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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秘錄與青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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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秘錄與青囊

接下來三天,陳默沒去上班。

館長批了假,說周老太太的後續手續他會處理。陳默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桌前攤開三樣東西:祖傳的《葬經》、館長給的《沈宅秘錄》,還有從沈家帶出來的那本殘破日記。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泛黃的紙頁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舊紙張特有的黴味,混著昨夜忘記倒掉的泡麵湯的氣味。

他先翻開《沈宅秘錄》。

筆跡很工整,是豎排繁體,用的是老式鋼筆。開篇第一句就讓他心頭一凜:

“癸酉年七月,餘隨師父首探沈宅。時值盛夏,宅內陰寒刺骨,如入冰窖。師父言,此乃地脈陰眼外泄之象,非吉兆。”

癸酉年,1933年。館長的師父在那年夏天就去了沈家老宅,比滅門案早了四年。

後麵詳細記錄了老宅的佈局:三進院落,十七間房,井在後院西北角,正對坤位,是聚陰之地。宅內多處發現暗紅色符紙殘留,符紙上的殮文極古,師父辨認後說,至少有三百年的曆史。

“三百年前……”陳默喃喃道。三百年前是明末清初,正是陳家老祖宗陳青岩活躍的年代。

他繼續往下看:

“師父於書房暗格中,尋得半卷殘書,名曰《青囊補遺》。書中記載‘鎖陰井’‘煉魂陣’諸法,陰毒無比。書末有跋,落款‘青岩散人’。師父大驚,言此乃禁術,早該失傳。”

《青囊補遺》。陳默記得《葬經》批註裏提過一句:“青囊之術,有正有邪。邪者補遺,為正道所不齒。”看來陳青岩當年從詭捨出來後,不僅學會了規則,還得到了某種禁忌傳承。

翻過幾頁,記錄到了1937年秋天:

“丁醜年九月,沈家事發。十七口暴斃,師父奉命前往。歸後神色恍惚,夜不能寐。餘問之,師父良久方言:‘沈家非病非災,乃人為也。然此人非常人,吾不敢言,亦不能言。’”

“七日後,師父失蹤。遺物中留此筆記,囑餘妥善保管,待有緣人。另留一言:‘若沈宅異動再現,當尋陳家後人。唯陳家人,可解此劫。’”

筆記到這裏就斷了。後麵是空白頁。

陳默合上筆記,看向窗外。秋日的陽光很好,樓下有老人在下棋,孩子在嬉鬧,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議。但在這正常的表象之下,八十年前的慘案正在蘇醒,而鑰匙,似乎掌握在他這個“陳家人”手裏。

他拿起沈家小姐的日記,翻到被撕掉的那幾頁後麵。紙張參差不齊的撕痕下,隱約能看到一點點墨跡的殘留——寫字的人用力很深,墨跡透到了下一頁。

陳默把日記本舉到陽光下,調整角度。那些透過來的墨跡在強光下顯現出模糊的輪廓,是幾個字:

“……青岩先生……玉扣……可護我……然井中……”

後麵的看不清楚了。

玉扣。左廂房那件旗袍領口別的玉扣。

陳默想起沈小姐鬼魂的話:“青岩先生……送我一枚玉扣,說是辟邪用。”但她在井邊又說:“他拿走了我家的玉璧……說能鎮宅……可玉璧裂了……”

矛盾。

如果陳青岩想害沈家,為什麽又要送沈小姐辟邪的玉扣?如果他想救沈家,為什麽又用邪法煉化沈三,導致滅門?

除非……他既想救人,又想達到某個目的。而這個目的,需要犧牲沈家。

陳默開啟電腦,搜尋“青岩散人”。結果很少,隻有幾條零星的資訊:一個明代遊記裏提到“青岩散人善風水”,一個清代縣誌記載“有道人號青岩,精醫術,施藥救人”,還有一個民國時期的鬼故事合集裏,有一篇《青岩鎖妖記》,講的是道人在山中封印蛇妖的故事。

他把這篇《青岩鎖妖記》點開。故事很簡短,說嘉靖年間,浙東某山村有蛇妖作祟,食人無數。一道人號青岩,路過此地,與蛇妖大戰三日,最後將其封印於古井之中。道人臨走前告誡村民,井不可開,開則大禍。

