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是從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中,被一聲規律的、清脆的“滴”聲喚醒的。
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開了混沌,將陳硯的魂魄,從沉淪的深淵裏硬生生拽了回來。
他感覺不到疼痛。
沒有被河水浸泡的冰冷,沒有力竭後的虛脫,也沒有傷口傳來的灼痛。
隻有一種……幹淨。
一種從未有過的,彷彿連靈魂都被清洗過的,極致的幹淨。
他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不是昏暗的河底,也不是自家那破敗的屋子。
是純白色的、散發著柔和光暈的天花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雜著某種不知名儀器的、低沉的嗡鳴聲。
陳硯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得不可思議的床上,身上穿著一套灰色的、觸感舒適的衣物。床邊,幾台他從未見過的、閃爍著藍色光點的儀器,正通過連線在他手腕上的貼片,記錄著一排排他看不懂的資料。
這裏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充滿未來科技感的白色艙室。
-沒有窗戶,牆壁與天花板無縫銜接,找不到一絲縫隙。
他不是在村裏,也不是在任何一家他所知道的醫院裏。
這是哪兒?
他最後的記憶,停留在佈下“九針鎖龍陣”後,那九道貫穿天地的光柱,和龍頭黑影那不甘的咆哮。然後,便是無盡的黑暗。
“嘶——”
一聲輕微的、如同氣體泄壓的聲音響起。
正對著床鋪的那麵純白色牆壁,無聲無息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了一個同樣泛著柔和白光的通道。
一個身影,逆著光,從通道裏走了進來。
那是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套剪裁得體的深藍色製服,肩上有一個陳硯從未見過的徽章——一條蜿蜒的金色河流,環繞著一個精密的銀色齒輪。一頭利落的短發,眼神平靜,或者說,是一種沒有任何情緒的冷靜。
她的手裏,拿著一個半透明的、類似於平板電腦的東西,上麵正流動著淡藍色的資料流。
這個女人的出現,沒有帶來任何壓迫感,卻讓陳硯瞬間繃緊了全身的肌肉。
因為她的身上,有一種和河伯、和爺爺、和他所接觸過的一切“裏世界”存在,都截然不同的氣質。
那是一種秩序、精準、高效,甚至帶著點冰冷機械感的,屬於“現代文明”的壓迫感。
“你醒了。”
女人開口,聲音不大,清脆、平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不帶任何感**彩。
陳硯沒有回答。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她,像一頭被逼入陌生陷阱的孤狼,觀察著,分析著,試圖從對方身上找出任何一絲破綻。
女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沉默。她走到床邊,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資料板。
“姓名:陳硯。年齡:二十一歲。籍貫:陳家村。身份:第十八代黃河‘守門人’。”
她平靜地念出這一連串資訊,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陳硯的心上。
-他們知道。
他們什麽都知道!
“你……你們是誰?”陳硯終於開口,聲音因為久未說話而沙啞得厲害。
“我叫韓琴。”女人抬起頭,那雙冷靜的眼睛直視著陳硯,“隸屬於‘黃河異常現象調查與收容總局’。”
“河務總局?”陳硯的腦子裏飛快地轉動著,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這是一個官方組織?一個專門處理這些詭異事件的秘密部門?
“不用緊張,我們不是敵人。”韓琴的語氣依舊平淡,“嚴格來說,是你救了我們,我們也救了你。”
她抬起手,在半空中輕輕一劃。
資料板上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影像中,一條巨大的黃河三維地圖上,一個區域正爆發出刺目的紅色能量光暈,能量等級的數值正在以一個恐怖的速度瘋狂飆升。
“你佈下的‘九宮鎖龍陣’,在啟動時,引發了峰值高達一點七太瓦的能量波動,並造成了區域性空間曲率的坍塌。”
韓琴用一種做學術報告般的口吻,解釋著陳硯那足以驚天動地的家族秘術。
“正是這股我們從未見過的、指向性極強的能量,才讓我們的深潛器,得以在黃河複雜的磁場幹擾下,精準鎖定了你的坐標,並在你生命體征消失前,將你從河床帶了回來。”
陳硯徹底愣住了。
他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自己引以為傲的、充滿神秘色彩的陣法,在別人眼裏,隻是一串可以被偵測、被量化的資料。
這是一種比直接的武力威脅,更讓他感到無力的降維打擊。
“你們……到底想幹什麽?”陳硯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戒備。
韓琴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她收起影像,那雙冷靜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凝重。
“你的問題,等一下我會回答。在這之前,我希望你能先看一樣東西。”
她再次劃動資料板。
這一次,出現在半空中的,不再是資料和地圖,而是一段段真實的、被標記為“絕密”的影像。
一段影像,是在長江最深的水域,一個龐大的、如同山巒般的黑影,正從江底的裂縫中緩緩蘇醒,攪得江水倒灌,萬噸巨輪如同玩具般被掀翻。
另一段,是在昆侖山的萬年冰川之下,一台深地探測器拍到的、一隻被冰封的、巨大到無法想象的眼睛,猛然睜開。
還有一段,來自長白山天池的湖底。湖水沸騰,一個由無數藤蔓和白骨糾纏而成的巨大巢穴,正在發出詭異的、如同心跳般的搏動……
陳硯看著這一幕幕足以顛覆世界觀的畫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韓琴關掉了影像,艙室內再次恢複了安靜。
她看著陳硯,一字一句,緩緩說道:
“我們推測,你遇到的那個‘龍頭黑影’,它的蘇醒,並非個例。”
“它隻是一個開始。”
“一場波及我們所知整個疆域的,‘大寂滅’時代的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