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獨行
山風卷著濕冷的土腥氣，從破廟空洞的門窗灌進來，帶著遠處悶雷滾過的餘音。天色徹底陰沉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山脊，一場大雨似乎隨時都會傾盆而下。
蘇離在昏迷與半夢半醒之間掙紮。老灰那近乎酷刑的清創，耗盡了她的最後一絲氣力，也暫時將腿傷惡化的趨勢遏製住了。傷口敷上那暗黃色的藥膏後，傳來一陣陣冰涼中帶著刺痛麻癢的感覺，不算好受，但至少不再是那種灼熱腐爛的劇痛。她時而能模糊感覺到陳默喂到她唇邊的清水，時而又沉入無邊的黑暗，夢裏是礦洞深處慘白的光、蠕動的肉瘤，還有無數破碎的、哭泣的臉。
陳默將身上最後一點幹淨的內襯撕下，在門口積存的雨水坑裏浸濕，小心地擦拭蘇離臉上和頸間的冷汗與汙跡。她的體溫有些高，但還不至於滾燙，是老灰那藥膏在起作用，還是傷口在發炎？他分不清。他隻知道，蘇離必須留在這裏，跟著他走，隻有死路一條。
“她交給你了。”陳默直起身，看向靠在對麵牆角的獵人。老灰依舊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但陳默知道他沒有。
老灰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沒睜眼，隻是從喉嚨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陳默不再多言。他走到門口，仰頭看了看陰沉欲雨的天色，又回頭看了一眼蜷縮在牆角、臉色蒼白的蘇離，心裏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但他沒有停留，彎腰，鑽出了偏殿。
門外，荒草萋萋，斷壁殘垣在灰暗的天光下更顯破敗淒涼。山風更急，吹得他單薄破爛的衣衫獵獵作響，裸露的麵板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失去了“靜虛之力”的庇護，對寒冷的抵抗力似乎也下降了許多。
但他沒有退縮。他辨認了一下方向——北邊。翻過兩座山，看到那條“像被刀劈開的、深不見底的大裂縫”，就是“鬼見愁”。老灰是這麽說的。
沒有地圖，沒有補給，沒有武器（破邪刃在礦洞中遺失，老灰的骨刀他不能要），甚至沒有多少體力。他隻有眉心深處那一點微弱的精神力量，和一股不肯熄滅的執念。
他邁開腳步，走進及膝的荒草，朝著北方的山脊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身體各處傳來痠痛和無力感，左眼空洞的麻木和黑暗，也讓他對距離和地形的判斷變得困難。但他走得很穩，一步一步，將那座庇護了蘇離片刻的破廟，和廟裏那個重傷的同伴、神秘的獵人，漸漸拋在身後。
雨，終於開始下了。起初是細密冰冷的雨絲，很快就連成了線，織成了幕，天地間一片灰濛濛的雨簾。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頭發、衣服，順著臉頰、脖頸流下，帶走本就所剩無幾的體溫。腳下的山路變得泥濘濕滑，每一步都要付出加倍的小心和力氣。
但他沒有停下，也沒有尋找避雨的地方。他知道，時間拖得越久，劉老生還的希望就越渺茫。而且，大雨雖然帶來不便，也可能掩蓋他的蹤跡，幹擾某些“東西”的嗅覺和感知。
他集中精神，將那股微弱的精神力量，不再用於滋養身體（那點力量對恢複體力杯水車薪），而是均勻地散佈在身體表麵，形成一層極其稀薄、幾乎無法察覺的“感知層”。這層感知無法預警太遠的危險，但能讓他對腳下濕滑的岩石、鬆動的泥土、以及近在咫尺的、隱藏在雨幕和灌木後的坑洞或斷崖，有那麽一絲提前的、模糊的感應。這讓他避免了數次滑倒或踏空的風險。
雨水模糊了視線，也衝淡了山林中大部分氣味。但陳默左眼那空洞的黑暗，卻在這種純粹的自然雨幕衝刷下，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難以言喻的變化。他“看”不到光，卻能“感覺”到，雨水落下的軌跡，風中水汽的流動，甚至遠處山體輪廓在雨幕中隱隱的能量“流動”。那是一種超越了視覺、更加接近“本質”的、模糊的感知，與他眉心那點精神力量帶來的感知有些相似，卻又更加“原始”，彷彿左眼雖然失去了“門”的功能，但被“靜虛之種”和最後意念衝擊改造後的某種“基底”還在，在特定環境下能被啟用一絲殘響。
靠著這點殘響般的感知和精神力量帶來的危險預判，陳默在暴雨中，沉默而堅定地跋涉。翻過第一道山脊時，雨勢稍歇，但天色更加昏暗，已近黃昏。他渾身濕透，又冷又餓，手腳凍得麻木，體力也接近透支。但他隻是靠在一塊背風的岩石後，喘息了片刻，從懷裏掏出那捲用油紙簡單包裹、尚且幹燥的陳青岩筆記，緊緊地貼在胸口，彷彿能從中汲取一絲溫暖和力量，然後，再次邁步，走進漸漸彌漫的暮色和重新開始飄灑的雨絲中。