故事末尾有一行小字:“此井猶在,位於江城西郊沈家宅內。”

陳默瞳孔一縮。

嘉靖年間是1522年到1566年,而陳青岩是明末清初的人,時間對不上。要麽故事是杜撰的,要麽“青岩”這個名號,在陳家傳承了很多代。

他關掉網頁,翻開《葬經》,快速翻閱批註。在一位清康熙年間祖先的批註裏,找到了線索:

“吾祖青岩公,諱岩,字守真,號青岩散人。生於萬曆四十年,卒年不詳。精風水,通陰陽,嚐著《青囊補遺》三卷,然多涉邪法,後世慎習。”

萬曆四十年是1612年。如果陳青岩活到1937年,那就是325歲,不可能。所以館長的師父在沈宅發現的《青囊補遺》,要麽是陳青岩早年所著,被後人得到;要麽……陳青岩根本就沒死,或者說,用某種方法延續了存在。

陳默想起林曉查到的資料:1937年的警察隊長陳青岩,簽名和《葬經》上的一模一樣。

他拿起手機,給林曉發了條資訊:“幫我查一下,民國時期江城警察局的檔案裏,有沒有一個叫陳青岩的警察隊長,具體是哪一年入職,哪一年離職,有沒有照片。”

林曉很快回複:“正在查!我托了檔案館的朋友,下午可能有結果。”

放下手機,陳默把注意力轉回《沈宅秘錄》。最後幾頁不是文字,而是手繪的圖紙:沈家老宅的平麵圖,標注了各個房間的用途,還有幾條用虛線畫出的、似乎是密道或暗室的線路。

其中一條虛線,從書房開始,穿過牆壁,通往後院假山的位置。假山下畫了一個小圓圈,旁邊標注:“疑有密室”。

密室?陳青岩的法器會不會藏在那裏?

陳默把圖紙拍下來,發給林曉:“重點查這個位置。另外,今天下午我去找你,我們再去一趟沈家老宅。”

“還去?”林曉發來一個驚恐的表情。

“必須去。”陳默打字,“吳老先生可能還活著,就算……我們也要把他的東西帶回來。而且,要找法器。”

林曉沉默了幾分鍾,回複:“好,我跟你去。但這次得準備充分點。”

“下午三點,學校門口見。”

放下手機,陳默開始準備東西。糯米、紅繩、鏡子、符紙這些是基礎。他還從《葬經》裏找到了一種“鎮妖符”的畫法,需要用硃砂混合公雞血,在寅時(淩晨3-5點)畫成,效力最強。

但現在是白天,來不及了。他隻能用普通硃砂畫了幾張,效果打折扣,總比沒有強。

然後他找出那枚玉扳指,仔細檢視。扳指表麵的裂紋比昨天更明顯了,像蛛網一樣蔓延。掌櫃說能用一次,但沒說過用完之後會怎樣。也許裂紋遍佈時,就是扳指失效的時候。

太平通寶倒是沒什麽變化,隻是邊緣那圈暗紅色似乎更深了。陳默想起在詭舍井底,用銅錢燙傷妖爪的情景。太平通寶似乎對陰邪之物有克製作用,但具體怎麽用,爺爺的批註裏語焉不詳。

下午兩點半,陳默背上帆布包出門。包裏除了準備好的東西,還多了那本《沈宅秘錄》和沈家小姐的日記。

秋日的午後陽光溫暖,街上行人悠閑。陳默在公交車上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忽然有種不真實感——三天前他還在這裏正常上班下班,三天後卻在準備再去一個鬧鬼的老宅,麵對一個半妖半鬼的怪物。

命運這東西,有時候轉起彎來,真是毫不講理。

在學校門口等到林曉。林曉背了個更大的包,鼓鼓囊囊的,見麵就塞給陳默一個塑料袋:“拿著,我剛買的。”

陳默開啟一看,是幾個熱乎乎的肉包子。

“先吃飽。”林曉說,“萬一晚上回不來,也別當餓死鬼。”

陳默失笑,但還是接過包子,邊走邊吃。兩人打車去西城,路上林曉壓低聲音說:

“查到了。陳青岩,1900年出生,1918年入警局,1934年升任隊長,1937年沈家滅門案後辭職,之後就沒了訊息。檔案裏有照片,我朋友偷偷拍了發我,你看。”

