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呆立在原地,如同一尊被寒風瞬間凍結的雕塑。
黃河的浪濤聲重新灌入他的耳朵,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著堤岸,聲音沉悶而有力,像是一頭潛伏在黑暗中的巨獸在沉沉呼吸。每一聲,都彷彿在嘲笑他的無力。
“爺爺……”
一個破碎的音節從他幹裂的嘴唇間擠出,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瞬間就被呼嘯的河風撕扯得粉碎。
他想衝下去,想追上那個背影,想把他從冰冷的河水裏拉回來。可是,他的雙腿像是灌滿了鉛,沉重得無法挪動分毫。理智和恐懼像兩條無形的鎖鏈,將他牢牢地釘死在原地。
他什麽都做不了。
一個毛頭小子,一個剛剛還在為女鬼的幻象而心神俱裂的普通人,拿什麽去對抗那座連爺爺都畏懼了一輩子的水下鬼城?下去,不過是多填一條性命,甚至會成為爺爺的累贅。
“孽,是我陳家祖上造下的。”
“守著這道門的,是我,不是你。”
爺爺的話,如同烙鐵,一遍遍地在他腦海中灼燒。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他之前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知。
原來,爺爺不是懦弱,不是麻木。
那日複一日的咳嗽,那佝僂的背脊,那渾濁的雙眼,都不過是一種偽裝。他在用一生的時間,扮演一個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以此來守護著某個驚天的秘密,守護著他這個唯一的孫子。
他守了一輩子,也怕了一輩子。
而現在,為了他,這個“守門人”終於決定不再躲藏,提著那把從未示人的桃木劍,走進了他守護也畏懼了一生的戰場。
陳硯緩緩跪倒在地,雙手死死地扣進冰冷濕潤的沙地裏。沙礫混合著刺骨的河水,硌得他指節生疼,但他感覺不到。
一種前所未有的劇痛和悔恨,從心髒最深處炸開,瞬間席捲了全身。
他恨自己。
恨自己的無知,恨自己的弱小,恨自己這麽多年來從未真正理解過爺爺。他隻看到了爺爺的衰老和固執,卻從未想過,在那副衰朽的軀殼之下,到底背負著多麽沉重的擔子。
他甚至……還埋怨過他。
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因為爺爺不讓他碰觸這些事情而心生怨懟,以為是老人的頑固和膽怯。現在想來,那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混賬!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嘶吼,終於從陳硯的喉嚨深處爆發出來。那聲音不似人聲,更像是受傷的野獸在絕望中的哀鳴。
他用額頭狠狠地砸在河灘的軟沙上,一次,又一次。溫熱的液體從額角滑落,混合著淚水和沙土,糊住了他的視線。
可他不在乎。
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內心悔恨與痛苦的萬分之一。
他不知道爺爺這一去,是否還能回來。
他不知道“親自下水”意味著什麽。
他更不知道,那座鬼城裏,到底藏著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隻知道,他不能再像個廢物一樣,跪在這裏什麽都不做。
“對……銅鈴!”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混沌的腦海。
陳硯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他想起爺爺之前用桃木劍挑飛的那枚銅鈴。那東西雖然邪性,但卻是他目前唯一的線索!
他連滾帶爬地撲向旁邊的草叢,雙手像瘋了一樣在齊膝高的雜草和淤泥裏瘋狂摸索。冰冷的露水和泥漿很快沾滿他的手臂,但他毫不在意。
“在哪……在哪……”他咬著牙,嘴裏不斷地唸叨著。
“叮。”
一聲微弱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陳硯的動作猛地一頓,他循著聲音,小心翼翼地撥開一片被壓倒的蘆葦。
那枚小巧的銅鈴,正靜靜地躺在一片濕潤的葉子上。它看起來平平無奇,就像是鄉下貨郎擔子上隨處可見的玩意兒,表麵的血跡似乎也淡了許多,再沒有了之前那種引人迷失的邪異感。
它就像被“關機”了一樣。
陳硯死死地盯著它,腦中閃過女鬼出現時的畫麵。這銅鈴是媒介,是鑰匙,是連線那個世界的門。
現在,爺爺去“關門”了。
而他,如果想做點什麽,就必須先弄懂這扇“門”背後的秘密。
他顫抖著伸出手,沒有絲毫猶豫,一把將那枚冰冷的銅鈴攥在手心。這一次,沒有幻象,沒有陰氣,隻有金屬那冰涼堅硬的觸感。
他慢慢從地上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泥,轉身看向自己家所在的方向。
爺爺的房間!
那裏一定有線索!一個守了一輩子秘密的人,不可能什麽都不留下!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遏製。
陳硯不再停留,攥緊了手中的銅鈴,用盡全身力氣,瘋了一般朝著村子的方向狂奔而去。他腳下的步伐,第一次,與那個走向黃河的背影,踏在了同一個方向上。
盡管一個走向深淵,一個奔向過往。
但他們的目標,從未如此一致——為了結這樁由陳家祖上造下的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