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七日
計程車在夜色中疾馳，車窗外路燈飛速後掠，像一條條蒼白的、瀕死的蛇。蘇離坐在副駕駛，右眼的暗紅色在黑暗中明滅，像不安的餘燼。陳默和楊雪坐在後座，沒人說話。通訊器裏偶爾傳來趙鐵的呼吸聲，很重，很急，但沒再說話。
陳默看著自己的手。掌心那道淡紅色的疤痕，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像一道淺淺的裂口。他能感覺到，疤痕在發熱，在微微跳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麽。是混沌？是母體？還是……據點那邊的混亂？
他想起魯師傅的話：母體是鏡魔，在鏡子裏，在所有能反光的地方。它在找鑰匙孔，找門。而他是鑰匙孔之一。那其他鑰匙孔是誰？在哪裏？母體找到了嗎？
還有內鬼。夜巡隊裏有內鬼。是誰？周文博士？劉老？楊雪？趙鐵？還是……蘇離？
他不願相信任何人，但又能相信誰？
車開出市區，開上通往龍泉山的山路。夜更深了，山風穿過車窗的縫隙，帶來鬆針和泥土的味道，還混著一絲……焦糊味。
是火燒的味道。
蘇離猛地坐直：“開快點！”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很胖，滿臉油汗。他從後視鏡看了一眼蘇離，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山路，聲音發抖：“姑、姑娘，前麵是山路，晚上不好開……”
“錢加倍。”蘇離從口袋裏掏出一遝鈔票，扔在儀表台上，“開快點，出事不怪你。”
司機咬咬牙，踩下油門。車在蜿蜒的山路上加速，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音。陳默抓住扶手，看著窗外飛逝的樹影。焦糊味越來越濃，還混著一股……腥味，像是血，又像是別的什麽。
是據點。出事了。
車終於開到據點所在的山穀入口。司機停下車，指著前麵：“就、就到這裏了，裏麵路太窄，車進不去。你們自己走吧。”
蘇離沒說話，推開車門下車。陳默和楊雪跟著下車。司機立刻調頭，輪胎在地上摩擦出白煙，車像逃命一樣消失在夜色中。
他們站在山穀入口。從這裏到據點，還有大概五百米的上坡路。平時，這條路很安靜，隻有蟲鳴和風聲。但今晚，很吵。
是打鬥聲，金屬碰撞聲，還有……慘叫聲。
是人的聲音，很熟悉。
是周文博士的聲音。
“走！”蘇離衝了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向上坡路。陳默和楊雪緊跟其後。
上坡路很陡，很滑，鋪滿了落葉。但沒人減速。蘇離在最前麵，右眼的暗紅色在黑暗中像燃燒的火焰，照亮前路。陳默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混沌氣息在暴漲，很強烈，很危險。她在拚命，在燃燒自己。
終於，他們衝到了據點所在的那片空地。
然後，他們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讓陳默的血液幾乎凍結。
據點那棟三層樓，還在。但窗戶全碎了，玻璃碎片散了一地，在月光下閃著冷光。牆壁上布滿了裂縫，像被巨獸抓過。樓前的院子裏，一片狼藉。
地上躺著人。很多“人”。
是清理者。穿著黑色的緊身衣，胸口有劍刺章魚的標誌。他們躺在地上，姿勢扭曲，有的胸口一個洞，有的脖子扭斷，有的……四分五裂，像被什麽東西撕碎了。
但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東西”。