手機螢幕上是一張黑白證件照。男人三十多歲,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穿著民國警察製服,胸口別著警徽。

陳默盯著那張臉,心髒狂跳。

雖然發型、穿著不同,但五官輪廓,和他記憶中爺爺留下的老照片上,那位“陳家先祖”的畫像,有七分相似。

不是一模一樣,但絕對是血緣親屬。

“還有這個。”林曉又翻出一張照片,是陳青岩的簽名特寫。毛筆字,筋骨分明,和《葬經》扉頁上“陳青岩手錄”的簽名,筆跡完全一致。

“他活了至少三百年。”林曉聲音發顫,“從明朝到民國……陳哥,你們陳家,到底……”

“我也不知道。”陳默實話實說,“《葬經》裏隻說他進了詭舍,活著出來,成了‘送陰人’。但後麵的事,記載很少。”

“那他現在還活著嗎?”林曉問,“如果活著,豈不是……”

“應該不在了。”陳默想起掌櫃的話,“詭舍的掌櫃說,陳青岩是他們那裏‘最特殊的客人’,但‘早就走了’。可能以某種形式存在,但不是活人。”

說話間,車到了沈家衚衕口。司機收了錢,這次連話都不說,直接開走了。

下午三點多,陽光正好,但一走進衚衕,溫度立刻降了幾度。兩旁的宅子靜悄悄的,連蟲鳴都沒有。走到沈家老宅門口時,陳默注意到,大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陰森的氣息。

“門怎麽開了?”林曉緊張地問,“我們走的時候關上了吧?”

“是關上了。”陳默握緊揹包帶子,“有人進去過,或者……有東西出來了。”

他推開門。院子裏一片狼藉:青石板碎裂,雜草被踩得東倒西歪,堂屋的門掉了一扇,斜靠在門框上。而堂屋正中那幅畫,不見了。

隻留下空蕩蕩的畫框,還掛在牆上。

“畫……畫呢?”林曉結巴道。

陳默沒回答,他快步走到後院。井口完全炸開了,石頭碎片散落一地,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見底。井邊的槐樹上,掛著一樣東西——是吳老先生的布包。

布包被撕破了,裏麵的東西散落出來:幾枚銅錢,一疊黃符,還有那對紅核桃。核桃掉在地上,裂成了兩半。

“吳爺爺……”林曉眼圈紅了。

陳默蹲下身,撿起布包。包裏還有一本小冊子,是吳老先生隨身帶的筆記。他翻開,最後一頁上有幾行潦草的字,墨跡新鮮,應該是昨晚寫的:

“妖物已醒,沈三魂弱,尚存一絲清明。青岩法器在書房密室,需沈家血脈之物開啟。玉扣或可一試。切記,子時前必須離開,否則……”

字到這裏斷了,後麵是幾個顫抖的筆畫,像是寫字時被什麽東西打斷了。

陳默握緊筆記。吳老先生昨晚一定發現了什麽,想留下線索,但沒來得及寫完。

“沈家血脈之物……”他想起左廂房那件染血的旗袍,和旗袍上的玉扣。

“走,去書房。”

書房比昨天更亂了。書架倒塌,書籍散落滿地。地上的封魂陣圖案已經模糊不清,玉璧碎片不見了。

陳默按照《沈宅秘錄》圖紙上標注的位置,在靠牆的書架後麵摸索。果然,有一塊木板是鬆動的。他用力一推,木板向內開啟,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洞口。

洞裏是向下的樓梯,很陡,很黑。陳默打亮手電,率先下去。林曉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來。

樓梯大概有十幾級,到底是一個狹窄的密室,約五六平米。密室裏隻有一個石台,台上放著一個木盒。

木盒很普通,沒有雕刻,沒有鎖。陳默開啟盒子,裏麵隻有三樣東西:一本薄薄的冊子,一枚銅印,還有一張折疊起來的牛皮紙。

冊子的封麵上寫著《青囊補遺·下卷》。陳默翻開,裏麵記載的全是各種陰毒的法術:煉魂、養屍、鎖陰、借壽……每一頁都讓人頭皮發麻。而在最後一頁,夾著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陳青岩的筆跡:

“餘一生研習陰陽,終悟天道有常,邪法終不可恃。此書所載,害人害己,後人得之,當焚毀,切莫習之。青岩絕筆。”

所以陳青岩晚年後悔了?知道自己走了邪路?

