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老狗消失了。
不是走進河裏,也不是跳下懸崖。
他是在陳硯的眼前,用自己的血和命,撞進了那塊刻著“水下鬼城”的石碑,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沒留下半點痕跡。
祠堂裏,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陰寒之氣,也隨之消散。
石碑還是那塊石碑,隻是上麵的字跡,暗紅得像是永遠不會幹涸。
陳硯呆呆地站在原地,手心那道被裁紙刀劃開的口子,已經不再流血,隻留下一道猙獰的疤。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爺爺最後那句“活下來,把真相帶回來”反複回響。
可他連門都沒進去,帶回個屁的真相。
突然,手心的傷疤傳來一陣灼痛!
陳硯猛地低頭,隻見那道猙獰的疤痕上,竟滲出了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黑氣。 黑氣扭動著,如同有生命一般,鑽回了他的皮肉之下。
與此同時,一個冰冷的、不屬於他的念頭,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浮現: “祭品……不夠……”
陳硯渾身一僵,驚恐地環顧四周。祠堂裏空無一人。
是幻覺?
他走出祠堂,院門外,幾聲怯生生的雞叫傳來,天,亮了。
混著泥土清香的晨風吹來,讓他打了個激靈,但腦中那冰冷的聲音卻像烙印般揮之不去。
他側耳傾聽,那糾纏了整個村子,讓他夜夜不得安寧的咿呀戲腔,真的消失了。 黃河,也變得前所未有的安靜。
但陳硯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亂。
回到破屋,他沒有絲毫睡意。他坐在床邊,反複摩挲著手心那道詭異的傷疤,試圖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 爺爺的血、石碑、自己的傷口……它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聯係? 那個聲音,到底是誰?
接下來的兩天,陳家村像是活了過來。
那壓在所有人頭頂的恐怖陰雲,隨著戲腔的消失,散了。
緊閉了多日的門窗,一扇扇“吱呀”著開啟。
卯時,村道上重新出現了早起扛著鋤頭下地的身影。
酉時,家家戶戶的窗戶裏,也重新透出了昏黃溫暖的燈光。
王二柱的死帶來的恐懼,似乎正在被這久違的正常生活所衝淡。
村民們臉上的麻木和驚恐,也漸漸退去,重新有了笑容和交談。
隻是,當他們看到陳硯時,這種熱鬧的氣氛就會瞬間凝固。
他們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怨恨地盯著他,而是像躲避瘟疫一樣,遠遠地繞開。
從他們的眼神裏,陳硯能讀出一種複雜的意味——恐懼、疏遠,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猜疑。
陳硯成了村裏的禁忌。
他走到哪,哪裏的談笑聲就會停下。
他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在河邊發呆,像個被全世界遺忘的孤魂野鬼。
他不在乎。
這兩天,他幾乎所有時間都泡在祠堂裏。他嚐試著用自己的血再次滴在石碑上,也嚐試著去觸碰、研究那些暗紅色的字跡,可石碑就像一塊死物,再沒有任何反應。 而腦海中那個冰冷的聲音,也再沒有出現過。
日子,在一種詭異的平靜中,來到了下一個“逢三”的日子。
獻祭日。
一大早,村裏的男人們就自發地聚集起來。
雖然戲腔沒了,但規矩的慣性還在。沒人敢拿自己的命去賭河神是不是真的走了。
他們像往常一樣,抬著捆好的豬羊,沉默地走向河邊的祭台。
這一次,陳硯沒有阻止。
他隻是遠遠地站著,像一個局外人,冷眼看著這一切。
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手心的傷疤上,他在期待,或者說是在驗證著什麽。
第一頭羊被推了下去。
人群屏住了呼吸,死死盯著河麵。
一秒。
兩秒。
三秒。
那頭羊在渾濁的河水裏拚命撲騰,哀嚎聲淒厲。
河麵,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那個能吞噬一切的漩渦,也沒有那瞬間消失的詭異景象。
“怎麽回事?”有人小聲嘀咕。
“再……再來一個!”村長臉色發白,顫抖著聲音喊道。
“撲通!”“撲通!”
剩下的幾頭豬羊,全被一股腦地推了下去。
河麵上頓時亂成一團,活畜掙紮的慘叫和水花四濺的聲音混在一起。鮮紅的血從它們身上湧出,迅速在黃色的河麵上擴散開來,像一幅畫壞了的水墨畫。
幾分鍾後,聲音漸漸弱了下去。
那些豬羊不再掙紮,一具具 bloated 的屍體,就那麽漂浮在水麵上,隨著水流緩緩打轉,起起伏伏。 血水染紅了小半個河灣。
河麵死一般地寂靜。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獻祭……失效了。 那個貪婪的、看不見的嘴巴,沒有吃掉他們的祭品。
也就在這一刻,陳硯手心的傷疤,再次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
他腦海裏,那個冰冷的聲音轟然炸響,帶著一絲不耐和貪婪: “不夠……還是不夠……” 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加巨大的恐慌,像一隻冰冷的手,瞬間攥住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髒。
一個老頭渾身哆嗦,手裏的柺杖“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嘴唇哆嗦著,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聲音,說出了所有人心裏的那個恐怖念頭。
“不是……不是吃飽了……”
“是它……開始挑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