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老廟
巷道彷彿永無止境。黑暗,絕對的、彷彿能吸收一切聲音和光線的黑暗,將他們緊緊包裹。隻有老灰手中那點即將燃盡的、幽綠色的磷光,是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源,勉強照亮腳下不足一米的範圍。地麵坑窪不平,積水冰冷刺骨,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混合了鐵鏽、陳年積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黴腐氣味。隻有那持續不斷的、微弱的、帶著泥土氣息的氣流,從前方黑暗中吹來,證明這條巷道並非死路,也支撐著他們不至於徹底窒息。
蘇離幾乎是被陳默和老灰架著在走。她的傷腿已經完全無法著力,每一次無意識的拖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讓她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浸透了額發,牙齒死死咬住下唇,才沒有痛撥出聲。礦洞深處那恐怖的精神衝擊,對她本就重傷虛弱的身心更是雪上加霜,右眼徹底失去了光芒,意識時而清醒,時而模糊,全靠一股不願拖累同伴的倔強意誌在強撐。
老灰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去。他雖然還能行走,但之前對抗“腦體”精神汙染和慘白霧氣,同樣消耗巨大,眼神中那曆經磨礪的銳利也黯淡了許多,隻剩下深沉的疲憊和對前路本能的警惕。他手中的骨刀,在幽綠光芒映照下,反射著冰冷的光,像黑暗中沉默的獠牙。
陳默走在最後,既是殿後,也方便隨時攙扶蘇離。他體內的“靜虛之力”已經涓滴不剩,左眼的暗金珠子徹底沉寂,甚至感覺不到它的存在,隻有眉心深處那一點新生的、微弱但堅定的精神力量,還在緩緩流轉,維持著他最基本的清醒和對周圍環境的模糊感知。這感知同樣受到黑暗和此地特殊環境的壓製,範圍極小,但至少能讓他提前幾步“感覺”到腳下較大的坑洞或障礙。
巷道似乎一直在向上延伸,坡度時緩時陡。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更久,前方帶路的老灰忽然停下了腳步。
“有光。”他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警惕。
陳默凝神望去。果然,在前方巷道拐角處,極其黯淡的、灰白色的天光,如同稀釋的牛奶,滲入了無邊的黑暗。不是磷光,不是火光,是自然的天光!雖然微弱,但在經曆了漫長、純粹的黑暗之後,這光芒無異於希望。
“是出口?”蘇離虛弱地問,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期待。
“過去看看,小心點。”老灰沒有放鬆警惕,放慢腳步,身體貼著濕冷的岩壁,一點點挪向拐角。陳默也攙扶著蘇離跟上。
轉過拐角,眼前豁然開朗。
巷道在這裏到了盡頭,連線著一個更加寬闊、但同樣廢棄的洞口。洞口被大片枯死、倒伏的灌木和藤蔓半掩著,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麵是灰濛濛的天空,以及遠處起伏的、墨綠色的山巒輪廓。空氣不再那麽沉悶,帶著山間特有的、清冽潮濕的氣息,雖然依舊陰冷,卻比巷道裏那腐朽的味道好聞了千百倍。
天亮了。或者說,已經是又一個白天。他們在黑暗的礦洞中,竟然掙紮了整整一夜。
“出來了……”蘇離喃喃道,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身體一軟,差點癱倒,被陳默死死扶住。
老灰沒有立刻衝出洞口。他像一尊石雕,蹲在洞口內側的陰影裏,側耳傾聽,鼻子微微抽動,深灰色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洞外每一寸可見的區域。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揮揮手,示意安全。
三人費力地撥開糾纏的灌木藤蔓,鑽出洞口。外麵是一片相對平緩的山坡,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和低矮的灌木。他們出來的洞口,位於山坡中段一處不起眼的凹陷,周圍亂石嶙峋,極其隱蔽。放眼望去,四周是連綿的群山,霧氣在山腰繚繞,辨不清具體方位,但顯然已經遠離了礦洞深處那片恐怖區域,也遠離了他們最初進入的山穀。
“這是……哪兒?”蘇離靠在陳默身上,喘息著問。失血、傷痛、精神衝擊和漫長跋涉,讓她連站直的力氣都快沒了。
老灰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一塊較高的岩石上,極目遠眺,又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植被和岩石的紋理、朝向。過了片刻,他跳下來,指著左手邊的方向:“那邊,是進山的主道方向。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在……老鷹嘴的南邊,離我住的山洞,至少隔了三道山梁。離你們說的那個古墓,更遠。”
他頓了頓,看向蘇離慘白的臉色和幾乎被血浸透的腿部繃帶,眉頭緊鎖:“你的傷不能再拖了。必須盡快處理,否則這條腿保不住,人也會沒命。”
“去哪裏處理?”陳默問。這荒山野嶺,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哪有地方能治這麽重的傷?