陳默拿起那枚銅印。印是正方形的,印鈕雕成一隻蹲伏的貔貅,印麵刻著四個篆字:“青岩鎮邪”。

“這是陳青岩的法印。”林曉湊過來看,“道家法師做法事,有時候會用法印蓋章,增強符咒的威力。”

陳默把法印收好,然後展開那張牛皮紙。紙上是手繪的地圖,標注了江城及周邊地區的七個點,每個點旁邊都寫著一個字:休、生、傷、杜、景、死、驚。

“這是……奇門遁甲的八門?”林曉認出來了,“但隻有七門,少了‘開’門。”

陳默仔細看地圖。七個點的位置很分散,有的在城裏,有的在郊外,有的甚至在鄰縣。其中一個點,正是沈家老宅的位置,旁邊標著“死”字。

死門。

另一個點,在城南,旁邊標著“驚”字。那個位置……陳默想起來了,是之前詭捨出現的老紡織廠。

“這是詭舍的七個分號。”他低聲說,“沈家老宅是‘死門’分號,紡織廠是‘驚門’分號。還有五個……”

“所以陳青岩當年,不止封印了沈家這一個地方?”林曉倒吸一口涼氣,“他到底想幹什麽?”

陳默搖搖頭,把地圖也收好。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找到吳老先生,拿到玉璧碎片,為七天後做準備。

他正準備離開密室,忽然聽到頭頂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在踱步。

陳默立刻關掉手電,示意林曉噤聲。兩人屏住呼吸,聽著上麵的動靜。

腳步聲在書房裏轉了一圈,然後停在了密室入口處。接著,木板被推開了,一道光柱照了下來。

陳默握緊太平通寶,準備出手。但光柱晃了晃,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下麵有人嗎?”

是館長的聲音。

陳默鬆了口氣,開啟手電:“館長?您怎麽來了?”

館長順著樓梯下來,看到兩人,也鬆了口氣:“我不放心,過來看看。老吳呢?”

陳默把吳老先生的布包和筆記遞過去。館長看完,臉色沉痛:“老吳他……怕是凶多吉少了。”

“不一定。”陳默說,“筆記沒寫完,可能隻是被打斷,不一定遇害了。而且井邊沒有……沒有血跡。”

館長點點頭,但眼神依然黯淡。他看了看陳默找到的東西,拿起那枚法印,掂了掂:“青岩鎮邪印……我師父當年提過這個。他說這是陳青岩最厲害的法器之一,蓋在符上,能鎮百邪。但需要配合咒語使用,咒語應該在那本《青囊補遺》裏。”

陳默翻開《青囊補遺》,果然在最後一頁背麵,找到了幾行小字,是催動法印的咒語。咒語很短,隻有八個字,用殮文寫的。

“這咒語……”館長皺眉,“怎麽念?”

“我會一點殮文。”陳默仔細辨認,“好像是‘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這是金光咒的開頭。”館長說,“但後麵應該還有。完整的金光咒很長,這八個字隻是引子。看來要發揮法印的全部威力,需要完整的金光咒加持。”

金光咒陳默知道,《葬經》裏有記載,是道家常用的一種護身咒,能辟邪護體。但他隻會前半段,後半段比較拗口,沒背熟。

“回去再練。”館長把法印還給陳默,“現在先找老吳。你們有什麽線索?”

“筆記裏說,需要沈家血脈之物開啟密室,但我們已經進來了。”陳默說,“我猜吳老先生可能去了別的地方,找別的線索。”

“沈家血脈之物……”館長沉吟,“除了那件旗袍和玉扣,還有什麽?”

陳默忽然想起沈家小姐日記裏提到的,陳青岩送她的玉扣是“辟邪用”。而旗袍上的玉扣,還掛在上麵。

“玉扣可能不隻是信物。”他說,“也許……是鑰匙。”

“什麽鑰匙?”

