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色的東西在水麵上起伏，動作帶著一種不自然的滯澀。它隨著黃河緩慢而沉重的脈動，時而浮起，顯露出一團被水浸透的深色輪廓；時而沉下，消失在渾濁的黃色液體裏，隻留下一圈圈擴大的漣漪。
陳硯的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那聲音在死寂的河麵上清晰可聞。他的手掌因為用力過度，已經被粗糙的木槳磨得火辣辣的疼。他咬緊牙關，將全身的力氣都灌注到雙臂上。破舊的烏篷船發出一陣不堪重負的呻吟，劃開粘稠的河水，艱難地向那個目標靠近。
距離在一點點縮短。
他終於能看清了。那不是什麽漂浮的垃圾，而是一團泡發的衣物。無數根烏黑的長發從那團衣物中散開，隨著水流緩緩飄動，像一叢在水底招搖的水草。
是一個人。
一個臉朝下，全身趴在水裏的人。
一股寒意順著陳硯的脊椎爬了上來，讓他的頭皮一陣發麻。他強迫自己吞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他操縱著小船，小心翼翼地繞到那具浮屍的上遊，讓船身與它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河水輕輕拍打著船舷，也拍打著那具一動不動的身體。
他收起雙槳，船艙裏發出的輕微磕碰聲都顯得格外巨大。他必須確認。這個念頭在他的腦子裏瘋狂滋長。他抄起一根船槳，探出船身，用槳葉的末端，輕輕地觸碰了一下那具屍體的肩膀。
屍體沒有反應，隻是在水裏沉了一下，那觸感又軟又沉，不像是人類的身體。
陳硯心一橫，加大了力道，用槳葉抵住屍體的背部，用力一翻。
那具身體在水中開始了緩慢而詭異的轉動。首先是肩膀，然後是側臉，最後，一張慘白浮腫的麵孔猛地翻了上來，正對著陳硯。
陳硯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那是一張女人的臉。麵板被水泡得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白色，緊緊地繃在臉部的骨骼上。她的眼睛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彷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發出了一聲無人聽見的歎息。
- 可是，真正讓陳硯血液凝固的，是她身上的穿著。那不是這個時代的任何服飾。那是一身樣式繁複的古舊戲服，深色的絲綢上，用金銀線繡出的鳳凰和牡丹圖樣，在水中褪去了華彩，卻依舊能辨認出其原本的精緻。兩條長長的水袖無力地拖在渾濁的河水裏。她的頭發被梳成一個複雜的發髻，幾根已經失去光澤的金屬簪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其中，頑固地對抗著水流的衝刷。
“紅衣女屍不能撈。”
爺爺那充滿警告的話語，像一道驚雷在陳硯的腦海裏炸響。
這身行頭雖然不是紅色，但它所帶來的詭異感覺，比一身紅衣還要強烈百倍。這根本不是一個現代人會有的裝扮！她是誰？她從哪裏來？
陳硯握著船槳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他的大腦在尖叫，命令他立刻推開這具屍體，立刻劃船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可是，他的身體卻動不了。他的目光無法從那張安靜而又詭異的臉上移開。那是一條生命。即便已經逝去，也不該被遺棄在這冰冷的河水裏，被魚蝦啃食，最終化為淤泥。他所受的教育，他所建立的世界觀，都在與內心深處的恐懼做著激烈的鬥爭。
“媽的！”
陳硯低聲咒罵了一句。這聲咒罵打破了他內心的僵持。他做出了決定。
他扔掉船槳，轉身從船艙裏翻出一條粗重的麻繩和一個長柄的鐵鉤。船身因為他的動作而劇烈搖晃。他探出大半個身子，河麵的寒氣撲麵而來。他用鐵鉤小心地勾住女屍戲服的衣領，然後將自己全身的重心向後壓，雙臂的肌肉瞬間繃緊。
“起！”
他低吼一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屍體紋絲不動。那重量超出了他的想象，那不是一個人的體重，那是一種被河水灌滿的、屬於死亡的沉重。他感覺自己鉤住的不是一具屍體，而是一塊長在河床上的礁石。
他再次發力，臉因為過度用力而漲得通紅，額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屍體終於被他從水裏拉動了分毫。屍體與船舷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滋啦”聲。
一點，又一點。
頭，肩膀，腰……
隨著“噗通”一聲沉悶的巨響，整具女屍被他拖拽上了船板，重重地摔在上麵。船身猛地一沉，大量的河水從屍體上湧出，瞬間浸濕了陳硯的鞋襪。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在狹小的船艙裏炸開，那不是單純的腥臭或者腐爛，而是一種混雜著水汽、陳舊衣物和某種未知物質的、能讓人從胃裏向上翻湧的厚重氣味。
陳硯一下子癱坐在船尾，劇烈地喘息著，他的胸口像風箱一樣起伏，手臂因為脫力而不住地顫抖。
- 他休息了很久，才勉強緩過勁來。他抬起頭，看向躺在幾步之外的女屍。她靜靜地躺在那裏，被水浸透的戲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曾經窈窕的曲線。
陳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她的手臂滑下，落在了她那隻蒼白的手腕上。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縮。
在女屍纖細的手腕上，被一根紅色的絲線，係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小巧的銅鈴鐺。鈴鐺的表麵已經生滿了厚厚的銅綠，幾乎看不出本來的模樣，顯示著它在水下度過了漫長的歲月。
就在此時，烏篷船隨著水流輕輕晃動了一下。
“叮鈴。”
一聲清脆的、金屬碰撞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這聲音極輕，但在萬籟俱寂的黃河之上，卻清晰得可怕。它穿透了清晨的薄霧，壓過了潺潺的水聲，像一根冰冷的針，精準地刺入了陳硯的耳膜。
在這廣闊無垠的河麵上，這記鈴聲，不像是無意的碰撞，更像是一個沉睡已久的訊號，被他親手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