夜晚的山林，是另一個世界。失去了視覺，左眼的特殊感知在純粹黑暗中似乎也受到了極大限製，隻能勉強“感覺”到腳下幾米的地形和空氣中一些模糊的能量擾動。他不敢再快速行進，隻能摸索著，在漆黑的山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前進。各種夜行動物的叫聲、爬行聲、振翅聲，在周圍黑暗中此起彼伏，充滿了未知的危險。有好幾次，他“感覺”到有冰冷的、帶著惡意的“視線”在暗處窺視，但當他停下戒備時，那“視線”又悄然退去，似乎隻是在評估這個獨行的、散發著微弱但奇異氣息的“獵物”。
他不敢生火，甚至不敢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寒冷、饑餓、疲憊、傷痛，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著他的意誌。有好幾次，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想就此倒下，任由這山林吞噬。但每當這時，腦海中就會閃過蘇離蒼白虛弱的臉，閃過劉老靠牆咳血的景象，閃過楊雪可能身陷囹圄的擔憂，還有……那個在礦洞深處，被囚禁、扭曲、卻仍留有一絲清明光點的將軍殘靈。
他不能倒在這裏。還有人需要他。
靠著這股近乎執拗的意念，他熬過了第一個寒冷的、危機四伏的山林之夜。當天邊泛起第一抹魚肚白，雨徹底停了，山林被洗滌一新，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時，他已經站在了第二座山的山巔。
他渾身泥濘，衣服被灌木和岩石颳得破爛不堪，裸露的麵板上布滿細小的傷口和淤青。臉色青白，嘴唇幹裂，眼睛裏布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經過一夜的極限跋涉和意誌煎熬，他感覺自己與這具疲憊不堪的身體之間，有了一種奇異的、更加深刻的聯係。那微弱的精神力量，似乎也在這種不斷的消耗和壓榨中，變得凝實了一絲絲。
他極目北望。
晨霧在山穀間流淌，如同乳白色的河流。在視野的盡頭，越過一片相對低矮的丘陵，大地彷彿被一柄開天巨斧猛地劈開，留下一道猙獰的、深不見底的黑色裂口！裂口兩側，是刀削斧劈般的懸崖絕壁，呈暗紅色，寸草不生，在晨光中泛著冷硬殘酷的光澤。裂口上方，常年籠罩著灰黑色的、彷彿化不開的濃重霧氣，即使隔得這麽遠，也能隱隱感覺到那裏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壓抑、混亂和……血腥氣息。
鬼見愁。名副其實。
陳默的心髒，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混合了緊張、急切和決絕的戰栗。劉老，可能就在那道如同地獄入口般的裂口附近，在清理者的控製之下。
他深吸一口冰冷潮濕的空氣，讓肺部那火燒火燎的感覺稍微緩解。然後，他不再猶豫，朝著那道裂口的方向，開始下山。
接下來的路程相對平緩，但陳默更加小心。他已經進入了清理者可能的活動範圍。他不再走山脊或開闊地，而是盡量選擇林木茂密、地形複雜的穀地和溪澗潛行。左眼的模糊感知和精神力量的警惕，被他運用到極致，時刻注意著周圍任何不尋常的動靜——人類活動的痕跡、機械的聲響、能量的異常波動。
果然，在接近“鬼見愁”裂口外圍大概五六裏的一片稀疏林地裏，他發現了痕跡。
是腳印。軍靴的腳印，很新，就在雨後泥濘的地麵上，不止一個人，至少是一個小隊，呈扇形散開，朝著裂口方向搜尋前進的態勢。腳印旁邊，還有車轍印，是那種越野輪胎的痕跡。
清理者。他們果然在這一帶活動，而且看起來搜尋得很仔細。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著，劉老如果真在這裏，被他們找到並控製的可能性極大。而且，清理者的佈防，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嚴密。
他更加謹慎，幾乎是在地上匍匐前進，利用每一塊岩石、每一叢灌木作為掩護。空氣中的混沌氣息，在靠近裂口的方向，明顯變得濃鬱、活躍起來，與清理者身上那種冰冷的、秩序的、帶著硝煙和金屬味道的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怪異和不穩定的氛圍。
又往前潛行了一段，穿過一片被山火焚毀過的、隻剩下焦黑樹幹和低矮灌木的坡地，陳默猛地趴下，將身體緊緊貼在一截焦黑的樹幹後麵，連呼吸都屏住了。
前方，大約兩百米外，裂口的邊緣，出現了人工建築的輪廓。
那是一個臨時搭建的營地。用迷彩偽裝網覆蓋著幾頂大型帳篷，周圍用沙袋和鐵絲網構築了簡易的防禦工事。營地中央，豎著一根高高的天線，旁邊停著兩輛黑色的、沒有任何標識的越野車。幾個穿著黑色作戰服、全副武裝的清理者，在營地內外走動、警戒。營地的一角，用帆布圍出了一個相對封閉的區域，看不清裏麵是什麽，但陳默左眼的模糊感知，能隱約“感覺”到那裏有強烈的能量遮蔽波動，以及……一絲極其微弱的、讓他感到熟悉的、屬於劉老的、“秩序”力量的氣息！雖然那氣息微弱得彷彿隨時會消散，但確確實實存在！