是混沌子體。至少有十幾個，形態各異。有像巨大蜘蛛的，八條腿，每隻腳上長滿了眼睛。有像爛泥的，在地上蠕動，吞食著清理者的屍體。有像藤蔓的，從地底鑽出，纏住還活著的清理者，把他們拖進黑暗。
它們在互相廝殺，也在攻擊清理者。而清理者在反抗，在用一種黑色的、像瀝青一樣的液體潑灑，那些液體碰到子體，發出嗤嗤的響聲，子體尖叫，後退，但很快又撲上來。
混戰。純粹的、野蠻的、瘋狂的混戰。
而在混戰中央，是兩個人。
是劉老，和周文博士。
劉老站在樓前，拄著柺杖，但腰挺得很直。他手裏拿著一把木劍，很舊，劍身上刻滿了殮文。劍在發光，是溫和的、金色的光，像陽光。他每揮一劍，金色的劍氣就像鞭子一樣掃出，逼退撲上來的子體。但他臉色蒼白，嘴角有血，顯然受傷了。
周文博士在他身後，背靠著牆，手裏拿著一把……槍。不是普通的槍，槍身是銀色的，槍管很長，槍口在發光，是藍色的電光。他每開一槍，一道藍色的電弧射出，擊中子體，子體就劇烈抽搐，然後炸開，變成黑色的液體。但他也在喘氣，額頭上全是汗，眼鏡碎了一片，臉上有血痕。
“蘇離！這邊！”周文博士看到了他們，大喊。
蘇離衝了過去，蝴蝶刀在手中翻轉，像一道銀色的旋風，瞬間切開兩個擋路的子體。陳默和楊雪也衝過去，破邪刃和拳頭開路。
他們衝到劉老和周文博士身邊。蘇離擋在前麵，右眼的暗紅色光芒暴漲，形成一個半圓形的光罩，暫時擋住撲來的子體和清理者。
“劉老，您沒事吧？”蘇離問，聲音很急。
“還死不了。”劉老咳嗽一聲，吐出一口血，血是暗紅色的，像陳默的血，“但周文傷得重，他用了‘雷符槍’，消耗太大。我們需要立刻撤退。”
“趙鐵呢？”楊雪問，一拳打飛一個撲來的蜘蛛子體。
“在外麵，接應。”周文博士喘著氣說，“但他進不來，外麵有‘禁製’，是清理者布的，能隔絕訊號，困住我們。我們需要打破禁製，才能出去。”
“禁製在哪？”蘇離問。
“樓頂。”劉老指著樓頂，“有一個陣眼，是麵黑色的旗，插在樓頂中央。拔掉旗，禁製就破了。但樓頂有……東西守著。”
“什麽東西？”
“不知道。”劉老搖頭，“很怪，不是子體，也不是清理者。是……別的東西。我感覺到它的氣息，很古老，很邪惡。可能是母體派來的，也可能是……別的存在。”
蘇離看向陳默：“陳默，你跟我上去。楊雪，你保護劉老和周博士，守在這裏。等我們拔掉旗，禁製一破，立刻撤退。趙鐵在外麵等我們。”
“是！”楊雪點頭，站到劉老和周文博士身前，雙拳緊握，拳頭上泛起淡淡的紅光。
蘇離看向陳默：“準備好了嗎？”
陳默握緊破邪刃，點頭。
“走。”蘇離轉身，衝向樓裏。陳默跟上。
樓裏更糟。走廊上全是屍體，有清理者的，也有屍體的。牆壁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到處都是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在緩緩流動，像活的一樣。空氣裏充斥著血腥味，焦糊味，還有那股甜膩的腐臭味。
樓梯在走廊盡頭。他們衝上樓梯，樓梯上也有屍體，絆腳。蘇離在前麵開路，蝴蝶刀揮舞，切開擋路的屍體和子體。陳默在後麵，警惕著身後。
上到二樓，情況更糟。二樓的走廊，完全被黑色的藤蔓覆蓋了。藤蔓有手腕粗，表麵布滿倒刺，在緩慢蠕動，像無數條蛇。藤蔓上，長著花，花是暗紅色的，花心是一張張扭曲的人臉，在無聲地尖叫。
是“哭臉藤”，一種低階的混沌子體，但數量太多，很麻煩。
蘇離停下，右眼的暗紅色光芒掃過走廊。藤蔓被光芒照到，像被燙到，縮了回去，但很快又伸過來。
“沒時間清理了。”蘇離說，“直接衝過去。跟緊我，別被藤蔓纏住。纏住了，砍斷，別停。”
她衝進藤蔓叢中。蝴蝶刀揮舞，銀光閃爍，藤蔓紛紛斷裂，黑色的液體噴濺。陳默跟在後麵，破邪刃左右劈砍，砍斷伸來的藤蔓。藤蔓的斷口處，噴出的液體濺到麵板上，像強酸，灼燒般的疼痛。陳默咬牙忍住，繼續往前衝。
