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祭失效了。
河神不吃豬羊了。
這個念頭,像一場無聲的瘟疫,在寂靜的村民中瘋狂擴散。
恐懼不再是麻木,而是一種帶著尖牙的、活生生的東西,它咬住了每個人的喉嚨。
沒有人說話。
男人們默默地轉身,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回那個已經變成監牢的村子。
他們路過彼此,目光卻不敢交匯。
因為每個人都在對方的眼睛裏,看到了同樣的東西——下一個祭品。
陳硯沒有跟著人群回去。
他一個人,失魂落魄地走回自家那間破敗的院子。
王二柱死前詭異的笑,村民們眼中死灰般的絕望,還有河麵上那些漂浮的、被嫌棄的祭品……一幕幕畫麵在他腦子裏反複衝刷。
他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
“砰。”
院門被他重重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他走進那間屬於爺爺的、昏暗的屋子,屋裏還殘留著老人身上那股淡淡的煙草和草藥混合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底。
那個用油布包裹的鐵盒子,靜靜地躺在那裏。
“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開啟。”
爺爺的聲音還在耳邊。
-現在,就是萬不得已的時候了。
陳硯跪在地上,把那個沉甸甸的鐵盒拖了出來。
盒子上了鎖,一把黃銅鎖,鎖身上全是鏽。
他沒找鑰匙,直接從牆角抄起一塊石頭,對著那把鎖頭狠狠砸了下去。
“哐當!”
一聲刺耳的巨響,鎖應聲而斷。
陳硯扔掉石頭,雙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掀開了沉重的鐵蓋。
沒有金銀財寶,也沒有什麽蓋世秘籍。
盒子裏,隻有兩樣東西。
一把劍,和一封信。
劍長三尺,劍身鏽跡斑斑,劍鞘是用鯊魚皮做的,也早已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劍柄的末端,還墜著兩根紅色的、已經發黑的劍穗。
這根本不是什麽神兵利器,就像戲台上唱戲用的道具。
陳硯的心沉了下去,他拿起那封用牛皮紙信封裝著的信。
信封沒有封口,他直接抽出了裏麵的信紙。
信紙很厚,是那種最老式的信箋。上麵的字跡,是爺爺那熟悉的、遒勁有力的筆跡。
“小硯,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大概已經去見你太爺爺了。”
信的開頭,讓陳硯的眼睛瞬間酸澀。
-“別哭,陳家的男人,沒時間掉眼淚。你現在遇到的事,三十年前,你太爺爺也遇到過一次。隻是他贏了,而我,輸了。”
“你撈上來的那個‘虞姬’,隻是個可憐的引子。真正要命的,是那個‘霸王’。”
“三十年前,那個戲班的班主,就是唱霸王的那個男人,他不是凡人。他是一個懂方術的瘋子,一個為了開啟鬼城,可以犧牲一切的邪魔。”
“他騙了所有人。他騙了那些一心想唱出名堂的班員,騙了他那個深愛著他的妻子‘虞姬’,也騙了當時一心隻想安撫河神的、你的太爺爺。”
陳硯的呼吸屏住了,他死死盯著信紙,一個字都不敢漏掉。
“那個戲班,連唱三天三夜的《霸王別姬》,根本不是唱戲。那是一場巨大無比的祭祀。用所有看客的精氣神,用整個戲班的癡怨嗔,最後,再用‘虞姬’自刎時的那股衝天怨氣,做成一把鑰匙,來炸開鬼城的門。”
“他想進城,去找一樣東西。至於是什麽,我也不知道。”
“你的太爺爺,當時隻是被他請來‘護法’的。直到最後一天,他才從那‘霸王’癲狂的眼神裏,看出了不對勁。他察覺到,那場祭祀引來的,根本不是什麽安寧,而是能吞噬一切的災禍。”
“於是,你太爺爺將計就計。在‘虞姬’自刎,怨氣達到頂峰,鬼城之門即將洞開的最後一刻,他反轉了自己佈下的‘鎮河陣’,將那股本該用來開門的巨大力量,變成了一把鎖。”
“他用整個戲班的魂魄,連同那個罪魁禍首‘霸王’一起,強行鎮在了河眼之下。他以為,事情就這麽結束了。”
“但他算錯了一件事,就是‘虞姬’的怨氣。”
“她是被自己最愛的男人,親手送上的祭台。那股混雜著愛與恨的怨念,太強大了。它穿透了封印,像一條毒蛇的根,和鬼城連在了一起。這也是為什麽,三十年來,隻有她的唱腔會飄上來,也隻有她的屍身,會浮上來。”
陳硯看到這裏,手抖得幾乎抓不住信紙。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夜夜不絕的戲腔,不是索命,是求救。
那個女鬼,不是厲鬼,隻是一個被愛人欺騙,被鎮壓了三十年的可憐魂魄。
他撈上來的,不是災禍的根源,隻是那場巨大悲劇裏,唯一飄出水麵的一滴眼淚。
信的最後,還有一行字。
“那把劍,是當年‘霸王’的佩劍。你太爺爺把它留了下來,說它既是開門的凶器,或許,也能是關門的鑰匙。我研究了一輩子,也沒研究明白。”
“小硯,路我已經走完了。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了。”
信,到這裏就結束了。
陳硯緩緩放下信紙,拿起那把鏽跡斑斑的道具劍。
劍身很沉,帶著一種與它外表不符的厚重感。
他握住劍柄,嚐試著,將它一點點地,從那破舊的劍鞘裏拔了出來。
沒有金屬出鞘的清鳴。
隨著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一截布滿鐵鏽的劍身,暴露在空氣中。
然而,在靠近劍柄一寸的地方,鏽跡剝落,露出了一小塊銀白色的、如同鏡麵般的材質。
-上麵刻著兩個古樸的篆字。
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