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七日之期
第一天，陳默在疼痛中醒來。
不是傷口疼——身上的外傷，在夜巡隊的特殊藥物和周文博士的處理下，已經基本癒合。是骨頭疼，骨髓深處的那種疼，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裏麵緩慢攪動。尤其是左手臂，從肩膀到指尖，每一寸骨頭都在尖叫。手臂上的暗紅色脈絡，在麵板下微微凸起，像浮雕，顏色比昨天更深了，幾乎變成黑色。
他掀開被子，坐起身。新據點的房間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用報紙糊住了，透進朦朧的光。是早上，但不知道幾點。
他下床，走到牆角的鏡子前——這是房間裏唯一的鏡子，巴掌大，掛在牆上，鏡麵有裂痕。他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臉色蒼白，眼下有深色的陰影。頭發亂糟糟的，長了，該剪了。嘴唇幹裂，有血絲。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的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暗紅色，沒有眼白，沒有瞳孔的分界，隻有一片純粹的、深不見底的暗紅，像凝固的血。而且，那暗紅色在緩慢旋轉，像微型的旋渦。旋渦中心，有一點更深的黑，像瞳孔，但在注視時，會覺得那點黑在“看”回來。
右眼還是正常的黑色，但仔細看，瞳孔邊緣也有一圈極細的暗紅色光環，很淡，但確實存在。
他抬起左手，看著手臂上的黑色脈絡。脈絡從肩膀延伸到手背，在手背處分成五股，一直延伸到每根手指的指尖。他試著彎曲手指，能彎曲，但很僵硬，像在操控別人的手。
而且，他能感覺到，那些脈絡裏，有東西在流動。不是血，是更粘稠、更黑暗的東西。是混沌的力量，在他體內迴圈，在改造他的身體，讓他變得不再是人。
“醒了？”門口傳來蘇離的聲音。她靠在門框上，嘴裏叼著棒棒糖，右眼的暗紅色在昏暗的光線中很顯眼。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緊身背心，露出左肩上一個新鮮的傷口，傷口用黑色的線縫著，像蜈蚣。
“幾點了？”陳默問，聲音有些沙啞。
“上午十點。”蘇離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你睡了十六個小時。劉老說你需要休息，但我覺得，你沒時間休息了。”
她把資料夾扔在床上：“看看這個。”
陳默拿起資料夾，開啟。裏麵是幾張照片，和一些文字報告。照片拍得很模糊，像是監控截圖，畫麵裏是一個男人，穿著風衣，低著頭，看不清臉。但陳默能認出，那是趙鐵。
“這是昨晚，舊貨市場外的監控。”蘇離說，聲音很平靜，但眼神很冷，“時間是你和我們進入市場後半小時。趙鐵在門口，和一個穿黑衣服的人說話。說了大概三分鍾，然後那個人給了趙鐵一個小包，趙鐵收下了，放進車裏。之後，他回到車上，等我們出來。”
“那個人是誰？”陳默問。
“不知道，臉拍不清。”蘇離說，“但周文分析了體態和動作，說可能是清理者。而且，是高階清理者，至少是隊長級別。”
“趙鐵和他們有聯係？”
“看起來是。”蘇離說，“而且，不止一次。周文調了附近幾個月的監控，發現趙鐵和那個人見過三次，每次都在舊貨市場附近，每次都會交換東西。有時候是小包，有時候是檔案袋，有時候是……人。”
“人？”
“對，人。”蘇離拿出一張照片，照片上，趙鐵扶著一個年輕女孩上車，女孩低著頭，看不清臉，但能看到她脖子上有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像胎記，但形狀很規則，是殮文的“奴”字。
“是‘奴隸’。”蘇離說，“混沌集市的硬通貨。有些容器，為了活命，會賣自己，或者賣別人。趙鐵在幫清理者抓容器，或者抓‘貨物’。然後，清理者給他錢，或者情報，或者……保護。”
陳默感到一陣惡心。趙鐵，那個看起來憨厚、沉默、可靠的“鐵哥”，是內鬼？
“劉老知道嗎？”他問。