老灰沉默了一下,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說道:“這附近,有個地方,或許能暫時落腳。是個……廢棄的山神廟,我們叫它‘老廟’。很多年前香火還行,後來敗了,廟也塌了大半,但還剩幾間偏殿勉強能遮風擋雨。我以前進山打獵,遇到惡劣天氣,有時會去那裏過夜。那裏還算隱蔽,而且……廟裏供的神像雖然碎了,但殘留的‘氣’,一般的‘髒東西’不太願意靠近。”
廢棄的山神廟?這倒是個可能的去處。至少比露天強。
“遠嗎?”陳默問。他擔心蘇離撐不住。
“翻過前麵那道山脊,大概小半個時辰的路。”老灰估算道,“但路不好走,得爬坡。”
蘇離咬了咬牙:“我能行。走吧。”
老灰不再多說,辨認了一下方向,率先朝著左側的山脊走去。陳默攙扶著蘇離,緊緊跟上。
山路果然難行。灌木叢生,碎石遍佈,還要爬一段相當陡峭的斜坡。每一步,對蘇離來說都是煎熬。陳默幾乎是用肩膀扛著她半邊身體,才勉強支撐。老灰不時停下,用骨刀砍斷過於茂密的枝條,或者尋找相對好走的路徑。他始終保持著高度警惕,注意著周圍的風吹草動,尤其是天空和林木深處。
幸運的是,一路並沒有遇到“報喪鳥”或者其他明顯的危險。或許是他們從礦洞深處出來的位置足夠偏僻,也或許是“山鬼婆”、“將魂”的注意力暫時被別的事情吸引,又或者,是這白天的山林,相對“安全”一些。
當他們終於氣喘籲籲地翻過那道山脊,看到下方山穀中,那半掩在荒草和古樹間的、破敗不堪的建築輪廓時,天光已經大亮,雖然依舊陰沉,但霧氣散去了不少。
“就是那兒。”老灰指著下方。
所謂的“老廟”,比陳默想象中更加殘破。主體大殿已經完全坍塌,隻剩幾堵斷壁殘垣和巨大的、布滿苔蘚的礎石。隻有西側兩間低矮的偏殿,屋頂雖然塌了一半,露出朽爛的梁木,但牆壁還算完整,門窗早已不見,隻剩下黑洞洞的門口,像張開的、無牙的嘴。
廟宇周圍,荒草及腰,幾棵老樹歪歪斜斜地生長著,枝幹扭曲,在灰白的天光下投出猙獰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荒廢建築特有的、灰塵和木頭腐朽的沉悶氣味,但奇異的是,確實感覺不到明顯的混沌或邪祟氣息,反而有一種淡淡的、近乎虛無的、讓人心神不自覺沉靜的“場”籠罩著這片區域。這大概就是老灰說的,殘存神像的“氣”。
老灰對這裏顯然很熟。他帶著兩人,繞開正殿廢墟,來到西側相對完好的一間偏殿前。偏殿的門早已不知去向,裏麵光線昏暗,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散落著碎瓦、斷木和鳥獸的糞便。但空間還算寬敞,能避風擋雨。角落裏,甚至能看到老灰以前留下的痕跡——幾塊相對平整的石頭搭成的簡陋灶台,一堆早已熄滅、隻剩灰燼的柴火,以及一些鋪在地上的、已經發黑黴爛的茅草。
“就這裏。”老灰將蘇離扶到牆角一塊相對幹淨、幹燥的石板上坐下,然後立刻行動起來。他先是快速檢查了一遍偏殿內外,確認沒有其他生物(包括不幹淨的)藏匿,然後從自己隨身的獸皮囊裏,又掏出一個更小的、用油紙仔細包裹的布包。
布包裏,是幾樣簡陋但實用的東西:一小卷相對幹淨的、看起來像是某種樹皮纖維搓成的繩子,幾片邊緣磨得鋒利的石片,一小包黑色的、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粉,還有一小塊用蜂蠟封著的、暗黃色的膏狀物。
“你的傷口,必須重新處理。腐肉要剜掉,不然還會爛進去。”老灰看著蘇離腿上的傷,語氣不容置疑,但動作卻出奇地輕柔。他解開之前匆忙包紮的樹皮“繃帶”,露出下麵猙獰的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微微腫脹,邊緣發白潰爛,滲出暗紅色、帶著腥臭的膿血。最深處,甚至能看到一點慘白的骨茬。
