他們遇到了王老闆和李秘書。兩人抱在一起,縮在角落裏,對著麵前的一麵鏡子發抖。
陳默走過去,看向那麵鏡子。
鏡子裏是一個建築工地,正是王老闆說的那個樓盤。深夜,王老闆偷偷撬開小棺材,取出木偶。木偶掉在地上,頭斷了。然後,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出現在他身後,歪著頭看著他。
畫麵轉到李秘書。她坐在辦公室裏,正用電腦檢視賬目。突然,電腦螢幕變成一麵鏡子,鏡子裏,那個紅衣小女孩對她招手。
最後畫麵轉到他們收到盒子的那個晚上——盒子放在桌上,王老闆想扔掉,李秘書說留著。深夜,盒子自己開啟,從裏麵爬出那個木偶。木偶走到床邊,看著熟睡的兩人,然後爬回盒子裏,盒子關上。
鏡子暗了下去。
“我們……我們是不是死定了?”王老闆聲音發顫。
“不一定。”陳默說,“但你們必須麵對那個孩子。她不是要殺你們,是要一個交代。”
“什麽交代?”
“好好安葬她。”陳默說,“她的棺材被你們挖出來,木偶被你們摔壞,她無家可歸,所以跟著你們。你們需要給她找個新家,好好安葬,她才會離開。”
王老闆和李秘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恐懼和希望。
“怎麽安葬?”李秘書問。
“需要她的骨骸,或者替代物。”陳默說,“木偶還在嗎?”
“在、在。”王老闆點頭,“我後來偷偷埋回工地了,但第二天去看,又出現在我車裏。我就一直帶著,不敢扔。”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袋,開啟,裏麵是那個木偶,頭和身體用膠帶粘著。
陳默接過木偶。入手冰涼,而且很輕,像是空心的。他想起《葬經》裏關於“替身葬”的記載:可以用木偶代替真身下葬,但需要開光點睛。
“今天晚飯後,我幫你處理。”陳默把木偶還給他。
“謝謝,謝謝你陳先生!”王老闆連連鞠躬。
四人繼續往前走,遇到了刀哥。他站在一麵鏡子前,臉色鐵青。
鏡子裏,是刀哥捅人的畫麵。但和他說得不一樣——他不是捅了十七刀,而是三刀,一刀心髒,兩刀脖子。那人死得很快,幾乎沒有痛苦。
而雇主要他殺的人,不是欠錢的,而是一個女人。女人很年輕,懷裏抱著一個嬰兒。
刀哥殺了女人,看著嬰兒,猶豫了很久,最後轉身走了。嬰兒的哭聲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回響。
畫麵轉到刀哥收到盒子的那個晚上。他在荒廟裏躲雨,在神像後麵發現盒子,開啟,裏麵是一把帶血的匕首——正是他殺人的那把。匕首上刻著一個字:“孽”。
刀哥對著鏡子,握著匕首的手在發抖。
“看夠了?”他轉頭瞪著陳默他們。
沒人說話。
刀哥哼了一聲,轉身離開,消失在鏡子迷宮中。
陳默他們又走了一陣,終於看到了劉爺。老人站在一麵巨大的銅鏡前,鏡子裏沒有影像,隻有一片空白。
“劉爺。”陳默上前,“找到您的鏡子了嗎?”
劉爺轉過身,看著陳默,眼神複雜:“找到了,又沒找到。”
“什麽意思?”
“我的鏡子,需要兩個人才能看到。”劉爺說,“我一個人,隻能看到空白。”
“另一個人是?”