穿過藤蔓叢，是通往三樓的樓梯。他們衝上三樓。三樓是宿舍區，很安靜，但陳默能感覺到，有東西在房間裏，在窺視他們。
是那些“眼睛”。母體的眼睛。
他能感覺到，牆壁上，門上，窗戶上，甚至天花板上，都有視線在盯著他們。那些視線很冷，很貪婪，像在看獵物。
“別理它們。”蘇離說，“上樓頂。”
樓頂的入口，在三樓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鎖著。蘇離一腳踹開門，衝上樓頂。
樓頂很大，很空曠。夜風吹過，帶著濃重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月光很亮，照在樓頂上，能看到樓頂中央，果然插著一麵旗。
旗是黑色的，旗麵很大，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畫著一個複雜的、暗紅色的圖案，像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是旋轉的旋渦。旗杆是某種黑色的金屬，插在水泥地裏，很穩。
而在旗杆旁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那東西有人的輪廓，穿著黑色的長袍，長袍很舊，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但它沒有頭，脖子以上是空的，隻有一片旋轉的黑暗。黑暗裏，有無數的光點在閃爍，像眼睛，又像星星。
它手裏拿著一把鐮刀，鐮刀很大，刀身是黑色的，刀刃是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鐮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是“無頭鬼”，或者說，是“死神”的某種低階形態。但陳默能感覺到，它很強，比之前遇到的所有子體都強。而且，它身上有混沌的氣息，很濃，很純粹，像是……母體的一部分。
“終於來了。”無頭鬼開口，聲音是從它脖子處的黑暗裏傳出的，是無數聲音的重疊，男女老少，痛苦，瘋狂，“蘇離，夜鶯。陳默，鑰匙孔。母體等你們很久了。”
“母體在哪？”蘇離問，蝴蝶刀在手，右眼的暗紅色光芒凝聚，像燃燒的火。
“在鏡子裏，在所有地方。”無頭鬼說，“它讓我在這裏等你們，給你們一個選擇：投降，成為它的仆人，幫它開啟門。或者，死在這裏，成為它的一部分。”
“我們選第三條路。”蘇離說，“殺了你，拔掉旗，然後去找母體，殺了它。”
無頭鬼發出“咯咯”的笑聲，笑聲很怪，像骨頭摩擦：“狂妄。就憑你們？一個半失控的容器，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夜鶯？母體是神，是永恒，你們隻是螻蟻。”
“那就試試。”蘇離動了。
她像一道黑色的閃電，衝向無頭鬼。蝴蝶刀揮舞，銀色的刀光像月光，斬向無頭鬼的脖子。但無頭鬼沒動，隻是抬起鐮刀，輕輕一擋。
“鐺！”
金屬碰撞的聲音，刺耳，震得陳默耳膜生疼。蘇離被震得後退幾步，蝴蝶刀脫手飛出，掉在地上。無頭鬼的鐮刀，隻是微微顫了一下。
“太弱了。”無頭鬼說，鐮刀橫掃，斬向蘇離的腰。蘇離側身躲過，但鐮刀的刀風擦過她的腰，衣服撕裂，麵板上留下一道血痕，血是暗紅色的。
蘇離咬牙，右眼的暗紅色光芒爆發，像火焰一樣燃燒。她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對著無頭鬼。暗紅色的光芒從她掌心噴出，像一道光柱，擊中無頭鬼的胸口。
無頭鬼身體一震，胸口被燒出一個洞，洞裏是旋轉的黑暗，沒有血。但它隻是低頭看了看，然後笑了：“有點意思。但還不夠。”
