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一夜沒閤眼。
他就那麽直愣愣的坐在破舊的木板床上,手裏攥著那本陳舊的《陰陽渡》。
天剛矇矇亮,院門就被人“砰砰砰”的擂響,動靜大的像是要拆房子。
“老狗!陳老狗!快出來!河裏……河裏又有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門外嘶吼,聲音裏全是壓不住的恐懼。
陳老狗披著件滿是窟窿的褂子,從裏屋走了出來,他看了陳硯一眼,眼神裏沒有任何情緒。然後他走到院門口,拉開了門栓。
門外站著個黝黑的漢子,是村裏的王二麻子。他滿頭大汗,臉都嚇白了,指著河的方向,話都說不利索。
“老狗叔……又……又漂上來一個……”
陳老狗沒說話,隻是劇烈的咳嗽起來,佝僂著背,咳得整個人都在發抖,好像隨時要斷氣。
他咳了半天,才緩過勁來,眨了眨渾濁的眼睛,看向站在屋簷下的陳硯。
“你聽見了。”
這不是問句。
陳硯的心猛地一沉。
“讓他去。”陳老狗對王二麻子說。
王二麻子愣住了,難以置信的看著陳硯這個嫩生生的年輕人,又看看病懨懨的陳老狗。
“他?老狗叔,你不是開玩笑吧?他行嗎?”
“我的種,我說行就行。”陳老狗的聲音不容置疑,他轉頭,死死盯著陳硯,“去吧,你的第一趟活兒。”
陳硯的拳頭攥的死緊,指甲都陷進了肉裏。
“我不去!”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那是人命!應該報警!”
“報警?”陳老狗又是一聲冷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條子來了能幹嘛?把屍體拖上去,往火葬場一送?你以為這就完了?”
他一步步逼近陳硯,那雙眼睛裏全是血絲。
“我告訴你,黃河裏的屍,不是你想的那麽簡單!你不把他‘渡’了,他就會一直在那兒,下一個死的,可能就是你,或者村裏的其他人!這是規矩!也是債!”
陳硯被他吼得後退了一步,撞在了冰冷的牆上。
他看著爺爺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還有王二麻子那副驚恐又帶著期盼的表情。他突然明白,自己沒有選擇。
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村子裏,這些古老而詭異的規矩,就是天。
陳硯鬆開拳頭,麵無表情的從陳老狗身邊走過,一句話也沒說,徑直走向了河堤。
河邊的風很大,吹得人臉生疼。
那艘破舊的烏篷船,像一口浮在水上的棺材,安靜的等著他。
陳硯解開粗糙的麻繩,跳上船。船身劇烈的晃了一下,冰冷的河水濺到了他的褲腿上,陰濕的感覺瞬間透了進來。
他拿起那對沉重的木槳,學著記憶裏見過的樣子,笨拙的劃動起來。
船,緩緩的離開了岸邊。
四周是翻滾的黃湯,頭頂是灰濛濛的天。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一個人。
河麵很靜,靜的隻能聽見船槳劃破水麵的聲音。
可陳硯總覺得,水下有東西。
無數雙眼睛,正從渾濁的河水深處,一動不動的盯著他。
他不敢往下看,隻能拚命的劃船,朝著王二麻子之前指的那個方向去。
穿過一層薄霧,視野豁然開朗。
就在前方不遠處,一個黑色的東西,正隨著水流上下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