“你。”劉爺說。
陳默愣住了。
林曉、王老闆、李秘書都看向他。
“陳小子,過來。”劉爺招招手。
陳默走到鏡子前,和劉爺並肩而立。
鏡麵泛起漣漪。空白中,漸漸浮現出畫麵。
是兩個人在下棋,一個老人,一個年輕人。老人是劉爺,年輕時的樣子;年輕人……是陳默的父親。
陳默瞳孔驟縮。
“這是三十年前。”劉爺緩緩說,“你父親陳建國,那時才二十五歲,剛結婚不久。他收到了詭舍的邀請函,但他不想來——他和你爺爺大吵一架,說這些都是封建迷信,他要過正常人的生活。”
畫麵中,陳建國把邀請函盒子扔進火堆。但盒子燒不著,反而從火裏飛出來,落在他腳邊。
“你爺爺找到我,求我幫忙。”劉爺繼續說,“我那時……剛從我師父那裏繼承了‘照影石’,知道一些詭舍的事。我告訴你父親,躲不掉的,這是陳家的宿命。但他不聽,說就算死也不來。”
畫麵變化。陳建國開車出門,在路上發生了車禍。畫麵很模糊,但能看到,車禍發生前,有一道黑影閃過。
“那不是意外。”劉爺聲音低沉,“是詭舍在‘請’他。但他命硬,沒死成,隻是重傷昏迷。在醫院躺了三個月,醒來後,他就變了個人——不再提詭舍的事,老老實實跑長途,直到三年前……”
“直到三年前,真正的車禍發生。”陳默接話。
劉爺點頭:“三年前那場車禍,纔是詭舍第二次‘請’他。這次,他沒躲過去。”
畫麵最後,是陳默在殯儀館給父親整理遺容。父親的眼睛突然睜開,看著陳默,嘴唇動了動。
陳默當時以為那是神經反射,但現在從鏡子裏看,父親確實說了什麽。
“他說了什麽?”陳默問。
劉爺搖頭:“鏡子隻能看,不能聽。但我知道他要說什麽——他要你小心,小心掌櫃,小心井,還有……小心我。”
陳默轉頭看劉爺。
“你父親臨終前,我見過他。”劉爺說,“他跟我說,如果有一天你來了詭舍,讓我幫你。但也要我告訴你:別完全相信我,因為我也在局中。”
“您在局中是什麽意思?”
劉爺苦笑:“三十年前,我替陳家的一個人進了詭舍,活著出去了。但出去是有代價的——我要在三十年後,再進來一次,帶一個人出去。那個人,就是你。”
陳默腦中轟然作響。
所以劉爺不是偶然進來的,他是為了自己來的。
“為什麽是我?”陳默問。
“因為你是陳家這一代唯一的男丁。”劉爺說,“詭舍和陳家的恩怨,要由你來了結。要麽你死在這裏,斷了陳家的血脈;要麽你破了這個局,讓詭舍永遠不能再找陳家人。”
“怎麽破?”
劉爺剛要說話,鏡子突然劇烈震動。鏡中的畫麵破碎,變成無數碎片,每一片碎片裏,都有一隻眼睛——掌櫃的眼睛。
“時辰快到了。”劉爺臉色一變,“先出去再說。”
五人迅速朝門口方向走去。鏡子迷宮裏,他們看到其他鏡子裏的影像開始扭曲、破碎,有些鏡子裏甚至伸出了手,想要抓住他們。
“快!”林曉喊道。
終於看到了那扇黑門。門已經開了一條縫,旗袍女人站在門外,手裏提著燈籠。
眾人衝出門外,門在身後重重關上。最後一刻,陳默回頭看了一眼——鏡堂裏,所有的鏡子都碎了,碎片懸浮在空中,每一片都映著掌櫃的笑臉。
“各位辛苦了。”旗袍女人微笑,“請回房休息,午時用飯。”
回到大堂,掌櫃已經坐在櫃台後,正在翻看那本厚簿子。看到眾人,他抬起頭:“找到自己的鏡子了?”
沒人回答。
掌櫃也不在意,繼續看簿子。
陳默上樓時,經過櫃台,瞥了一眼簿子翻開的頁麵。上麵有一行字,是用紅筆寫的:
“丙午年九月十八,客七人,鏡堂驗心。壹號劉、肆號林、柒號陳,心誌尚堅。貳號王李、陸號刀,心有隙漏。伍號……已除名。叁號……已歸井。”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伍號被除名,意味著她雖然被救回來了,但已經不算客人。三號白小姐歸井,成了井中之物。
七個客人,現在隻剩下五個。
而今天,纔是第三日。
還有四日。
陳默回到房間,關上門,靠在門上,深深吸了口氣。
鏡子裏的畫麵在他腦中回放:爺爺的警告,老祖宗陳青岩用鑰匙劃開空間,白小姐在井底的沉睡,紅衣小女孩的詭異笑容,父親臨終的眼神,還有劉爺說的“局”。
這一切,都是連在一起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剩下的四日裏,找出真相,破掉這個糾纏了陳家四百年的局。
他走到桌邊,拿起銅鏡。鏡麵上,顯示著“午時初”。
午時了,該用飯了。
但陳默知道,今天這頓飯,恐怕不會太平。
因為鏡堂之後,詭舍的考驗,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