蘇離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但咬著牙點了點頭。
老灰用石片,在角落裏那堆舊灰燼裏扒拉出幾塊尚未完全熄滅的炭火,用嘴小心地吹燃,又將那幾片鋒利的石片放在炭火上灼燒。然後,他看向陳默:“按住她,別讓她亂動。會疼。”
陳默依言,半跪在蘇離身邊,雙手緊緊按住她的肩膀。蘇離閉上眼睛,將一塊幹淨的布條(從自己破爛的衣襟上撕下)咬在嘴裏。
老灰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專注而冰冷。他拿起一片燒得滾燙的石片,動作快、準、狠,迅速剜去傷口周圍發黑、潰爛的腐肉!石片切入皮肉的“嗤嗤”聲,和皮肉燒焦的焦糊味,瞬間彌漫開來。
“嗯——!”蘇離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悶哼,額頭青筋暴起,汗水瞬間浸透全身,牙齒死死咬住布條,幾乎要將其咬穿。陳默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劇烈顫抖,和那幾乎要衝破喉嚨的痛呼,但他隻能死死按住她,不讓她掙紮。
老灰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一片接一片,精準而迅速地清理著腐肉和膿血。黑色的藥粉被他撒在清理後的創麵上,發出更加刺鼻的氣味,但也瞬間止住了大部分出血。最後,他挖出那塊暗黃色的膏狀物,均勻地塗抹在傷口上,再用相對幹淨的樹皮纖維繩,小心地重新包紮好。
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鍾,但對蘇離而言,卻像是幾個世紀。當老灰最後打完結,蘇離已經徹底虛脫,癱在石板上,連咬著的布條都無力吐出,隻有胸口劇烈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她臉上血色盡失,嘴唇被自己咬破,滲出絲絲血跡,眼神渙散,幾乎失去了焦距。
“好了。腐肉清理了,藥也上了。這膏能拔毒生肌,但能不能扛過去,看她的命了。”老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臉色也有些發白。他走到偏殿門口,就著門口積存的雨水,清洗了一下手和石片。
陳默輕輕拿掉蘇離嘴裏的布條,小心地擦拭她額頭的冷汗和嘴角的血跡。他能感覺到,蘇離的氣息微弱到了極點,但至少,那傷口處不斷蔓延的紫黑色,似乎被遏製住了,沒有繼續擴散的跡象。
“謝謝。”陳默看向老灰,真誠地道謝。沒有這個經驗豐富、手段狠辣卻也細心的獵人,蘇離恐怕真的撐不過今天。
老灰擺擺手,沒說話,走到另一邊牆角,也靠著牆壁坐下,閉目養神。剛才那一番處理,顯然也消耗了他不少精力。
偏殿內陷入了寂靜。隻有山風穿過破敗門窗的嗚咽聲,和遠處隱約的鳥鳴。
陳默也靠在牆上,閉上眼睛,嚐試著去感受、調動體內那點新生的精神力量。很微弱,像風中殘燭,但確實存在。他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這股力量,在體內緩緩流轉,滋養著幹涸的經脈和疲憊不堪的身體。同時,他也嚐試著,去“溝通”左眼那徹底沉寂的暗金珠子,以及胸口那同樣陷入深沉“蟄伏”的混沌核心。
沒有反應。暗金珠子像是徹底破碎、消散了,隻留下左眼一片空洞的麻木和徹底的黑暗。混沌核心也如同一塊冰冷的石頭,沉寂無聲。隻有眉心那一點精神力量,是唯一還能被他感知和調動的“異常”。
