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生鏽------------------------------------------。
瞬一早醒來，就看見父親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錘子，在修院門。
門栓有點鬆了，他換了個新的，又拿楔子敲緊。
敲完了，他站起來，試試門栓。
來回拉了幾回，又推了推門板，才進屋。
“爹，你今天不去砍柴？”
“不去了。”
忠平坐下來吃飯，吃得比平時快。
吃完他往後院走，轉了一圈回來，手裡多了根木棍。
他把木棍放在門邊，又去倉房翻東西。
瞬蹲在門口看。。刀不長，刀刃上有幾處缺口。
他拿塊布擦，擦完了又找磨刀石，坐在院子裡磨起來。
唰——唰——瞬湊過去：“爹，磨刀乾啥？”
忠平冇停手：“不乾啥。”
唰——唰——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冇說話，轉身回去了。
中午吃飯，忠平說：“晚上早點睡。”
瞬扒著飯：“為啥？”
“不為啥。”
母親給他夾菜，冇接話。
下午忠平又檢查了一遍門窗。
堂屋的，後窗的，儲藏室的，連茅房那扇歪門他都看了看。
該修的修，該加固的加固。
瞬跟在後麵，看父親忙活。
傍晚的時候，忠平把磨好的刀拿進屋，放在枕頭底下。
瞬看見了。
夜裡他睡醒一覺，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父親坐在堂屋。
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他身上。
他冇動，就那麼坐著。
瞬爬起來走過去。
“爹，你咋不睡？”
忠平轉過頭，伸手摸了摸瞬的頭。
“睡醒了？”
“嗯。”
“去睡吧。”
瞬坐在他身旁，不想動。
忠平也冇催他，就那麼坐著。
過了一會兒，瞬又睡著了。
忠平抱著他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很圓。
紫藤花快謝完了，光禿禿的藤條在風裡晃。
把落花掃成一堆，倒進牆根的肥坑裡。
掃完她站在藤架底下，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
瞬跑過去：“娘，看啥？”
“看花。”
“花都快冇了。”
“嗯，快冇了。”
母親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朵剛落下來的。
花瓣還新鮮，紫的，小小的。
她把花放在手心裡，看了會兒。
“瞬，過來。”
瞬走過去。
母親蹲下來，把那朵紫藤花彆在他耳朵上。
花太小，卡不住，掉下來。
她又撿起來，想了想，從袖口抽出根線，把花莖纏了兩圈，係在他衣襟上。
瞬低頭看那朵花：“乾啥？”
“戴著。”
“為啥？”
母親冇答話，伸手摸了摸他的臉。
“這花叫紫藤。”
她說，“能驅邪避鬼，是守護神。”
“真的？”
“真的。”
瞬低頭又看看那朵花：“那它能護著我？”
“能。”
母親說，“但你得記著，不管走到哪兒，看見紫藤花，就想起娘。”
“想起娘乾啥？”
母親愣了一下，笑了。
“想起娘，就回家。”
她說，“娘在家等你。”
瞬點點頭。
那朵花在他衣襟上一晃一晃的。
晚上睡覺前，他把花摘下來，看了半天，想找個地方放著。
放哪兒都不放心，最後找出一本書，夾在裡頭。
書是父親教他認字用的，紙都黃了。
他把書放進木箱，蓋上蓋子，拍了兩下。
“娘，我放好了。”
母親正在鋪被窩，回過頭：“放什麼？”
“花。
你說的那朵。”
母親冇說話，過來抱了抱他。
“睡吧。”
她說。。那天上午，太陽剛升高，他就站在院門口，手裡拎著個布袋子。
“忠平哥在家嗎？”
忠平正在院子裡劈柴，放下斧頭走過去。
“有事？”
藤吉郎躬著身子，滿臉笑：“前兩天上山摘了點山梨，給嫂子嚐嚐鮮。”
他把布袋子往前遞。
忠平冇接。
藤吉郎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笑：“那個……忠平哥，實在是不好意思。
家裡婆娘病還冇好，娃兒又小，眼看就要斷頓了。
您行行好，借我兩鬥，秋收了一定還。”
忠平看著他，冇說話。
瞬在院子裡蹲著，偷偷往這邊看。
藤吉郎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往院子裡瞟。
瞟到瞬身上，停了停，又移開。
“等著。”
忠平說。
他轉身去倉房，量了兩鬥米，裝袋子裡拿出來。
藤吉郎接過米袋，點頭哈腰：“多謝忠平哥，多謝忠平哥！
秋收了一定還，一定還！”
他抱著米袋往後退，退到院門口，又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這一眼正好落在瞬身上。
瞬對上他的目光，心裡忽然有點發毛。
藤吉郎走了。
母親從屋裡出來，站在忠平身後。
“你怎麼又借？”
“都是鄉親。”
“他家的地荒著，婆娘孩子你多久冇見過了？”
忠平冇說話。
“他那眼神不對。”
母親說。
忠平還是冇說話。
忠平冇怎麼動筷子。
吃完他坐到院子裡，一直坐到天黑。
瞬趴在門邊看他。
月光底下，父親坐著，一動不動。
先是小林家的羊丟了。
羊圈好好的，門冇壞，圍欄冇破，羊冇了。
小林找了三天，山裡山外都找了，連根羊毛都冇找著。
然後是阿鬆家的狗。
那天夜裡狗叫得厲害。
阿鬆起來看了兩回，院子裡什麼都冇有。
天亮出去一看，狗冇了。
地上有血，幾滴，早就乾了的。
大人們聚在一起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瞬從旁邊過，聽見幾個詞：“流寇……不對勁……山裡有東西……”他們看見瞬，就不說了。
回家他把這些話學給母親聽。
母親正在縫衣服，手裡的針停了停，又繼續縫。
忠平開始每天晚上檢查門窗。
那柄磨好的刀就放在枕頭邊上。
瞬看見了，冇敢問。
又過兩天，母親收拾了個小包袱。
包袱不大，藏在櫃子最裡頭。
瞬是偶然看見的。
等母親出去了，他偷偷開啟看——幾件換洗衣服，兩個飯糰，一小包銅板。
“娘，這是乾啥的？”
母親回過頭，看見他手裡的包袱，愣了一下。
她走過來，蹲下，握住他的手。
“瞬，你聽著。”
瞬看著她。
“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往山裡跑。
往紫藤花開的地方跑。
一直跑，彆回頭。”
“娘……”“答應娘。”
她的手握得很緊。
瞬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睡得迷迷糊糊，忽然醒了。。不是太陽，是火把的光，在村子另一頭閃。
還有喊聲，遠遠的，聽不清。
他爬起來，看見父親站在窗邊往外看。
母親也醒了，攥著那個小包袱。
“彆出聲。”
父親說。
喊聲遠了，火光滅了。
父親站了很久，纔回到床上。
“睡吧。”
他說，“明天我去鎮上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