“知道。”蘇離說，“但沒證據。這些照片，可以解釋為‘接頭’‘交易’，但不能直接證明他是內鬼。而且，趙鐵在夜巡隊很多年了，有功勞，有人緣。沒有鐵證，動不了他。”
“那怎麽辦？”
“盯著他。”蘇離說，“劉老已經安排人暗中監視他了。但我們需要更多證據，需要知道他到底在幹什麽，為誰工作，泄露了多少情報。而且……”
她頓了頓，看著陳默：“我們需要他。至少現在需要。據點被襲，我們損失慘重，人手不足。趙鐵是外勤，經驗豐富，戰鬥力強。在找到替代人選之前，我們還需要他。”
陳默沉默。這就是夜巡隊，這就是現實。明知對方可能是內鬼，還要一起工作，一起戰鬥，因為需要。
“你的眼睛，怎麽樣了？”蘇離換了個話題，看著陳默的左眼。
“在變化。”陳默說，“我能感覺到，混沌的力量在侵蝕我，在改造我。左眼已經基本……失控了。右眼也開始變化。手臂也是。我可能……沒多少時間了。”
“幾天？”
“鏡中人給了我七天。”陳默說，“七天後，如果我不接受他，他會強行出來。到時候，我可能會徹底失控，變成怪物。”
蘇離沒說話，隻是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走過來，伸手，摸了摸陳默左眼下的麵板。她的手很涼，很粗糙，有老繭。
“疼嗎？”她問。
“疼。”陳默說，“但更多的是……恐懼。我怕變成怪物，怕傷害你們，怕失去自己。”
“那就別變。”蘇離說，右眼的暗紅色閃了一下，“用你的‘錨’，你的‘自我’，死死抓住你自己。無論多疼，多難，都別鬆手。你是陳默，是殯儀館的入殮師，是夜巡隊的新人，是我的……同伴。你不是怪物，也不會變成怪物。”
陳默看著她，能感覺到她話裏的真誠，但也感覺到她話裏的無力。她相信他，但她也知道，這很難，非常難。
“我會盡力的。”他說。
“不是盡力，是必須。”蘇離鬆開手，轉身走向門口，“今天休息，明天開始訓練。劉老給你安排了特殊的訓練，幫你控製混沌的力量。但記住，訓練很危險，可能會加速侵蝕，也可能會……讓你發瘋。你確定要試嗎？”
“試。”陳默毫不猶豫。
“好。”蘇離點頭，走出房間，在門口停下，回頭看了他一眼，“別死。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門關上。陳默站在房間裏，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看著那雙越來越不像人的眼睛。
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控製住自己。
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第二天，訓練開始。
訓練地點在新據點地下室，是個改造過的空間，很大，很空，牆壁是特製的黑色金屬，能吸收聲音和衝擊。地下室裏隻有兩個人：陳默，和劉老。
劉老今天沒拄柺杖，他站在那裏，背挺得很直，手裏拿著一把木劍。木劍很舊，劍身上刻滿了殮文，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混沌的力量，是‘無序’，是‘混亂’。”劉老開口，聲音在地下室裏回蕩，很清晰，“你要控製它，就要用‘有序’去引導它。但你不是要消滅無序，那不可能。你要做的是，在無序中，建立你自己的‘秩序’。”
他舉起木劍，劍尖指向陳默：“用你的力量，攻擊我。不要留手，用你全部的力量。”
陳默猶豫：“劉老，我的力量很危險，可能會……”
“可能會傷到我？”劉老笑了，笑容裏有種看透一切的淡然，“放心，我還死不了。來吧，讓我看看，你現在到什麽程度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混沌力量，在沉睡，在等待。他喚醒它，引導它，從胸口的子體核心，沿著手臂的黑色脈絡，流向右手。
他睜開眼，左眼的暗紅色旋渦開始加速旋轉。他抬手，掌心對著劉老，一團暗紅色的、粘稠的火焰，在掌心凝聚。
混沌火。
火焰不大，隻有拳頭大小，但在黑暗中很顯眼，像一顆跳動的心髒。火焰內部，有無數的黑色影子在掙紮，在尖叫，是混沌吞噬的魂魄的碎片。
陳默用力，將火焰推向劉老。
火焰飛得很慢，但帶著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空氣在扭曲，光線在彎曲，彷彿火焰周圍的空間在被腐蝕。