“開啟某個地方的鑰匙。”陳默看向密室四周,“這裏除了這個盒子,什麽都沒有。但陳青岩的法器,不應該隻有一枚法印。一定還有別的。”

他走到石台前,用手敲擊台麵。台麵是實心的,沒有暗格。但當他敲到台麵邊緣時,聲音忽然空了一些。

“這裏有東西。”

三人合力,把石台挪開。下麵果然有一個暗格,暗格裏放著一個長條形的木匣。

木匣沒有鎖,但匣蓋上有一個凹槽,形狀正好和那枚玉扣吻合。

陳默從包裏取出玉扣——他離開左廂房時,順手把玉扣從旗袍上取了下來。玉扣入手溫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淡淡的熒光。

他把玉扣按進凹槽。

哢噠一聲,木匣彈開了。

匣子裏鋪著紅色的絨布,上麵躺著一柄劍。

劍長約二尺,劍身狹窄,通體黝黑,看不出材質。劍柄是木質的,雕刻著複雜的雲紋,紋路裏填著暗金色的漆。劍沒有開刃,看起來更像一件禮器。

但陳默拿起劍的瞬間,感到一股寒意順著劍柄傳到手心。不是冰冷的寒意,而是一種肅殺、鋒銳的寒意,像是劍本身帶著某種“勢”。

“這是……”館長瞪大眼睛,“這是‘斬妖劍’?我師父說過,陳青岩有一柄家傳的古劍,專斬妖邪,但早就失傳了。”

陳默揮了揮劍,很輕,但揮動時帶起輕微的破空聲。劍身上的黑色似乎能吸收光線,在昏暗的密室裏幾乎看不見輪廓。

“劍鞘呢?”林曉問。

陳默在木匣裏找了找,沒有劍鞘。隻有一張紙條,壓在劍下。紙條上寫著:

“劍名‘墨魂’,以天外玄鐵鑄之,飲妖血則利。然劍有靈,非至誠至善者不可禦。後世得之,慎用。青岩留。”

天外玄鐵?飲妖血則利?這聽起來更像是傳說中的神兵,而不像現實存在的東西。

但陳默握在手裏,能感覺到劍身傳來的微弱脈動,像是活物的心跳。

“先收起來。”館長說,“去找老吳。他如果沒死,一定還在宅子裏。”

三人離開密室,回到書房。剛出來,就聽到後院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

是人的聲音。

“吳爺爺!”林曉第一個衝出去。

後院井邊,吳老先生靠坐在槐樹下,臉色蒼白如紙,左手臂的傷口已經包紮過,但紗布被血浸透了。他看到三人,勉強笑了笑:“你們……來了……”

“老吳!”館長衝過去,檢查他的傷勢,“你怎麽樣?”

“還死不了。”吳老先生喘著氣,“但那東西……昨晚發狂了,差點把我拖進井裏。幸好天快亮了,它縮回去了。”

陳默看向井口。井口黑乎乎的,靜悄悄的,但能感覺到下麵有東西在“看”著他們。

“您發現了什麽?”陳默問。

吳老先生從懷裏掏出一塊碎片——正是玉璧中央缺失的那部分。碎片有巴掌大,邊緣不規則,表麵布滿了細密的裂紋。

“我趁它發狂時,搶到了一塊。”吳老先生說,“但還有幾塊,掉在井底深處,拿不到。而且……沈三的魂魄,還在下麵。”

“沈三?”館長問,“你說沈家那個小兒子?”

吳老先生點頭,眼神複雜:“昨晚,它……他抓住我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還是孩子的眼睛,很清澈,但全是痛苦。他想讓我幫他,他說……‘疼’。”

一個被煉化、囚禁了八十年的魂魄,還保留著一絲孩童的意識。那該是怎樣的折磨?

“怎麽幫?”陳默問。

“超度。”吳老先生說,“或者……讓他解脫。但他的魂魄和妖骨綁在一起,超度不了。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能斬斷妖骨,釋放他的魂魄。”吳老先生看向陳默手裏的墨魂劍,“那把劍,也許能做到。”

陳默握緊劍柄。劍身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在回應。

“但妖骨現在被蛇妖的妖魂附著,白天沉在井底,晚上才活躍。”館長說,“要斬妖骨,必須等蛇妖妖魂離體的時候。那就是中元節子時。”

“對。”吳老先生說,“到時候,蛇妖妖魂會試圖衝開封印,妖骨會暫時失去控製。那是唯一的機會。”

“然後呢?”林曉問,“斬了妖骨,沈三的魂魄就能超度了?”

