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晃得骨頭縫都快散了。
車廂裏一股泡麵味兒跟人悶出來的酸味,再混上嗆人的旱煙,熏得陳硯太陽穴一抽一抽的。
高樓矮下去,土房子多起來。
車窗外麵,最後一點綠色也看不見了,隻剩下漫天漫地的黃。
下了火車,換大巴。
下了大巴,又換顛的人五髒六腑都挪位的農用三輪。
等陳硯聞見風裏那股土腥味兒,天邊也亮了。
黃河到了。
他老家陳家村,就趴在這條河邊上,死氣沉沉。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樹,比他十年前走的時候看著更禿了。泥牆歪的歪,塌的塌。整個村子安靜的過分,像沒人住。
陳硯順著記憶裏的路,找到自家那座最破的院子。
門上的紅漆掉的差不多了,露出朽木的顏色。一把銅鎖掛在上麵,鎖鼻子上都是鐵的冷香,看著就是個樣子。
他手一搭,門“吱呀”一聲就開了。
院裏,一個瘦老頭蹲在屋簷底下,捏著個大煙杆,吧嗒吧嗒抽的煙氣繚繞。
十年沒見的爺爺,陳老狗。
聽見聲,陳老狗抬起頭,那張臉跟老樹皮似的,一雙渾濁的眼珠子在陳硯身上滾了一圈。那眼神裏沒一點熱乎氣,跟看個陌生人沒兩樣。
“回來了。”
他站起來,煙杆在鞋底磕了磕,把火星磕滅,插回後腰。嗓子眼兒裏擠出的聲音,又幹又硬。
“爺。”
陳硯喉嚨發幹。想問的話太多,堵成一團,最後就一個字。
“嗯。”
陳老狗應了聲,扭頭就走。
“跟我來。”
連口水都沒給,更別說讓進屋。
陳硯胸口憋著一股勁兒,腳下卻沒停,還是跟了上去。
爺孫倆一前一後,穿過安靜的村子,沒多大會兒就上了河堤。
黃湯在腳底下滾,悶著聲響,聽的人心裏發毛。早上河上飄著一層白霧,什麽都看不清爽。
陳老狗站住了,抬起幹柴一樣的手,指著不遠處。一艘烏篷船拴在樁子上,在水裏蕩著。
那船破的不像話,篷是黑的,船身全是劃痕,看著隨時要沉。
“看見那船沒?!”陳老狗的聲音被風吹得有點飄。
“看見了,一條破船,咋了?!”陳硯的火氣也上來了。他熬了一宿,又累又餓,不是回來陪他看破爛的。
“從今天起,這船是你的。”陳老狗的口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陳硯沒忍住,樂了。
“爺,你大半夜把我喊回來,就給我這麽個玩意兒?咱家是倒了還是咋的?新型扶貧?!”
陳老狗猛的扭過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裏,突然迸出兩道光,釘子似的紮在他臉上。
“這不是船。”他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蹦,“是命。”
他抬手指著腳底下翻滾的黃河。
“咱陳家,一代一代,都靠這條河吃飯。我們是黃河上的撈屍人。”
撈屍人?!
陳硯腦子嗡的一聲,懷疑自己聽岔了。這都什麽年頭了,還有這行當?!
“現在。”陳老狗的聲音裏像裹著沙子,“輪到你了。”
“你是咱陳家這輩兒,唯一的根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