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矇矇亮,陳硯就從那間破屋裏衝了出來。
他一夜沒睡。
王二柱詭異的死狀,村民們絕望的眼神,還有爺爺信裏揭開的、那樁橫跨了三十年的血腥往事,像一塊塊巨石壓在他的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他手裏死死抱著那個冰冷的鐵盒。
裏麵,是那封寫滿絕望的信,和那把鏽跡斑斑的“霸王”劍。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也是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他要去再找一次河伯。
陳硯沿著河堤,一路朝著下遊的野渡口狂奔。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無論如何,都要撬開那個老怪物嘴。
可等他跑到地方,心涼了半截。
野渡口空空蕩-蕩,那艘掛著白燈籠的烏篷船,連同那個穿著蓑衣的河伯,都不見了蹤影。
河麵寬闊,霧氣彌漫,根本不知道那艘船去了哪裏。
“河伯!”
陳硯衝著蒼茫的河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了一聲。
回應他的,隻有水流拍打堤岸的沉悶聲響,和風吹過蘆葦蕩的“沙沙”聲。
他不死心,又喊了幾聲,聲音在空曠的河麵上飄出不遠,就被濃重的水汽吞噬得幹幹淨淨。
陳硯頹然地站在原地,一股無力感湧上心頭。
那個老怪物,就像黃河裏的泥鰍,滑不留手,根本找不到。
就在他準備沿著河岸碰碰運氣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在上遊大概幾百米遠的一處河灣裏,似乎有一個極小的光點,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那光慘白,微弱,像一點鬼火。
是那盞白燈籠!
陳硯心頭一振,拔腿就朝著那個方向跑去。
等他氣喘籲籲地趕到河灣,果然看見了那艘熟悉的烏篷船。它沒有停在渡口,而是泊在一片亂石灘邊,船頭正對著河心,像是隨時準備離開。
河伯還是那副背對岸邊的姿勢,戴著鬥笠,握著竹篙,一動不動。
陳硯幾步衝到岸邊,也不廢話,直接把懷裏的鐵盒“咚”的一聲,扔在了船頭的甲板上。
-“你到底知道什麽?”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陳家村的債,我可以還。但你得讓我死個明白!”
船上的蓑衣身影,動都沒動一下。
“我昨天就說過,陳家的爛攤子,我沒興趣收拾。”河伯的聲音依舊又冷又硬,像河底的石頭,“你把那唱戲的撈上來,如今死了人,是你自作自受。”
“我爺爺留了信!”陳硯指著那個鐵盒,眼睛通紅,“三十年前的事,他都寫在裏麵了!還有這把劍!”
他直接開啟鐵盒,抓起那把鏽跡斑斑的道具劍,舉到河伯麵前。
“這東西,你總該認識吧?!”
河伯像是沒聽見,依舊一動不動,連頭都沒回,語氣裏充滿了不耐煩和嘲弄。
-“一把破銅爛鐵,也值得大驚小怪?小子,我最後警告你一次,帶著你的東西,滾。再煩我,就不是水鬼來找你,是我親自動手,把你沉進河裏。”
陳硯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連這把劍都沒用嗎?
難道爺爺信裏說的,全都是假的?
就在他絕望得快要崩潰時,河伯那冷漠的聲音,卻突然頓住了。
他像是無意間用眼角的餘光,瞥到了陳硯手裏的那把劍。
下一秒。
河伯的整個身體,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閃電劈中,猛地一僵!
他那隻一直穩穩握著竹篙的手,第一次,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來。
-當他的目光,真正落在那把鏽劍上時,鬥笠的陰影下,那雙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睛裏,第一次,爆發出了一種混雜著震驚、恐懼和難以置信的駭人光芒!
“這……這東西……”
河伯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變得幹澀、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他閃電般出手,沒等陳硯反應過來,一把就將那把劍奪了過去!
他的動作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
河伯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地攥著劍柄,像是攥著一條致命的毒蛇。他翻來覆去地看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劍身,渾濁的眼球裏,情緒在劇烈地翻湧。
“不可能……這東西三十年前,不是已經跟著那個瘋子,一起被鎮在河眼了嗎……”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隻有自己能聽見。
他用顫抖的指腹,拂去劍柄末端那些發黑的劍穗,然後又極其小心地,撫摸著劍身靠近劍柄一寸處,那塊唯一沒有生鏽的、刻著“霸王”二字的銀白金屬。
陳硯被他這副樣子嚇住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它不叫‘霸王’。”河伯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在鬥笠下亮得嚇人,死死地釘在陳硯臉上,“它的真名,叫‘鎮魂’!”
“鎮魂?”陳硯一愣。
“對,鎮魂劍!”河伯的聲音裏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激動,“是開啟河眼的另一把鑰匙!也是……唯一能徹底斬斷鬼城和黃河聯係的凶器!”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某個重大的決定。
“小子,你過來。”他指了指自己的船。
陳硯猶豫了一下,還是跳了上去。
“你爺爺在信裏,是不是隻說了陳家是‘守門人’?”河伯看著他,語氣第一次變得嚴肅。
陳硯點了點頭。
-“那他沒告訴你,守門人,不止陳家一個。”河伯的目光投向遠處翻滾的黃河,聲音變得悠遠,“我的祖上,也是守門人。隻不過,陳家主張‘鎮壓’,用人命和怨氣做鎖,把鬼城死死堵住。”
“而我們這一脈,主張‘疏通’。”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蒼涼。
“可惜,三百年前,我們失敗了。從那以後,黃河上,就隻剩下了你們陳家這種治標不治本的笨辦法。”
陳硯聽得心神劇震,他完全沒想到,這黃河邊上,竟然還藏著這樣一段秘辛。
“現在,你把‘鎮魂’劍帶了出來。或許,是天意。”河伯的目光重新回到陳硯身上,“我可以幫你,帶你下水,去會會那座鬼城。”
陳硯的心狂跳起來,他看到了希望。
-“但是,我有一個條件。”河伯話鋒一轉。
“你必須答應我,在鬼城裏,幫我找到一樣東西。”
“一樣我祖上,失落在城裏三百年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