找到了！劉老真的在這裏！而且，似乎被關在那個遮蔽區域裏！
陳默的心髒狂跳起來，血液衝上頭頂。但他強行壓下了立刻衝過去的衝動。他仔細觀察著營地。
營地的守衛很嚴密，四個方向都有固定哨，還有流動哨。營地外圍，似乎還佈置了一些感應裝置和監控探頭。強行潛入，以他現在的狀態，幾乎不可能。
而且，他注意到，營地裏的清理者人數，比他預想的要多。至少有兩個小隊，二十人以上。這還隻是明麵上的。帳篷裏可能還有更多。他們在這裏，顯然不隻是為了看守劉老一個人。看那營地的規模和裝置的複雜程度，他們似乎是在……建立前哨站？或者，在進行某種……研究、勘探？
陳默的目光，越過營地，投向營地後方，那道深不見底的“鬼見愁”裂口。裂口邊緣的霧氣，在營地上方某種裝置的幹擾下（他能看到營地裏有幾台類似訊號發射器或能量幹擾器的東西），似乎淡薄了一些，能勉強看到裂口向下幾十米的景象——岩壁陡峭，布滿了人工開鑿的、便於攀爬的錨點和簡易棧道，一直向下延伸，沒入更深的黑暗。而在棧道中段，似乎還有一個更大的、人工開鑿的洞口，洞口處隱約有燈光透出，還能看到有人影在晃動。
清理者，不僅在裂口上建立了營地，他們還在向裂口深處探索！他們到底在找什麽？裂口下麵有什麽？難道和礦洞深處一樣，隱藏著更大的秘密，或者……更可怕的“東西”？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事情，比他想象得更加複雜和危險。
他必須想辦法，先確認劉老的具體情況，最好能和他取得聯係。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麽做。硬闖是下下策，必須智取。
他趴在焦黑的樹幹後，一動不動，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仔細觀察著營地的每一個細節，記憶著守衛的換崗時間、巡邏路線、監控探頭的死角……
時間，在緊張的觀察和刺骨的寒冷中，一分一秒地過去。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部分晨霧，但“鬼見愁”裂口上方的灰黑色霧氣，卻依然濃重，陽光似乎都無法完全穿透。
就在陳默默默計算著，準備趁中午守衛可能鬆懈時，嚐試從側麵更加靠近營地，尋找突破口時——
“嗚——嗚——嗚——！”
刺耳的、淒厲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從營地中央猛地炸響！瞬間撕裂了山林短暫的平靜！
營地裏的清理者瞬間進入戰鬥狀態！所有人員迅速就位，槍口指向營地外的各個方向，氣氛驟然緊張到極點！
陳默心裏一緊，難道自己被發現了？不可能，他隱蔽得很好，距離也夠遠。
緊接著，他就看到，裂口深處，那個有人工燈光的洞口方向，猛地衝出來幾個人影！是清理者，但樣子極其狼狽，連滾帶爬，一邊朝著裂口上方的營地狂奔，一邊對著通訊器瘋狂地喊著什麽，臉上充滿了極致的恐懼！
而在他們身後，從那幽深的洞口裏，一股濃得如同墨汁般的、翻滾湧動的黑氣，噴湧而出！黑氣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掙紮的肢體、痛苦嚎叫的臉孔，以及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純粹的瘋狂和毀滅氣息！正是混沌的氣息，而且是濃度極高、活性極強的混沌氣息！
“敵襲！混沌泄漏！是大型汙染源！重複，是大型汙染源！啟動一級 containment 程式！”營地裏的指揮官對著擴音器聲嘶力竭地大喊。
更多的清理者從帳篷裏衝出，奔向營地周圍的防禦工事和那些奇怪的裝置。裝置啟動，發出低沉的嗡鳴，一道道淡藍色的、半透明的能量屏障，在營地外圍迅速升起，試圖隔絕那從裂口深處湧出的黑氣。
但黑氣的擴散速度極快，而且似乎具有強烈的腐蝕性，淡藍色的能量屏障在接觸到黑氣的瞬間，就劇烈波動、閃爍，發出不堪重負的“滋滋”聲！
與此同時，裂口周圍的岩壁上，那些被黑氣掠過的地方，岩石迅速發黑、軟化、甚至開始蠕動，彷彿要活過來！地麵上，荒草和灌木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扭曲，長出暗紅色的、不斷開合的膿包！
混亂！絕對的混亂！清理者營地，瞬間從嚴密的戒備狀態，陷入了突如其來的、來自裂口深處的混沌襲擊之中！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陳默眼睛一亮。營地大亂，防禦被混沌黑氣吸引、衝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裂口方向和能量屏障的維持上！那個關押劉老的遮蔽區域，守衛必然空虛！
就是現在！
他不再猶豫，像一道貼著地麵的黑影，從藏身的焦黑樹幹後猛地竄出，藉助地形和混亂的掩護，朝著營地側麵，那個帆布圍成的遮蔽區域，疾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