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務總局”的地下基地，位於黃河河床之下數百米，是一個由合金與冰冷燈光構築的鋼鐵世界。
陳硯從高濃度的營養修複艙中走出，感覺身體像是被徹底重組了一遍。鬼城之行留下的暗傷和虧空，在現代科技的輔助下，正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恢複。
可他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沉重。
他不再是那個可以對一切都喊著“這不科學”的愣頭青。他親眼見過深淵，也親眼見過爺爺那以魂為鎖的決絕背影。
這裏的生活，讓他有種強烈的割裂感。白天，他在訓練室裏接受著嚴苛的體能恢複訓練，學習著各種現代儀器的操作。而到了晚上，他就會把自己關在分配給他的、如同膠囊旅館般的單間裏，一遍遍地翻閱《陰陽渡》和爺爺留下的那些手劄。
玄學與科技，古老與現代，在這座鋼鐵堡壘裏，以一種詭異的方式，在他身上融合。
這天，刺耳的警報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基地的平靜。
“一級警報！一級警報！黃河‘N37’主航道發生未知能量阻斷！”
陳硯正在重力室裏進行訓練，聽到警報，他立刻衝了出來。走廊上，穿著藍色製服的工作人員行色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
他一路跑到主控大廳。
大廳中央，巨大的全息投影上，正顯示著一段黃河的三維地圖。其中一個被標記為“N37”的區域，閃爍著刺目的紅色警示。
韓琴就站在投影前，神色冰冷。
“什麽情況？”陳硯走到她身邊，低聲問道。
“四十分鍾前開始，所有經過該水域的萬噸級貨輪，全部在同一坐標點強製停船。”韓琴指著螢幕上幾個靜止的光點，“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
“導航失靈，聲呐失效，所有現代探測裝置都顯示前方空無一物，但船就是無法寸進。”
陳硯的心猛地一沉。
這種描述，太熟悉了。
“無人深潛器傳回畫麵了嗎？”
“剛傳回最後一幀。”韓琴劃動了一下手邊的資料板。
全息投影切換。
一幅充滿了噪點、渾濁不堪的水下畫麵，出現在所有人麵前。
那畫麵抖動得極其劇烈，顯然深潛器正遭受著巨大的衝擊。探照燈的光柱在渾濁的河水裏，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就在這片昏黃之中，畫麵的最深處。
一雙眼睛。
一雙比深潛器的探照燈還要巨大、還要明亮的，閃爍著冰冷幽光的眼睛，在那片黑暗中，一閃而過！
僅僅是一閃。
畫麵便在一陣刺耳的電流聲中，歸於黑暗。
“嘶——”
整個主控大廳，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這是……什麽東西？”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聲音發顫。
“根據總局資料庫記載，”韓琴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沿岸的古代傳說中，‘N37’號水域，正是當年大禹治水時，用神鐵鎖鏈，鎮壓淮水水神‘無支祁’的地方。”
無支祁！
這個在中國古代神話中凶名赫赫的名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所有人的心裏。
在場的都是“河務總局”的精英，他們或許不信鬼神，但他們相信資料和曆史。當傳說與現實的詭異事件重合，那種恐怖感，遠比任何鬼故事都來得真切。
陳硯沒有說話。
他轉身離開了主控大廳，一頭紮進了基地的資料庫。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被動地等待別人給出答案。爺爺用生命為他換來的時間，不是讓他在這裏發呆的。
整整一個下午，他查閱了所有關於“N37”水域的曆史水文資料，從地質結構到曆年來的沉船記錄，任何蛛絲馬跡都不放過。
入夜，他回到自己的單間，沒有開燈，盤膝而坐。
他緩緩閉上眼，開始運轉《陰陽渡》中記載的、一種更高階的法門——望氣。
這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自己的神魂，去與這片天地，與這條黃河的氣場產生共鳴。
鬼城之行後，他與黃河之間，已經建立了一種微弱的、血脈上的聯係。
他的意識沉入一片黑暗。
很快，一幅由無數氣流組成的、龐大的氣場圖，在他腦海中緩緩展開。
大部分割槽域的氣場都平穩、正常。
唯有那個標記為“N37”的區域，氣場混亂到了極點！
一股古老、暴虐、如山嶽般沉重的妖氣，正如同沉睡的火山，從河床的最深處，緩緩蘇醒。那妖氣凝練、純粹，帶著一種不容侵犯的、屬於神魔的威嚴。
這不是普通的能量異常。
這是一個“活的東西”。
一個極其古老、極其強大的“活的東西”，醒了！
陳硯猛地睜開眼，額頭上全是冷汗。他立刻衝出房間，再次找到了韓琴。
“不是能量異常，是一個活的東西，它正在蘇醒。”陳硯看著韓琴，語氣前所未有的篤定。這是他第一次，不基於任何現代科學的證據，隻憑自己的判斷，提出結論。
他不再是那個需要用“科學”來說服自己的大學生了。他，就是證據。
韓琴看著他，那雙冷靜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
她隻是調出了一份被標記為“最高絕密”的電子檔案。
檔案的封麵上，隻有一個代號——淮水。
韓琴看著那兩個字，眼神閃爍，似乎知道些什麽，但她最終隻是抬起頭，對陳硯平靜地說道：
“總局需要一個更確切的‘坐標’，而不是你的‘感覺’。”
話音未落，主控大廳的警報再次淒厲地響了起來！
“報告！‘前鋒號’武裝調查船已抵達指定水域！”
兩人臉色一變，立刻衝回主控大廳。
巨大的全息投影上，一艘通體由黑色合金打造、充滿了科技感的流線型調查船，正緩緩駛入那片閃爍著紅光的水域。
這是“河務總局”裝備最精良的調查船之一，排水量數百噸，足以抵抗十級風浪。
“開啟全息環境模擬！”韓琴下令。
“前鋒號”周圍的環境被實時資料化，投射在眾人麵前。河麵平靜，水下也無任何異常。
船，繼續前進。
就在船頭剛剛越過那條無形的坐標線時。
異變，陡生！
毫無征兆！
船隻周圍那平靜的河水，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猛地衝天而起！
黃色的河水在半空中，以一種違背了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迅速凝聚、成型。
-轉瞬之間，一隻由水流組成的、遮天蔽日的巨大利爪，在眾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轟然成形！
那利爪之大，足以將整艘“前鋒號”都籠罩在陰影之下！
然後。
它重重地，拍了下來。
“轟——！！！”
一聲沉悶到令人心悸的巨響。
那艘由最堅硬合金打造的、數百噸的武裝調查船，在那隻水的巨爪之下，脆弱得就像一個易拉罐。
連一秒鍾都沒能撐住。
就被那隻巨爪，輕描淡寫地，一把，捏成了廢鐵！
扭曲的金屬，爆炸的火光，混雜著船員最後那聲撕心裂肺的驚恐尖叫。
下一秒，所有的訊號，連同那片全息投影，在一陣刺耳的雪花噪點中，徹底歸於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