它舉起鐮刀，暗紅色的刀刃開始發光，越來越亮。然後，它揮刀，一道暗紅色的刀氣斬出，像彎月，斬向蘇離。
蘇離想躲，但刀氣太快，太寬。她隻能雙臂交叉，硬擋。
“轟！”
刀氣斬在蘇離的雙臂上，炸開。蘇離被炸飛，撞在樓頂邊緣的護欄上，護欄變形，她吐出一口血，血是暗紅色的，像陳默的血。
“蘇離！”陳默大喊，想衝過去，但無頭鬼的鐮刀已經指向他。
“輪到你了，鑰匙孔。”無頭鬼說，“母體想要你，活的。但如果你不聽話，死的也行。反正，你的身體，你的魂魄，你的記憶，都是有用的材料。”
它一步步走向陳默。陳默握緊破邪刃，手臂上的暗紅色脈絡在發熱，胸口的子體核心在狂跳。他知道，他打不過。無頭鬼太強了，強到超出他的想象。
但他不能退。蘇離受傷了，劉老和周文博士在樓下苦戰，楊雪在保護他們。他是唯一的希望。
他必須贏，或者……至少，拖住它，給蘇離創造機會。
“來吧。”陳默說，破邪刃舉起，刀身暗紅色的紋路開始發光，越來越亮。
無頭鬼停下腳步，看著陳默，脖子處的黑暗在旋轉：“你的力量，很特別。是混沌，但又不像。是陳青岩的種子？有趣。如果你願意臣服，母體會給你更多力量，讓你成為真正的‘神’。怎麽樣？”
“不怎麽樣。”陳默說，然後，他衝了過去。
沒有技巧，沒有花哨，隻是最簡單的衝鋒，最簡單的劈砍。破邪刃帶著暗紅色的光芒，斬向無頭鬼的胸口。
無頭鬼沒躲，隻是抬起鐮刀，輕輕一擋。
“鐺！”
破邪刃斬在鐮刀上，火花四濺。陳默感到手臂劇震，虎口崩裂，血順著刀柄流下。但他沒退，咬牙，用力，將所有的力量——自己的，混沌的，陳青岩的，全部灌注到破邪刃上。
刀身暗紅色的紋路，像活了一樣流動，最後全部匯聚到刀尖。刀尖爆發出刺目的紅光，像一顆小太陽。
無頭鬼似乎感覺到了威脅，想退，但晚了。陳默的刀，斬斷了鐮刀，然後，斬進了它的胸口。
沒有聲音。無頭鬼的身體，從胸口開始，裂開。裂縫裏，是刺目的紅光。紅光迅速擴散，瞬間吞沒了無頭鬼的整個身體。
然後，無頭鬼炸開了。
不是血肉橫飛，是像黑色的玻璃一樣，炸成無數碎片。碎片在空中懸浮，然後，一片片融化，化作黑色的液體，滴落在地上，滲進水泥地裏。
無頭鬼，死了。
陳默跪倒在地，破邪刃插在地上，支撐著身體。他感到全身虛脫，像所有的力量都被抽幹了。手臂上的暗紅色脈絡，在迅速黯淡，胸口的子體核心，跳動得越來越慢，像要停止。
他用盡了所有力量，斬出了那一刀。現在，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陳默！”蘇離掙紮著爬起來，跑到他身邊，扶住他，“你沒事吧？”
“還……還活著。”陳默喘著氣，看著地上的黑色液體，“旗……拔旗……”
蘇離點頭，鬆開他，走到旗杆前。黑色的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麵上的眼睛圖案，在月光下像活了一樣，瞳孔在轉動，在盯著她。
蘇離伸手，抓住旗杆。入手冰涼，像握著一塊冰。她能感覺到，旗杆裏有一股力量，在抵抗，在試圖侵蝕她。但她右眼的暗紅色光芒一閃，那股力量被逼退了。
她用力，將旗杆從水泥地裏拔了出來。
旗杆離地的瞬間，整個樓頂，不，整個山穀，都震動了一下。空氣中那種無形的、粘稠的阻力，消失了。禁製，破了。
通訊器裏傳來趙鐵的聲音：“禁製破了！你們怎麽樣？能出來嗎？”
“能。”蘇離說，但聲音很虛弱，“但我們有人受傷了，需要接應。”
“我馬上進來！”趙鐵說。
蘇離扔掉旗杆，旗杆落在地上，旗麵迅速枯萎，化作黑色的灰燼，被風吹散。她回到陳默身邊，扶起他：“還能走嗎？”
“能。”陳默咬牙站起來，但腿在抖。
蘇離扶著他，走向樓梯口。下樓時，她看了一眼樓下的情況。清理者和子體的混戰還在繼續，但清理者已經處於下風，子體太多了，而且越來越瘋狂。劉老和周文博士還在苦戰，楊雪守在他們身邊，但身上也多了幾道傷口。