“能。”吳老先生說,“但蛇妖的妖魂怎麽辦?沒有妖骨依附,它會徹底暴走,到時候整個西城都要遭殃。”

陳默想起陳青岩的法印,和那八個字的咒語。也許法印的作用不是斬妖,而是……封印?

“用陳青岩的法印,重新封印蛇妖。”他說,“玉璧碎片已經不全了,不能做陣眼。但法印也許可以。”

“法印需要完整的金光咒加持。”館長提醒,“你會嗎?”

“我可以學。”陳默說,“七天時間,夠我背熟金光咒了。”

吳老先生看著陳默,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你這孩子……跟你爺爺一樣,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好吧,我幫你。這七天,我教你金光咒。我雖然不會法術,但咒語還記得。”

館長也點頭:“我也幫忙。需要什麽東西,館裏有的你隨便拿。”

林曉舉手:“我……我可以查資料!需要什麽古籍、文獻,我去找!”

陳默看著三人,心裏湧起一股暖流。他不是一個人。從來都不是。

“謝謝。”他說。

吳老先生擺擺手:“別謝了,先把我弄出去。這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待。”

陳默和館長攙扶著吳老先生,林曉背著包,四人慢慢走出沈家老宅。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衚衕裏,溫暖而真實。

走到衚衕口時,陳默回頭看了一眼。老宅的門半開著,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而在二樓的某個視窗,他彷彿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沈小姐的鬼魂?還是別的什麽?

他轉回頭,不再看。

七天。

他隻有七天時間,學會金光咒,掌握法印和墨魂劍,然後在中元節子時,回到這裏,做一個了斷。

回到市區,館長開車送吳老先生去醫院處理傷口。陳默和林曉回了學校,在林曉的宿舍裏,開始製定計劃。

“首先,金光咒。”林曉從書架上翻出一本厚厚的《道藏輯要》,找到金光咒的全文,“一共兩百多字,我給你列印出來,你背熟。”

“然後,法印的使用。”陳默拿出那枚“青岩鎮邪印”,“需要配合金光咒,還需要硃砂、黃符。硃砂館裏有,黃符紙吳老先生那兒有。”

“墨魂劍呢?”林曉問,“需要開刃嗎?飲妖血則利……難道要先殺個妖?”

陳默搖頭:“不知道。但劍有靈,也許到時候就知道了。”

“還有玉璧碎片。”林曉說,“缺了幾塊,還能用嗎?”

“盡力湊齊。”陳默說,“井底還有幾塊,到時候一起拿出來。就算湊不齊,也要試試。”

接下來幾天,陳默的生活變得異常規律:白天在殯儀館上班,抽空背誦金光咒;晚上去吳老先生家,學習咒語的吐納、手勢、步法;深夜回到住處,對著鏡子練習,有時候一練就是一整夜。

金光咒看似簡單,但要配合呼吸、手印、步法,還要心誠,才能發揮效果。陳默練到第三天,才能在唸咒時感到手心微微發熱,那是“炁”開始流動的跡象。

吳老先生說,這是入門了。但要達到能加持法印的程度,還需要更深的火候。

第四天晚上,陳默在吳老先生家練功時,忽然感到胸口的太平通寶劇烈發燙。他停下咒語,看向窗外——夜色深沉,什麽都沒有。

但太平通寶不會無緣無故發燙。

“怎麽了?”吳老先生問。

“有東西來了。”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

街道上空蕩蕩的,路燈下隻有幾隻飛蛾在撲騰。但遠處的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移動。

很慢,很輕,像是飄過來的。

陳默握緊墨魂劍——這幾天他一直隨身帶著。劍身傳來輕微的震動,像是在預警。

那東西越來越近,終於進入路燈的光圈。

是一個穿白裙的女人,赤著腳,低著頭,長發遮住了臉。她的裙擺破爛,沾滿了泥汙,走路時一瘸一拐的。

是沈小姐的鬼魂。

她在樓下停住,抬起頭。路燈的光照在她臉上,青白,沒有血色,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帶著某種複雜的情緒。

“陳……先生……”她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沈姑娘。”陳默推開窗,“有事嗎?”

“我弟弟……”她說,“沈三……他讓我帶句話給你們。”

“什麽話?”