劉老沒躲。他舉起木劍，劍身上，金色的符文一個接一個亮起，像點燃的燈。他揮劍，劍尖刺入火焰。
沒有爆炸，沒有巨響。火焰碰到木劍的瞬間，像水遇到海綿，被“吸”了進去。木劍上的金色符文，瞬間變成了暗紅色，但很快又恢複成金色。火焰消失了，像是從沒存在過。
陳默感到一陣虛脫，剛才那一擊，消耗了他大半的力量。他喘著氣，看著劉老。
劉老收回木劍，劍身上的符文已經黯淡。他低頭看了看劍，又看了看陳默，點頭：“不錯，威力夠了，但控製太差。火焰裏混雜了太多雜質——那些魂魄碎片，是你吸收混沌時一起吸收的。它們會幹擾你的控製，也會侵蝕你的意識。你需要淨化它們，隻留下純粹的力量。”
“怎麽淨化？”
“用你的‘自我’去過濾。”劉老說，“想象你的意識是一個篩子，混沌的力量是沙子，那些雜質是石頭。你隻讓沙子通過，把石頭擋住。這很難，需要極強的精神集中力，但你必須做到。否則，用一次，你就被侵蝕一分，遲早失控。”
他頓了頓，又說：“現在，試著隻調動純粹的混沌力量，不夾雜任何魂魄碎片。用你的左眼，看著你的力量，找到那些‘雜質’，把它們分離出來。”
陳默照做。他再次閉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體內的混沌力量。他能“看”到，那些暗紅色的、粘稠的力量，在脈絡裏流動。但在力量中，夾雜著無數細小的、黑色的“碎片”，是那些魂魄的記憶、情感、執念。它們在尖叫，在哭泣，在試圖汙染他的意識。
他用意識，像手一樣，去抓那些碎片，把它們從力量中“摘”出來。很困難，碎片很小，很滑，而且一碰就“炸”，把更多的汙染擴散出去。他試了幾次，才勉強分離出一點點碎片。
然後，他再次凝聚混沌火。這次，火焰小了很多，隻有雞蛋大小，但顏色更純粹，是暗紅色的，沒有那些黑色的雜質。火焰在掌心安靜地燃燒，沒有尖叫聲，沒有掙紮的影子。
“很好。”劉老點頭，“現在，試著控製它的形狀。讓它變成一把刀。”
陳默嚐試。他想象火焰的形狀，想象一把刀的輪廓。火焰開始變化，拉長，變窄，最後，變成了一把短刀的形態，很粗糙，邊緣模糊，但確實是刀的形狀。
“保持它，十秒。”劉老說。
陳默咬牙，集中全部精神，維持火焰刀的形態。一，二，三……到第七秒，火焰刀開始顫抖，邊緣開始模糊，有潰散的跡象。陳默加大力量輸出，勉強維持到第十秒，然後，火焰刀潰散了，化作暗紅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他感到一陣眩暈，差點站不住。這次消耗更大，不隻是力量，還有精神。
“十秒，是極限了。”劉老說，“但至少，你做到了。繼續練習，每天增加一秒，直到能維持一分鍾。到時候，你纔算初步掌控了混沌的力量。”
“一分鍾……夠嗎？”陳默問，他感覺，一分鍾太短了，在戰鬥中，可能就是一瞬間的事。
“一分鍾，足夠做很多事了。”劉老說，“但更重要的是，你能維持一分鍾，說明你對力量的控製，已經達到了‘熟練’的級別。到時候，你就能學習更高階的技巧，比如用混沌力量強化身體，製造護盾，甚至……短暫地操控時間。”
“操控時間？”
“混沌是‘無序’，是‘可能性’。”劉老說，“在混沌的影響下，時間的流向會變得模糊，甚至逆轉。當然，以你現在的能力，可能隻能讓時間‘慢’零點幾秒，或者讓某個小範圍的時間‘暫停’一瞬間。但這一點點時間，在戰鬥中，可能就是生與死的差別。”
陳默感到一絲希望。如果他真的能操控時間，哪怕隻是一瞬間，也許就能在關鍵時刻，扭轉戰局。
“但記住，”劉老的表情嚴肅起來，“使用混沌的力量，是有代價的。每用一次，你的身體就被侵蝕一分，你的‘人性’就減少一分。尤其是操控時間，這種觸及‘規則’的能力，代價更大。用多了，你可能……不再是人，甚至不再是你自己。”
“我明白。”陳默點頭。
“好，今天的訓練到此為止。”劉老收起木劍，“回去休息，明天繼續。記住，在你完全掌控力量之前，盡量不要動用混沌的力量，尤其是在人前。你的眼睛，你的手臂，已經夠顯眼了。如果再被人看到你用混沌的力量，清理者，母體，甚至夜巡隊內部，都會盯上你。”
“我會小心的。”陳默說。
他離開地下室，回到房間。剛推開門，就聞到了一股香味。是食物的香味，很誘人。他看向桌子，桌上放著一個飯盒，飯盒旁有一張紙條。
紙條上寫著：“多吃點，補補身體。小雪。”
