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
黃河徹底死了。
白天的喧囂,水流的怒吼,在這一刻全被吞噬。河麵平得像一塊巨大的黑玉,連月光都照不透,深不見底。
烏篷船無聲地滑行,像一葉漂浮在冥河上的孤舟。
陳硯坐在船頭,一動不動。
不是他不想動,是根本不敢動。
周圍的空氣是凝固的,沉重得像水銀,每一次呼吸都得用盡全身力氣,吸進肺裏的不是空氣,是刺骨的陰寒。
他手裏死死攥著那枚銅鈴。
那東西不再冰冷,而是開始發燙,一種詭異的、彷彿有生命脈搏的溫熱。它在汲取他手心的溫度,又或者,是別的什麽東西。
河伯站在船尾,握著竹篙,像一尊亙古不變的石像。
突然,船身輕微一震,停了。
“到了。”
河伯的聲音沙啞,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這裏是黃河的中央,四麵都是一望無際的黑暗,分不清東西南北,時間彷彿都失去了意義。
河伯沒有多餘的廢話,他將竹篙往船板上一擱,從腳邊一個破舊的漁網裏,抽出了那把鏽跡斑斑的“霸王”劍。
“鎮魂。”
他像是對著劍,又像是對著陳硯,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在濃稠的夜色裏,那把劍彷彿活了過來。劍身上的鐵鏽像是某種生物的甲殼,在微弱的星光下,隱隱透出一種暗紅色的光澤。
河伯抬起左手,沒有絲毫猶豫,食指和中指並攏,對著那布滿鐵鏽的劍刃,狠狠一抹!
沒有刀割肉的聲響。
隻聽“滋啦”一聲,像是一塊燒紅的烙鐵被捅進了冰水裏。
一股濃重的白煙,伴隨著一股難以形容的焦糊味,從河伯的手指和劍身接觸的地方冒了出來。
暗紅色的、粘稠得不像話的血液,順著他的指尖,爭先恐後地湧出。可那血沒有滴落,而是像有生命一樣,順著劍身的紋路,飛快地向上攀爬,所過之處,那些猙獰的鐵鏽竟如同饑渴的野獸,將血液一飲而盡。
整把劍,在瞬間被染成了一種詭異的深紅色。
河伯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舉起那把正在“喝血”的劍,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
陳硯一個字也聽不見。
但他“聽”到了。
一種比聲音更古老、更直接的東西,在他的腦子裏轟然炸開。那不是任何一種已知的語言,而是一連串充滿了荒涼、蒼老、宏大氣息的音節,像是來自遠古神魔的咆哮,又像是祭司在通天神壇上的祝禱。
“嗡——”
陳硯手裏的銅鈴,毫無征兆地發出一聲尖銳的嗡鳴!
那股溫熱瞬間變成了烙鐵般的滾燙,他慘叫一聲,本能地想把銅鈴扔掉,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掌像是被膠水黏在了上麵,根本無法鬆開!
一股巨大的吸力,從銅鈴上傳來。
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身體裏某種無形的、溫熱的“氣”,正化作一道道肉眼不可見的細流,被銅鈴貪婪地扯進那個無底洞裏!
不是血液,不是力氣。
是陽氣,是生命力!
他的視野開始發黑,四肢變得冰冷,心髒的跳動變得沉重而緩慢。他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手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幹癟、蒼白,像是冬天裏脫水的樹枝。
他要被吸幹了!
“守住心神!”
河伯的爆喝如同驚雷,在陳硯的意識裏炸響,“想活命,就別閉眼!”
陳硯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和滿口的血腥味,讓他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強撐著抬起頭。 然後,他便忘記了恐懼,忘記了疼痛,忘記了一切。
以烏篷船為中心,方圓百米的河麵,開始旋轉。
不是水流的旋轉,而是整片水麵,像一塊巨大的黑色磨盤,在以一種緩慢而不可抗拒的力態,緩緩轉動。
“咕……咕嚕……”
水下,傳來一陣陣沉悶的、如同巨獸翻身的聲響。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一個淺淺的凹陷,出現在了磨盤的正中央。
緊接著,凹陷變成了漩渦。
一個巨大到難以想象的黑色漩-渦!
那漩渦深不見底,彷彿直通地獄的入口,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河水被拉扯、撕裂,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烏篷船在漩渦的邊緣瘋狂顛簸,像是下一秒就要被扯碎。
陳硯死死地抓住船舷,整個人都被巨大的離心力甩得幾乎要飛出去。他看到河伯依舊穩穩地站在船尾,雙腳如同生根,手中的“鎮魂”劍,劍尖直指漩渦的中心,劍身上的紅光已經熾烈到無法直視。
“開!”
河伯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
他手中的“鎮魂”劍,帶著他全身的精血,化作一道刺目的血色長虹,脫手而出,沒有飛向天空,而是直直地、狠狠地,紮進了那巨大漩渦的最深處!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猛地一靜。
所有的聲音,所有的旋轉,所有的狂暴,都在瞬間消失了。
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硯的身體還保持著被甩出去的姿勢,他呆呆地看著眼前。
在那個巨大漩渦的中心,那片被攪碎的虛無之中。
水麵,像一塊黑色的綢布,被一把無形的剪刀,從中間,緩緩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後麵,不是更深的水,也不是漆黑的河床。
是另一種黑暗。
一種充滿了死亡、腐朽和古老氣息的,絕對的虛無。
緊接著,在那道裂口之中,一個宏偉得令人窒息的輪廓,開始緩緩上浮。
那是一座城門。
一座巨大、破敗,卻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威嚴的古代城門!
城門不知是用何種黑色的巨石建成,高達數十米,上麵爬滿了糾結纏繞的黑色水草和密密麻麻的慘白色藤壺,那些藤壺大的有人頭大小,還在微微開合,像一隻隻呼吸的眼睛。
兩扇巨大的門板,斑駁不堪,上麵布滿了刀劈斧砍的痕跡。門板的中央,各鑲嵌著一個猙獰的、不知名巨獸的頭顱。獸首怒目圓睜,獠牙外露,口中銜著兩個早已鏽死的巨大銅環。
它們彷彿是活的,正隔著無盡的歲月,用一種冰冷、怨毒的眼神,死死地盯著陳硯這個不速之客。
陳硯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感覺自己已經無法呼吸,心髒也停止了跳動。
眼前這顛覆了他二十年認知的一幕,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最深處的、麵對神跡(或者說魔跡)時的絕對震撼與渺小。
水下鬼城……
它真的存在。
就在這時。
“咯……吱……呀……”
一聲沉悶、悠長,彷彿是沉睡了千年的巨人被強行喚醒後發出的呻吟,從那座水下城門裏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靠空氣傳播,而是直接穿透了水,穿透了船體,震動著陳硯的耳膜,震動著他的五髒六腑。
在他的注視下。
那兩扇鐫刻著獸首的巨大城門,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極其緩慢地,極其沉重地,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陰風,從那道縫隙裏噴湧而出。
風中,夾雜著濃重的、像是億萬年淤泥和無數屍骸腐爛後混合在一起的腥臭,還有……若有若無的,咿呀唱腔。
鬼城的大門,在他們麵前,緩緩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