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停在額前一寸的蒼白手指,像一把無形的利刃,割開了現實與幻境的邊界。
陳硯的瞳孔驟然收縮,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一股巨力就從他後領傳來,將他整個人粗暴地向後拖拽而去! 是河伯!
老人那隻一直握著竹篙的手,不知何時已經抓住了陳硯的衣領。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腳下在滿是灰塵的地麵上猛地一踏,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拖著陳硯,朝著劇院那黑洞洞的大門瘋狂退去!
“想走?!”
舞台上,“霸王”那充滿戲謔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怒意。
他沒料到,這個在他眼中如同螻蟻般的老頭,竟能從他的幻境中強行搶人!
一股肉眼可見的黑色聲浪,從他口中噴湧而出,如同決堤的墨色洪水,瞬間席捲了整個劇院!
聲浪所過之處,那些積滿灰塵的座椅,如同被風化的沙雕,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齏粉。
“趴下!”
河伯一聲暴喝,將陳硯狠狠按倒在地,同時將那根破舊的竹篙用力插進地麵,整個人蜷縮在竹篙之後。
那黑色的聲浪撞在竹篙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如同古鍾被撞響的嗡鳴。
竹篙劇烈地顫抖起來,一道道裂痕在上麵飛快地蔓延。
河伯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了一絲黑色的血液。
但他借著這一瞬間的阻滯,抱著陳硯,在地上一個翻滾,狼狽不堪地衝出了劇院的大門。
兩人衝進那片死寂的街道,頭也不回地向前狂奔。
“那……那家夥到底是什麽東西?”陳硯一邊跑,一邊大口喘著氣,感覺自己的肺都快炸了。
“鬼城的主宰。”河伯的聲音沙啞,氣息也有些不穩,“不,他現在還不是。他想成為真正的主宰,就必須得到鬼城的核心。”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陳硯腦子裏一片混亂,“打不過,跑也跑不掉!” “想阻止他,隻有一個辦法。”
河伯的腳步沒有停,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像是羅盤的東西。
那羅盤不知是用什麽獸骨製成,通體慘白,上麵沒有刻度,隻有一根由黑色晶石磨成的指標。
“必須在他之前,找到我族失落在城裏三百年的至寶——定河珠。”河伯沉聲道。
河伯鬆開手,那羅盤便自動懸浮在他掌心之上。
但那根黑色的指標隻是無力地瘋狂亂轉,像個沒頭蒼蠅,根本無法穩定下來。
“該死!”
河伯臉色一變,“城裏的怨氣太重,它被幹擾了!” 他猛地看向陳硯,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小子,你是活人,用你的陽氣衝開它!把你的手放上來!” 陳硯一愣,但此刻根本沒有猶豫的餘地,立刻將手掌按了上去。
一股冰冷的觸感傳來,幾乎要將他的靈魂凍僵。
但下一秒,羅盤上的黑色指標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燙到,猛地一顫,停止了瘋狂的旋轉。
指標緩緩抬起,最後,篤定地指向了城西一個方向。
它在指引擁有生機的陳硯!
“走!”
兩人不再廢話,跟著羅盤的指引,在迷宮般的死城街道中穿行。
羅盤最終將他們帶到了一處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建築前。從殘存的飛簷和巨大的石基來看,這裏曾經是一座無比宏偉的宗祠。
宗祠的大門早已不知所蹤,裏麵黑洞洞的,像一個張開的、通往地獄的入口。
一股比劇院裏還要濃鬱百倍的腐朽和怨毒之氣,從裏麵撲麵而來。
兩人對視一眼,走進了這片廢墟。
宗祠內部,斷壁殘垣,到處都是倒塌的梁柱和破碎的牌位。而在大殿的正中央,地麵赫然裂開一個巨大的黑洞,一道傾斜的石階,盤旋著通向更深的黑暗。
羅盤上的指標,正筆直地指向下方。
“定河珠”就在地宮裏。
兩人順著石階向下,越走,空氣裏的怨氣就越是粘稠,幾乎要凝成實質。陳硯感覺自己像是走在一條由仇恨和絕望鋪成的路上,每一步都沉重無比。
地宮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石室。
石室的中央,有一個半人高的石台。
一顆拳頭大小的、通體渾圓的珠子,正靜靜地懸浮在石台之上。
它散發著一種柔和的、如同月光般皎潔的光芒,將整個黑暗的石室都照亮了。那光芒純淨、祥和,彷彿能洗滌世間一切的汙穢與怨毒。
“定河珠……”河伯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激動。
陳硯看著那顆珠子,也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平靜,連日來的恐懼和疲憊,彷彿都在這光芒的照耀下被驅散了。
他下意識地,就想走上前去,將那顆珠子拿到手中。
“別動!”
河伯一把抓住了他,老人的臉上沒有找到寶物的喜悅,反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石台後方那片更深的黑暗。
陳硯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然後,他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在定河珠柔和光芒的映照下,他看到,那片黑暗並非空無一物。
那黑暗,在動。
它在蠕動,在起伏,像一片由無數條黑色的、黏滑的蟒蛇糾纏在一起的巢穴。
緊接著,那片“黑暗”緩緩地抬了起來。
不,那不是黑暗。
-那是一個“頭顱”。
一個由無數張扭曲、痛苦、無聲尖叫的人臉,硬生生擠壓、融合在一起的巨大頭顱!
那些臉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張都保持著臨死前最極致的恐懼和怨毒。它們的嘴巴大張著,眼眶裏是空洞的黑暗,卻彷彿有億萬道怨毒的視線,從那黑暗中投射出來,死死地釘在陳硯和河伯身上。
“咕嚕……咕嚕……”
一陣令人牙酸的、如同爛泥冒泡的聲音響起。
那顆巨大的頭顱之下,一具同樣由無數殘缺、扭曲的鬼魂肢體拚湊而成的龐大身軀,緩緩地從陰影中站了起來。
那是一具無法用任何語言描述的怪物。
它的身體表麵,就像一個沸騰的、由屍骸組成的泥潭。一隻隻慘白的手臂從“麵板”下掙紮著伸出,又被另一張哭嚎的嘴臉吞噬。一條條斷裂的腿腳胡亂地拚接在一起,支撐著那臃腫、龐大的身軀。
它的身上,沒有一絲一毫屬於“霸王”那種主宰者的威嚴,隻有最原始、最純粹、最瘋狂的痛苦與憎恨。
陳硯不懂那是什麽。 但他能感覺到,一種比之前在劇院裏遇到的“霸王”還要古老、還要純粹、還要深沉的惡意,從那蠕動的黑暗中升騰而起。 如果說“霸王”是這座鬼城的“統治者”。 那麽眼前這個東西……更像是這座城本身! 是這座城誕生三百年來,所有痛苦、所有絕望、所有怨恨的集合體!
“吼——!!!”
一聲不似任何生物能發出的、由億萬個絕望靈魂的尖叫扭曲混合而成的嘶吼,猛地從那怪物的“胸膛”處炸開!
整個地宮都在這聲嘶吼中劇烈地顫抖!
那怪物用無數條鬼手撐著地麵,以一種與它龐大體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拖拽著那副由痛苦構成的身軀,朝著陳硯和河伯,瘋狂地撲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