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止不住的------------------------------------------,摔進泥水裡。
膝蓋磕在石頭上,疼得他差點叫出來。
他冇叫,咬著牙爬起來就跑。
雨砸在臉上,睜不開眼。
他抹一把臉,繼續跑往後山跑,往黑的地方跑,往冇人的地方跑。
他認得這條路,夏天跟阿正他們來摘過野蔥。
陽坡上的草很深,現在全趴在水裡,絆他的腳。
他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
陰坡有片竹林,竹林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他衝進竹林,竹子抽在臉上,像鞭子。
他不管,繼續跑。
穿出竹林,是條小溪,夏天水很淺,現在漲了,嘩嘩地響。
他踩進去,水冇到膝蓋,冷得他一哆嗦。
他蹚過去,爬上來,繼續跑。
身後有人在喊。
“那邊——”“追——”“彆讓他跑了——”他跑得更快。
荊棘劃在腿上,他不知道疼。
樹枝抽在臉上,他不知道疼。
腳底下滑,摔了,爬起來再跑。
再摔,再爬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隻知道跑,跑,跑。
跑到聽不見喊聲了,還在跑。
跑到喘不上氣了,還在跑。
跑到腿軟得站不住,扶著樹,喘幾口,繼續跑。
雨小了一點,又大了。
大了,又小一點。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跑。
他忽然聽見一聲慘叫。
從身後很遠的地方傳來。
隔著雨,隔著山,隔著一道又一道的黑。
但他聽出來了。
是母親的聲音。
那個聲音叫過他名字,給他唱過歌謠,說過“娘在,不怕”。
那個聲音在雨裡響起來,撕心裂肺地響起來,然後——冇了。
瞬站住了。
他站在雨裡,渾身的血往上湧。
他想轉身跑回去。
他想回去看看。
他想——腿動不了。
他站在那兒,張著嘴,雨水灌進來,嗆得他咳。
咳完了,他還站在那兒。
那個聲音冇了。
再也聽不見了。
他忽然想起母親回頭的那一眼。
她笑了一下。
在雨裡,在黑暗裡,在最後的最後的光裡,她笑了一下。
那是她最後一次看他。
他站在雨裡,渾身發抖。
抖著抖著,他忽然想起另一張臉。
藤吉郎的臉。
那張笑著的臉。
那張借糧時堆滿笑的臉。
那張站在院門口說“對不住了”的臉。
那張臉在雨裡,咧著嘴,露著牙,眼睛冷得像冰。
他想撕了那張臉。
他想把手插進那張臉的肉裡,把那層笑著的皮撕下來,看看底下藏著什麼。
——遠處又有喊聲。
他咬了咬牙,轉過身,繼續跑。
跑的時候,他臉上有東西流下來。
熱的。
和雨水混在一起。
他不知道那是淚還是什麼。
他不想知道。
他隻知道跑。
跑著跑著,他忽然想起懷裡有東西。
他伸手摸了摸。
那個小包袱還在。
破了一個洞,但還在。
裡麵有娘塞的東西。
換洗衣服,飯糰,銅板。
還有一朵紫藤花。。他想起娘把花彆在衣襟上。
他想起娘說“戴著,能護著你”。
他跑著跑著,把那朵花忘了。
跑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雨小了他躲進一個樹洞,縮成一團。
樹洞很小,他得蜷著腿,頭抵在膝蓋上。
樹皮上有螞蟻在爬,他看著它們爬,從左手爬到右手,又爬回去。
他不動,怕驚動它們。
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見活的東西,不追他的活的東西。
他看著看著,眼睛花了,螞蟻變成一片黑,在樹皮上流動。
他閉上眼睛,但還在抖,牙齒磕在一起,咯咯地響。
他想控製,但停不下來。
腿想止住,止不住跑,淚想止住,止不住流,抖想止住,但同樣無能為力。
他隻能把手塞進嘴裡,咬著,用疼來止住抖。
他伸手往懷裡摸。
包袱還在。
他掏出來看。
破了一個大洞。
衣服冇了,飯糰冇了,銅板也冇了。
隻有那朵花。
濕透了。
爛了。
紫色的花瓣碎成一片一片,粘在包袱上,像一攤爛泥。
盯了很久。
他想起娘把花彆在他衣襟上。
他想起娘說“能護著你”。
護著什麼?
護著什麼了?
他盯著那攤爛泥,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了他把包袱摔在地上。
摔完了又撿起來。
撿起來又盯著那攤爛泥看。
看著看著,他把包袱攥緊了。
攥得指節發白。
攥得指甲陷進肉裡。
攥得那攤爛泥從指縫裡擠出來,黏糊糊的,混著血。
他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外麵雨停了。
又下了。
又停了。
他不知道。。藤吉郎那張臉,他記住了。
那些人影子裡長角的,他記住了。
這輩子忘不了。
他攥著那個破包袱,從樹洞裡爬出來。
天灰濛濛的。
他往前走。
往山裡走。
往深裡走。
走的時候他嘴裡唸叨著什麼。
仔細聽,是三個字。
“活下去。”
娘說的。
但他知道,活下去不是為了彆的。
是為了那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