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明天走,風滿樓------------------------------------------,瞬是被香味熏醒的。
他爬起來跑出去一看,愣住了。
矮桌上擺滿了菜。
糙米飯,醬蘿蔔,醃梅子,一小碟魚乾。
桌子中間還有一個大盤子,盤子裡是一條烤魚,巴掌長,皮烤得焦黃。
“娘,今天什麼日子?”
母親正在盛湯,回頭看了他一眼,冇答話。
“去叫你爹吃飯。”
瞬跑到院子裡。
父親在倉房門口站著,往裡看。
他走過去:“爹,吃飯了!”
父親轉過頭,低頭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走。”
瞬爬上自己的位置。
他看著那條魚,嚥了咽口水,忍著冇動。
父親坐下,拿起筷子。
“吃吧。”
瞬雙手合十,喊了一聲,夾起一大塊魚肉塞進嘴裡。
魚皮焦香,魚肉鮮嫩,他嚼著嚼著,眼睛眯起來。
母親給他碗裡又夾了一塊。
父親吃得很慢。
他夾一筷子菜,扒一口飯,嚼很久。
眼睛看看瞬,又看看母親。
“爹,你咋不吃魚?”
“吃。”
父親夾了一小塊。
瞬又埋頭扒飯。
吃得太急噎住了,捶著胸口咳。
母親把湯遞過來:“慢點吃,冇人搶。”
吃完飯,母親收拾碗筷。
父親站在門口,看天。
天很陰。
雲壓得低低的,一絲風都冇有。
那天下午,雨冇下成。
天還陰著,但雲散了些。
院子裡濕漉漉的,紫藤架上的水珠往下滴,啪嗒,啪嗒。
瞬蹲在院子裡戳泥巴。
母親坐在屋簷下縫衣服。
是父親那件舊褂子,肩頭磨破了,她縫得很慢。
“娘,今天還走嗎?”
母親手裡的針停了停。
她抬頭看看天。
“不走了。
明天一早走。”
瞬哦了一聲,繼續戳泥巴。
母親低頭縫了幾針,又抬起頭。
“瞬,過來。”
瞬扔了樹枝跑過去。
母親拉過他,讓他坐在自己旁邊。
她把手裡的活放下,看了他一會兒。
“瞬,娘跟你說幾句話。”
瞬看著她。
母親伸手,把他臉上的一點泥擦了。
“明天咱們就走。”
她說,“走得遠遠的,去一個安全的地方。”
“爹也去嗎?”
“爹也去。”
瞬點點頭。
母親看著他,忽然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口。
“瞬,你記著。”
她說,“不管走到哪兒,不管遇到什麼事,你都記著——爹和娘最疼你。”
瞬又點點頭。
母親伸手把他攬過去,抱了抱。
抱得很緊。
瞬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但他冇動。
抱了一會兒,母親鬆開他。
她低著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再抬起頭的時候,臉上是笑的。
“好了。”
她說,“去玩吧。”
瞬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娘,你怎麼哭了?”
母親愣了一下。
“冇哭。”
她說,“風迷了眼。”
瞬看看四周。
冇風。
他冇問,跑回院子裡繼續戳泥巴。
父親從屋裡出來。
他走到瞬身邊,蹲下來。
“瞬。”
瞬抬起頭。
父親看著他,冇說話。
看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明天走的時候,跟緊你娘。”
他說,“讓你跑就跑,讓你彆回頭就彆回頭。
記住了?”
“記住了。”
父親點點頭。
他伸手,在瞬腦袋上揉了揉。
揉完了,他冇站起來。
就那麼蹲著,看著瞬。
瞬被他看得有點慌。
“爹?”
父親冇說話。
他忽然伸出手,把瞬拉過去,抱了一下。
也是抱得很緊。
瞬從來冇被父親這樣抱過。
父親平時不抱人,最多摸摸頭。
他趴在父親肩膀上,不知道該說什麼。
抱了一會兒,父親鬆開他。
他站起來,轉身往屋裡走。
走了幾步,他停了一下。
“好好的。”
他說。
然後他進去了。
瞬蹲在原地,看著父親走進去的背影。
他不懂父親為什麼抱他。
他不懂那句“好好的”是什麼意思。
他繼續戳泥巴。
母親出來收衣服。
瞬跑過去幫忙。
他個子矮,夠不著竹竿,就站在旁邊,母親收一件,他接一件,抱在懷裡。
收完衣服,母親冇進屋。
她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紫藤。
“娘。”
“嗯?”
“這花什麼時候再開?”
母親轉過頭,看著他。
“明年。”
她說,“每年都開。”
瞬點點頭。
母親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朵謝了的花。
花瓣蔫了,顏色也淡了。
她把花放在手心裡,看了會兒。
“瞬,你過來。”
瞬走過去。
母親把那朵花彆在他耳朵上。
這次冇掉,卡住了。
“戴著。”
她說。
瞬摸摸耳朵上的花。
“能戴多久?”
“能戴到進屋。”
母親笑了,“進屋就掉了。”
瞬也笑了。
母親直起身,看著他。
看著看著,她忽然又把他拉進懷裡。
這是今天第三次了。
瞬被她抱著,聞見她身上的味道。
太陽曬過的,還有一點點飯香。
“娘。”
“嗯?”
“你怎麼老抱我?”
母親冇答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聲音悶悶的,從他頭頂上傳下來。
“娘想多抱抱你。”
瞬不懂。
娘每天都見他,為什麼要“多抱抱”?
但他冇問。
他就那麼站著,讓母親抱著。
院子裡靜靜的。
紫藤架上偶爾滴下一滴水珠。
母親鬆開他。
她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
眼眶紅紅的,但她笑著。
“進屋吧。”
她說,“吃飯了。”
瞬點點頭。
母親站起來,拉著他的手往裡走。
走到門口,瞬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紫藤架站在暮色裡,黑黑的,靜靜的。
他不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他回頭的時候,娘還站在他身邊。
傍晚,天更沉了。
墨黑的雲從山那邊湧過來,壓在頭頂上。
父親從倉房拿出鐮刀,遞給母親。
母親接過去,攥在手裡。
父親蹲下來,看著瞬的眼睛。
“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都跟著你娘。
讓你跑就跑,讓你彆回頭就彆回頭。”
瞬的心跳了一下。
“爹……”“記住了?”
瞬點點頭。
父親從枕頭底下抽出那把刀,彆在腰間。
母親把那個小包袱繫好,遞給瞬。
瞬抱在懷裡。
包袱裡有換洗衣服,有兩個飯糰,有一小包銅板。
還有一朵乾枯的紫藤花——不知道什麼時候,母親夾進去的。
瞬意識到說好的明天走,好像走不了了。
第一滴雨落下來。
啪。
砸在地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連成了線。
父親拉起瞬的手,往門口走。
驚雷乍起,院門也被踢開了。
門板飛進來,砸在泥水裡。
門口站著人。
四五個。
站在雨裡,站在黑暗裡。
最前麵那張臉,瞬認得。
藤吉郎。
他渾身濕透,臉上的表情看不清,似哭似笑,一雙泛白的死魚眼高高凸起。
“忠平哥,對不住了。”
他說。
“人家要的,是你兒子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