“蘇離！陳默！這邊！”是楊雪的聲音，她在樓下喊。
蘇離和陳默衝下樓梯，衝到二樓。二樓的藤蔓還在，但稀疏了很多，可能是無頭鬼死了，控製減弱了。他們衝過藤蔓叢，下到一樓。
一樓的情況更糟。清理者基本死光了，隻剩下兩個還在抵抗，但很快被子體淹沒。子體在互相廝殺，也在朝著劉老他們圍攏。劉老的木劍，光芒已經黯淡了很多，周文博士的雷符槍，槍口的藍光也弱了，開槍的頻率越來越低。楊雪渾身是血，但還在戰鬥，一拳一腳，打飛靠近的子體。
“劉老！周博士！走！”蘇離大喊，扶著陳默衝過去。
劉老看到他們，點頭，木劍一揮，一道金色的劍氣掃出，逼退圍上來的子體，然後轉身：“撤！”
周文博士又開了一槍，打爆一個蜘蛛子體，然後跟著劉老撤退。楊雪斷後，邊打邊退。
他們衝出樓，衝進院子。院子裏，屍體更多了，像潮水一樣湧來。但他們沒時間戰鬥，隻能拚命往外衝。
趙鐵開車衝了進來，麵包車撞飛幾個擋路的子體，停在他們麵前。車門開啟，趙鐵大喊：“上車！”
劉老和周文博士先上車，然後是楊雪，蘇離扶著陳默上車。趙鐵猛踩油門，車像瘋了一樣衝出去，撞開攔路的子體，衝下山穀。
車後，子體在追，但追不上。車衝出山穀，衝上山路，將那些怪物甩在身後。
車裏，一片死寂。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壓抑的呻吟。
陳默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飛逝的樹影。他感到全身都在疼，尤其是胸口，子體核心在劇烈跳動，像要炸開。手臂上的暗紅色脈絡，在麵板下蠕動，像有無數條蟲子在爬。
他在變化。在失控的邊緣。
“陳默，你的眼睛……”楊雪忽然說，聲音帶著驚恐。
陳默看向後視鏡。鏡子裏，他的左眼，暗紅色的光環已經完全擴散，整個瞳孔都變成了暗紅色。而且，那紅色在流動，在旋轉，像……混沌的旋渦。
是失控的前兆。
“我……我控製不住……”陳默咬牙，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混沌力量在暴走，在試圖控製他。剛才那一刀，消耗太大，也釋放了太多混沌的力量。現在，那些力量在反噬。
“劉老，怎麽辦？”蘇離急問。
劉老臉色凝重，他伸出手，按在陳默額頭上。他的手很暖，一股溫和的力量湧入陳默體內，試圖壓製混沌的力量。但很快，他的手被彈開了。
“不行，他體內的混沌力量太強，我壓不住。”劉老搖頭，“需要更強的‘錨’，或者……更暴力的方法。”
“什麽方法？”
“用‘鎮魂釘’。”周文博士開口，他靠在座位上，臉色蒼白，但眼神很清醒，“用特製的釘子，釘住他的七竅，強行封住混沌力量。但風險很大，可能傷到他的魂魄，甚至……讓他永遠醒不過來。”
“沒有別的辦法嗎？”蘇離問。
“有，但更危險。”劉老說，“讓他自己對抗。用他的‘自我’，他的‘錨’，去壓製混沌。但這需要極強的意誌力，而且，他現在的狀態……”
他看向陳默。陳默的眼睛，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旋轉的黑暗。他的麵板下，暗紅色的脈絡在瘋狂蠕動，像要破體而出。他在顫抖，在呻吟，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
“我……我可以……”陳默咬牙，聲音嘶啞，“讓我……試試……”
“你確定？”蘇離看著他，右眼的暗紅色在閃爍，像在掙紮。
“確定……”陳默閉上眼睛，集中所有的意誌，所有的記憶，所有的“自我”。
他是陳默。是殯儀館的入殮師。是爺爺的孫子。是蘇離、楊雪、劉老、周文、趙鐵的……同伴。是夜巡隊的新成員。是“守夜人”。
