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空洞、漆黑的眼睛,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倒映不出台下的任何光景,卻精準地,將陳硯一個人,從黑暗中“撈”了出來。
被那道目光鎖定的瞬間,陳硯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活人,而成了一件被估價的物品,一個被等待了許久的祭品。
“霸王”臉上的油彩很厚,看不清表情。
但他笑了。
陳硯能感覺到。
一個聲音,在死寂的劇院裏響了起來。
不響亮,卻像一塊沉重的墓碑,狠狠砸在每個人的魂魄上。
“我等了你三十年了。”
聲音是從“霸王”的腹腔裏發出的,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陳家的血脈。”
陳硯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不是被困住的怨魂?他……他有自己的神智?
河伯往前踏出一步,將陳硯護在身後,手中的竹篙橫在胸前。他那身破舊的蓑衣無風自動,一股蒼老而厚重的氣息,如同磐石,從他身上散發開來。
“你不是他。”河伯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三十年前,跟你一起被鎮在河眼的,不是這個怨魂。”
“霸王”那畫著臉譜的頭顱,微微偏轉了一下,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他?那個隻知道唱戲的蠢貨?”
“他當然不是我。他和我那可憐的妻子一樣,都隻是我請你這位太爺爺,幫忙獻祭的‘祭品’而已。”
“霸王”的聲音裏,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是我,故意讓她浮上去的。是我,引誘你這個身上流著陳家血的‘鑰匙’,把她撈起來的。”
“我一直在等。等一把能從外麵,開啟這道鎖的鑰匙。”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鑿子,鑿開了陳硯心中最後的僥G幸。
爺爺信裏寫的是真的。
眼前這個東西,纔是真正的罪魁禍首!他不是被困的囚徒,他是這座鬼城的主宰!
“你敢動他!”河伯的聲音沉了下去,他身上的氣息瞬間變得銳利,如同一塊被激流衝刷了千年的礁石。
“霸王”的目光終於從陳硯身上移開,落在了河伯身上。
“哦?一個不知道哪裏來的漏網之魚,也敢在我麵前叫囂?”
陳硯隻覺得一股無法想象的恐怖壓力從舞台上碾來,像是整條黃河的怒濤都灌進了這座劇院! 他身前的河伯,那如磐石般可靠的背影,猛地一顫。
“哢嚓……”
一聲脆響。 陳硯眼睜睜地看著,河伯手中那根黝黑的竹篙,竟裂開了一道肉眼可見的縫隙!
河伯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鬥笠下的臉龐,以一種恐怖的速度變得慘白。 陳硯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輸了。 僅僅一個照麵,河伯就輸了。
“你不是我的對手。”“霸王”收回了那股威壓,語氣平淡,卻充滿了蔑視,“滾到一邊去,等我取了這把‘鑰匙’,再來收拾你。”
他的目光,再次鎖定了陳硯。
“鑰匙,也該物歸原主了。”
“霸王”抬起手,朝著陳硯的方向,虛虛一抓。
陳硯隻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一切都開始扭曲、模糊。宏偉的劇院,亮如白晝的舞台,還有河伯那焦急的吼聲,都在迅速遠去,被一片刺眼的白光吞噬。
……
陽光有點刺眼。
“嗡嗡……嗡嗡……”
桌子裏的手機在瘋狂震動。
“醒了?做什麽噩夢了,一臉的汗。”
旁邊,室友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他,擠眉弄眼地小聲說。
陳硯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熟悉的階梯教室,熟悉的、正在講台上搖頭晃腦念著詩經的老教授,還有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粉筆灰味道。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幹淨,溫暖,沒有傷疤。
他又摸了摸口袋,空的,沒有那枚冰冷的銅鈴。
“我……我不是在……”
“在什麽在,趕緊的,老媽叫你回家吃飯呢!”胖子把一個手機遞到他麵前。
螢幕上,是母親那張熟悉又溫柔的臉,她正在視訊通話裏笑著說:“小硯,別在學校待著了,爸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快回來。”
陳硯看著視訊裏笑得一臉慈祥的母親,又看了看周圍真實無比的教室,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是夢。
原來,之前發生的一切,都隻是一場荒誕的、漫長的噩夢。
黃河,撈屍人,鬼城,爺爺的死……全都是假的。
一股巨大的、劫後餘生的鬆弛感,瞬間包裹了他。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隻想就這麽睡過去,把那個噩夢裏的一切,都忘得幹幹淨淨。
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在這份安逸中時。
一股灼燒靈魂的劇痛,猛地從他口袋的位置炸開!
那痛感如此真實,如此尖銳,像是有一塊燒紅的烙鐵,正死死地燙在他的大腿上!
“啊!”
他慘叫一聲,本能地伸手去摸。
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個滾燙的、堅硬的金屬物體!
是那枚銅鈴!
幻境中,那枚觸手可及的銅鈴成了唯一的真實。 一股來自血脈深處的本能,在他腦海中炸響。 不!這不是真的! 如果這是現實,那枚冰冷的銅鈴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那個在黃河邊,用生命為他開路的爺爺,難道隻是一個虛假的泡影? 陳硯的牙關咬出了血。
他可以接受自己死在這裏,但絕不接受爺爺的犧牲、河伯的守護,都被定義為一場可笑的夢! “給我……滾開!” 他咆哮著,不是用嘴,而是用盡了全部的意誌,死死地抓住了腦海中那唯一的真實——銅鈴帶來的灼痛感!他將所有的心神都聚焦於這一點之上,對抗著那足以淹沒一切的虛假安逸!
陳硯渾身劇震,眼前那溫暖的教室,慈祥的父母,還有嬉皮笑臉的室友,如同被砸碎的鏡子,瞬間布滿了裂痕,然後“嘩啦”一聲,化作了無數紛飛的碎片!
光明退去,溫暖消失。
陰冷、死寂的黑暗,再次將他吞噬。
他依舊站在那座廢棄的劇院裏。
而一隻手,一隻蒼白、幹瘦,卻帶著無上威嚴的手,正停在他的額前。
不足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