是楊雪。陳默開啟飯盒，裏麵是簡單的飯菜：米飯，青菜，紅燒肉，還有一個煎蛋。飯菜還熱著，冒著熱氣。
他坐下，慢慢吃。飯菜的味道很好，是他這幾天吃過的最正常的一頓飯。他吃著吃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起了爺爺，想起了小時候，爺爺給他做的紅燒肉。想起了殯儀館的食堂，想起了和林曉、館長一起吃飯的日子。那些簡單的、平凡的日子，現在感覺那麽遙遠，那麽珍貴。
他想回去，回到那種生活中去。
但他回不去了。
他已經是夜巡隊的一員，是混沌的“容器”，是母體尋找的“鑰匙孔”。他回不去了，隻能往前走，在黑暗中，在危險中，在絕望中，往前走。
他吃完飯，洗了飯盒，然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還有五天。
五天後，如果他還是找不到控製力量的方法，鏡中人就會強行出來。到時候，他會變成什麽？怪物？瘋子？還是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必須活下去，必須控製住自己。
為了爺爺，為了蘇離，為了楊雪，為了所有他在乎的人。
也為了他自己。
他閉上眼睛，準備睡覺。但剛閉眼，腦海裏就響起了鏡中人的聲音：
“訓練得很辛苦吧？但沒什麽用。混沌的力量，不是‘控製’就能掌握的。它是狂野的，是自由的，是毀滅的。你想用秩序去約束它，就像想用繩子拴住颶風，徒勞無功。接受吧，陳默，接受我，我們融合，你就能真正‘成為’混沌，而不是被它控製。那樣，你才能真正強大，才能真正保護你想保護的人。”
陳默沒回應，隻是靜靜地聽著。
“你不想救蘇離嗎？她右眼的力量，也在侵蝕她。她比你更危險，因為她沒有‘錨’。她的‘錨’，是‘自由’，是虛無縹緲的東西。等她的右眼完全失控，她會變成什麽？瘋子？怪物？還是被混沌徹底吞噬，變成一團沒有意識的肉塊？但如果你接受了我的力量，你就能救她，幫她控製右眼，甚至……治好她。”
蘇離。陳默想起了她右眼的暗紅色，想起了她戰鬥時的瘋狂，想起了她偶爾流露出的疲憊和痛苦。她也在掙紮，也在被侵蝕。她需要幫助。
“還有楊雪，那個傻丫頭。她的‘錨’是‘責任’，是保護別人。但夜巡隊這種地方，她能保護誰？她遲早會死在任務裏，死在某個子體手裏，或者死在清理者手裏。但如果你強大了，你就能保護她，讓她不用再拚命，讓她能過正常人的生活。”
楊雪。那個總是充滿活力、總是擋在別人前麵的女孩。她應該去上學，去談戀愛，去逛街，去做所有正常女孩該做的事，而不是在黑暗中和怪物搏命。
“還有劉老，周文，趙鐵……夜巡隊的每個人，都在掙紮，都在走向毀滅。但如果你接受了我的力量，你就能改變這一切。你能保護他們，能清理所有的混沌，能讓這座城市，甚至這個世界，恢複正常。這不是你想要的嗎？”
陳默沉默。鏡中人說的，正是他想要的。他想保護身邊的人，想清理混沌，想讓世界恢複正常。但他不想用變成怪物的方式，不想用失去自我的方式。
“沒有完美的方法，陳默。”鏡中人的聲音變得低沉，充滿誘惑，“要得到，就要付出。要拯救，就要犧牲。犧牲一部分自我，換取更大的善，這很劃算，不是嗎？而且，你不是完全失去自我，你隻是……變得更強，更完整。我們融合後，你還是你，隻是多了一些‘我’。你會更聰明，更強大，更……無所不能。”
陳默依然沉默。他在思考，在掙紮。
“好好想想吧。你還有五天時間。五天後，如果你還不接受，我就隻能強行出來了。到時候，你會更痛苦，而且，可能會傷到你身邊的人。你想看到蘇離、楊雪因為你而受傷，甚至死亡嗎？”
聲音消失了。陳默睜開眼，看著黑暗。
鏡中人說得對，沒有完美的方法。要得到，就要付出。要拯救，就要犧牲。
但他真的能接受嗎？接受鏡中人，接受混沌，接受變成非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
在失控之前，在傷害別人之前，在毀滅一切之前，做出選擇。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覺。
明天，還有訓練，還有戰鬥，還有選擇。
他要活下去，要保護身邊的人，要走自己的路。
無論選擇什麽，他都要走下去。
直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