“中元節子時……他會盡力拖住‘它’……給你們……一刻鍾時間。”沈小姐的聲音斷斷續續,“但之後……‘它’會徹底吞噬他……到時候……他就不是沈三了……”

陳默心頭一沉:“我們能幫他什麽?”

“超度……”沈小姐說,“或者……讓他解脫。他疼了八十年……太久了……”

“我們會盡力。”陳默說。

沈小姐點點頭,身體開始變淡,像要消散。但消散前,她又說了一句:

“青岩先生……當年留了一件東西……在井底……和玉璧碎片在一起……或許……有用……”

說完,她徹底消失了。

吳老先生走到窗邊,看著空蕩蕩的街道,歎了口氣:“苦命的孩子。死了八十年,還惦記著弟弟。”

“井底還有東西?”陳默皺眉,“陳青岩留下的?”

“可能。”吳老先生說,“到時候一起拿上來。”

第五天,陳默已經能熟練背誦金光咒,配合手印步法時,手心能感到明顯的溫熱感。吳老先生說,這已經算是小成了,加持法印應該沒問題。

第六天,館長從館裏拿來一包東西:上好的硃砂,陳年的香灰,還有一疊特製的黃符紙,是用桃木漿做的,比普通黃符紙效果好很多。

“我能做的就這些了。”館長拍拍陳默的肩,“明天晚上,我陪你去。”

“我也去!”林曉說。

“你就別去了。”陳默說,“太危險。”

“不行!”林曉堅持,“我查了那麽多資料,臨門一腳不讓我去,我睡不著覺!而且……吳爺爺也需要人照顧吧?”

吳老先生確實需要人照顧。他的傷口恢複得不錯,但畢竟是老人,行動不便。館長要主持大局,也不能一直陪著他。

“好吧。”陳默妥協,“但你要聽指揮,遇到危險立刻跑,別回頭。”

“成交!”

第七天,農曆七月十四,中元節前夜。

從早上開始,天就陰沉的厲害。烏雲低垂,空氣悶熱,像是憋著一場大雨。殯儀館比平時更忙,中元節是祭祖的日子,很多家屬提前來祭拜、燒紙。

陳默忙了一整天,給十幾位逝者整理遺容。每處理完一具,他都會在心裏默唸一遍金光咒,不為超度,隻為讓自己靜心。

下午四點,他提前下班。館長在辦公室等他,遞給他一個布包:“裏麵是你需要的東西。記住,子時是晚上十一點到淩晨一點,但蛇妖最活躍是在子時三刻,十一點四十五分。你們要在那之前佈置好。”

“明白。”

“還有這個。”館長又拿出一個小布袋,裏麵是三枚銅錢,“這是我師父留下的‘三才錢’,天、地、人各一枚。關鍵時刻,也許能擋一劫。”

陳默鄭重接過:“謝謝館長。”

“活著回來。”館長看著他,“你爺爺就你這麽一個孫子,陳家不能絕後。”

陳默點頭,轉身離開。

回到家,他洗了個澡,換上那身深青色的褂子——吳老先生給的,說能遮掩生人氣息。然後把所有東西裝進帆布包:墨魂劍、青岩鎮邪印、硃砂、黃符、香灰、糯米、紅繩、鏡子、太平通寶、玉扳指、三才錢,還有那本《葬經》。

最後,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裏麵的自己。

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很平靜。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也知道可能回不來。但他不後悔。

有些事,看到了,就不能當沒看見。

有些責任,扛上了,就不能放下。

晚上七點,林曉打車來接他。吳老先生坐在副駕駛,臉色雖然還有些白,但精神不錯。

“都準備好了?”吳老先生問。

“嗯。”

“那就出發。”

車子駛向西城。路上車流稀少,越靠近沈家衚衕,車輛越少。到衚衕口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烏雲遮住了月亮,隻有零星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三人下車,走進衚衕。空氣裏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香燭燒過的煙味,又像是……腐肉的味道。

沈家老宅的大門敞開著,裏麵黑黢黢的,像一張巨獸的嘴。

陳默深吸一口氣,率先走了進去。

院子裏一片死寂。井口在黑暗裏像一隻睜開的眼睛,靜靜地等待著。

子時,快到了。

最後的戰鬥,即將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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