他想活下去，想保護身邊的人，想走自己的路。
這就是他的“錨”。
他抓住這個“錨”，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用盡全力，將暴走的混沌力量，往體內壓，往深處壓，往那個跳動的子體核心壓。
很痛苦，像在撕裂自己的靈魂。但他沒停，繼續壓，繼續壓。
終於，混沌的力量，被壓回了子體核心。手臂上的脈絡，停止了蠕動，黯淡下來。眼睛的暗紅色，開始消退，恢複成正常的樣子，隻是左眼的瞳孔邊緣，那圈暗紅色的光環，比以前更明顯了，像一道永久的烙印。
他癱倒在座位上，渾身濕透，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但至少，他清醒了，他控製住了。
“成……成功了？”楊雪小聲問。
“暫時。”劉老鬆了口氣，但眼神依然凝重，“他隻是暫時壓製住了，但混沌力量還在，還在侵蝕他。他需要更強的控製力，需要更穩的‘錨’。否則，下次爆發，可能就控製不住了。”
陳默喘著氣，看著車頂。他能感覺到，子體核心還在跳動，很慢，很沉，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他體內，隨時可能爆炸。
他需要變強，需要找到方法，徹底控製這股力量，或者……徹底清除它。
但怎麽清除？連陳青岩都做不到，他怎麽做得到？
車駛回市區，駛向一個新的據點——是夜巡隊的備用據點，在城市另一頭，很隱蔽，很安全。但陳默知道，沒有絕對的安全。母體在找他，清理者在找他，內鬼在監視他們。危險無處不在，無處可逃。
他隻能往前走，在刀尖上跳舞，在黑暗中摸索。
這就是他的路。
第三條路。
車停了。新的據點到了。是一棟普通的居民樓，很舊，很不起眼。他們下車，上樓，進入新的據點。據點裏很簡陋，但該有的都有。
陳默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蘇離、楊雪、劉老、周文、趙鐵，都在。他們活下來了，但都受了傷，都精疲力盡。
但他們還活著。
這就夠了。
至少現在，夠了。
陳默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但腦海裏，鏡中人的聲音又響起了：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的力量。能殺死無頭鬼的力量。但你控製不了它。你需要我，需要我的幫助。接受我，我們融合，你就能完全掌控這股力量。到時候，什麽母體，什麽清理者，什麽內鬼，都不是你的對手。怎麽樣？”
陳默沒回應。
鏡中人繼續說：“別固執了，陳默。你撐不了多久的。下次爆發，你會徹底失控，變成怪物。到時候，你會殺了你身邊的人，殺了蘇離，殺了楊雪，殺了所有人。然後，在清醒和瘋狂中，痛苦地死去。你想那樣嗎？”
陳默還是沒回應。
“好好想想吧。我給你七天時間。七天後，如果你還不接受我，我就隻能……強行出來了。到時候，你會更痛苦。”
聲音消失了。陳默睜開眼，看著黑暗。
七天。
他隻有七天時間，找到控製力量的方法，或者……接受鏡中人，成為怪物。
或者，找到第三條路。
但第三條路在哪裏？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要活下去，要保護身邊的人，要走自己的路。
無論多難，多危險。
他閉上眼睛，這次真的睡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會有新的危險，新的戰鬥，新的選擇。
但他準備好了。
至少，他這麽告訴自己。
大家點點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