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篷船穿過那道非生非死的門縫,沒有絲毫顛簸。
陳硯的胃裏卻翻江倒海,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當他再次睜開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船,不在水裏。
他們進入的,是一個沒有水的詭異空間。
烏篷船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黑色樹葉。
腳下,是一座龐大得望不到邊際的死城。青黑色的屋脊,斑駁的城牆,縱橫交錯的街道,一切都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死氣裏。
而頭頂,沒有天空,沒有日月星辰。
那是一種漆黑、粘稠,如同石油般的液體,緩緩地、無聲地流動著,像一片倒懸的、沒有盡頭的黑色海洋。它散發著幽暗的光,是這片空間唯一的光源。
“那是黃河的底。”河伯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沙啞,冰冷,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疲憊,“也是這座鬼城的天。”
陳硯的大腦一片空白,他已經被眼前的景象徹底衝垮了認知。
“坐穩了。”
河伯手中的竹篙輕輕一點,烏篷船便如同有了生命,無聲地、平穩地,朝著下方的死城滑翔而去。
隨著距離的拉近,陳硯看清了城裏的景象。
街道上,覆滿了厚厚一層黑色的淤泥,散發著一股河底獨有的、混合著腐爛與腥臭的味道。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這死城裏,居然有“人”。
無數穿著古代服飾的半透明身影,在城裏的各個角落裏,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生前的動作。
一個挑著擔子的小販,麻木地吆喝著,擔子裏空空如也。
-個書生打扮的鬼影,對著一麵斑駁的牆壁,搖頭晃腦地吟誦著什麽。
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倚在早已腐朽的門框上,機械地揮舞著手中的破舊手絹,招攬著並不存在的客人。
他們對從頭頂掠過的烏篷船視而不見,彷彿根本不在同一個時空。整座城,就像一個巨大的、壞掉了的八音盒,無數的零件在永無止境地重複著各自的悲劇。
“別看,也別聽。”河伯的聲音打斷了陳硯的觀察,“城裏的鬼,會侵蝕活人的神智。你看久了,或者回應了他們的任何呼喚,你就會被他們‘記住’,然後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永遠留在這裏。”
陳硯心裏一凜,立刻收回了目光。
烏篷船最終降落在一條相對寬闊的主街上,船底陷入厚厚的淤泥,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走吧。”河伯率先跳下船,他的腳踩在淤泥上,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要找的東西,應該不遠了。”
陳硯跟著跳下船,學著河伯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麻木的鬼影。
就在這時。
咿咿……呀呀……
那熟悉的、讓他夜不能寐的戲腔,毫無征兆地,從街道的盡頭,清晰地傳了過來。
在這座絕對死寂的鬼城裏,這聲音,成了唯一的指引。
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一前一後,循著那越來越近的戲腔,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淤泥中前行。
穿過幾條街巷,一座宏偉得令人窒息的建築,出現在他們麵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早已廢棄的古代劇院。
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即便已經殘破不堪,布滿了青苔和水痕,依然能看出當年的輝煌與氣派。兩扇朱漆的大門敞開著,像一隻巨獸的嘴,裏麵黑洞洞的,不斷有咿呀的唱腔從裏麵飄出。
就是這裏了。
陳硯和河伯踏入劇院。
劇院裏,比外麵還要空曠。一排排的座椅上,積滿了厚厚的灰塵。
而所有的聲音,都來自正前方的舞台。
舞台上,燈火通明,亮如白晝,與台下的黑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陳硯的呼吸,在看到舞台上景象的那一刻,徹底停滯了。
三十年前的那個戲班,一個不少,全都在上麵。
他們穿著華麗的戲服,畫著精緻的妝容,正在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霸王別姬》的最後一幕。
唱腔淒美,身段婉轉,每一個動作都無可挑剔。
演“虞姬”的,正是陳硯撈上來的那具女屍。此刻的她,臉上帶著決絕的悲愴,舞著劍,唱著那斷腸的曲調。
而她的對麵,那個穿著一身黑色鎧甲、畫著臉譜、身形魁梧的“霸王”,正背對著台下,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台下的陳硯,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他終於親眼看到了這夜夜折磨他的噩夢源頭。
就在這時。
舞台上,那曲調淒絕的虞姬,終於舞完了最後一支劍舞,橫劍於頸,準備自刎。
也就在這一瞬間。
那個一直背對著台下,如同雕塑般的“霸王”,突然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他沒有像戲文裏那樣,發出悲痛的呼喊。
而是猛地,極其僵硬地,轉過了頭。
一雙藏在厚重臉譜下,空洞、漆黑,沒有任何感情的眼睛,穿透了舞台的光,穿透了台下的黑暗,死死地,鎖定了站在觀眾席裏的陳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