他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換來的是……心唸的初步穩固,和對自身“異常”根源的隱約認知。這算幸運,還是不幸?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現在的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脆弱”。失去了混沌力量和“靜虛之力”的依仗,他隻是一個身體比常人稍強、有點特殊感知的普通人。在接下來的危機中,他還能保護蘇離,還能找到同伴,還能去麵對那些恐怖的敵人嗎?
一股深沉的無力感和焦慮,悄然滋生。但他立刻警覺,強行將這些負麵情緒壓下。現在不是自我懷疑的時候。蘇離需要他,老灰的信任(如果算的話)需要回應,劉老和楊雪還下落不明,他體內的隱患和與礦洞深處那恐怖存在的聯係,也遠未解決。
必須盡快恢複,至少,要能行動自如。
他開始有意識地,用那點微弱的精神力量,配合著緩慢深長的呼吸,去模仿、去“回憶”在“靜虛洞”中感悟到的那種“靜”的狀態。不是追求力量的恢複,而是試圖讓身心進入一種更深沉的、利於恢複和思考的“靜定”。
時間,在寂靜和各自的休整中,緩緩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輕微的、帶著痛苦的呻吟,將陳默從半入定的狀態中喚醒。
是蘇離。她似乎從極度的痛苦和虛弱中,恢複了一絲意識。她艱難地睜開眼,右眼依舊黯淡無光,但至少有了焦距。她看向陳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陳默連忙湊過去,從老灰留下的水囊裏(裏麵是收集的雨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幾口。
清涼的水滋潤了幹裂的喉嚨,蘇離緩了口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陳默……我們……出來了?”
“嗯,出來了。暫時安全。”陳默低聲回答,輕輕握了握她冰涼的手,“別說話,好好休息。老灰給你處理了傷口,上了藥,你會好起來的。”
蘇離輕輕點頭,又疲憊地閉上眼。但僅僅幾秒後,她又猛地睜開,眼神裏閃過一絲驚悸,看向陳默:“那個……洞裏的……東西……”
“我知道。”陳默打斷她,不想讓她再回憶那恐怖的經曆,“先別想那些。你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傷。”
蘇離看著他,又看了看靠在另一邊閉目養神的老灰,似乎還想問什麽,但最終,還是抵不過身體的極度疲憊和傷痛,再次沉沉睡去,隻是眉頭依舊緊蹙,睡夢中也不安穩。
陳默輕輕歎了口氣,將身上那件還算完整的外套脫下,蓋在蘇離身上。山裏的夜晚,會非常冷。
他重新坐回牆邊,看向門外。天色似乎又暗沉了一些,山風也大了些,卷著枯葉和灰塵,在破敗的廟宇間打旋。遠處,群山沉默,霧氣重新開始在山腰聚集。
這短暫的、相對安全的喘息時間,不會太久。
“老灰。”陳默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偏殿中很清晰。
靠在牆角的獵人,眼睛睜開一條縫,深灰色的瞳孔看向他。
“你之前說,那些穿黑皮的,在找東西,或者抓人。”陳默緩緩問道,“他們具體在找什麽,或者抓誰,你知道嗎?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老人,或者一個年輕女孩,在附近出現過?老人可能受了傷,女孩……可能被抓了。”
他必須盡快獲取劉老和楊雪的資訊。
老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也似乎在權衡。最終,他緩緩開口:“一個月前,那些黑皮剛進山的時候,動靜很大。他們封鎖了出山的幾條主道,設了卡,盤問每一個進出的人。我躲在暗處觀察過,他們手裏好像拿著什麽畫像,在比對。畫像上的人,看不清,但肯定不是山裏人。”
“後來,大概半個月前,靠近北邊‘鬼見愁’峽穀那邊,傳來過很激烈的槍聲和爆炸聲,持續了小半天。之後,那些黑皮在那一帶的搜尋就加強了,還運走了一些東西,用油布蓋著,看不清是什麽。有人說,看到他們押著一個人,但被看得死死的,看不清樣子,隻知道是個男的,年紀應該不小,走路好像不太利索。”
劉老!陳默心中一緊。時間、地點、特征,都對得上!劉老果然在陝西這邊遭遇了清理者,而且很可能受了傷,甚至……已經被抓了?!
“那個女孩呢?”陳默追問,聲音有些發緊。
“女孩……沒聽說過。”老灰搖頭,“不過,大概十天前,有一夥人,不是黑皮,打扮得很怪,像是跑江湖賣藝的,但又不像,鬼鬼祟祟地從西邊進了山,後來就沒見出來。那些人身上,有股子……和‘山鬼婆’手下那些‘報喪鳥’有點像的臭味。我當時離得遠,沒看清有沒有女孩。”
混沌眷者?他們進山做什麽?和楊雪有關嗎?還是衝著別的什麽來的?
資訊太少,但至少有了方向。劉老可能在清理者手裏,位置在北邊“鬼見愁”峽穀附近。楊雪下落不明,但可能與另一夥混沌眷者有關。
“鬼見愁峽穀……怎麽走?離這裏多遠?”陳默問。
“你想去?”老灰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不讚同,“那裏是片死地,地形險惡,毒蟲瘴氣多,以前還有山崩,埋了不少人。現在又被那些黑皮占了,去就是送死。”
“我必須去。”陳默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那個老人,可能是我的長輩,對我很重要。還有那個女孩,是我的同伴。我不能再失去他們了。”
老灰盯著他看了很久,似乎想從他的眼神中看出瘋狂或者愚蠢,但最終,他隻看到一片深沉的、如同這山中岩石般的固執。
“從這裏往北,翻過兩座山,看到一條像被刀劈開的、深不見底的大裂縫,那就是‘鬼見愁’。”老灰最終還是說道,語氣平淡,“正常走,不停,也得一天半。以你們現在這狀態……哼。”
一天半。而且是在他們兩人一傷一殘的情況下。還要麵對清理者的封鎖和未知的危險。
幾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務。
但陳默沒有猶豫。他看向沉睡的蘇離,又看向老灰。
“老灰,我想請你幫個忙。”陳默說,語氣誠懇,“蘇離傷重,不能移動。我想請你,暫時照顧她,留在這裏。我……一個人去‘鬼見愁’。”
老灰的眼睛微微眯起:“你一個人?就你現在這樣子?去送死?”
“我有必須去的理由。”陳默沒有解釋,隻是看著他,“作為交換,我可以告訴你,關於礦洞裏那個‘東西’,我知道的一些事情。還有……如果我能回來,或者,如果以後有機會,我會幫你,對付‘山鬼婆’和那洞裏的東西。我以陳青岩傳人的身份保證。”
陳青岩傳人。這個身份,顯然對老灰有著特殊的分量。他深灰色的眼睛,再次落在陳默臉上,尤其是他那無法睜開的左眼,看了很久很久。
山風嗚咽,穿過破廟。遠處,隱隱傳來了第一聲悶雷。天,似乎又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