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屏住了呼吸。
那枚擺在符文中心的銅鈴,震動得越來越快,發出的嗡嗡聲也越來越尖銳。
河灘上的寒意,已經不是單純的冷了。那是一種沉重的、帶著壓迫感的陰氣,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讓他的骨頭發疼,血液流動都變得遲緩。
一縷縷白色的霧氣,從那麵漆黑如鏡的河麵上嫋嫋升起,它們沒有隨風飄散,而是朝著陳硯所在的位置匯聚。
霧氣越來越濃,在他的麵前,逐漸凝聚成一個穿著戲服的、窈窕的人影。
她就那樣憑空出現,腳尖懸在離地麵一寸的地方。一身華麗的戲服,妝容精緻,眉眼如畫,和陳硯夢裏見到的一模一樣。
隻是,她的眼睛裏沒有了夢中的悲哀。那是一雙空洞的、沒有任何神采的眼睛,呆滯地望著前方,彷彿她的魂魄早已不在這個軀殼裏。
陳硯的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但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他知道,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你是誰?”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沙啞,在死寂的河灘上顯得格外突兀。
女鬼沒有任何反應。她隻是安靜地懸浮在那裏,一個絕美卻毫無生氣的木偶。
陳硯深吸一口氣,繼續追問:“你為什麽會在這裏?村裏的規矩,王二柱的死,是不是都和你有關?”
他死死地盯著女鬼的臉,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她依舊一動不動,那雙空洞的眼睛裏,映不出陳硯的身影,也映不出這個世界。
“告訴我!”陳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急切,“河底到底有什麽?那座鬼城是不是真實存在的?你們那個戲班,當年到底遭遇了什麽?”
他把所有的問題,一股腦地全部拋了出來。
這一次,女鬼終於有了反應。
她的嘴唇,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一個哀怨、淒婉的女聲,沒有從她的口中發出,而是如同之前的鈴聲一樣,直接在陳硯的腦海深處響了起來。
那不是回答,而是一句戲詞。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陳硯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句話,他聽過。是霸王別姬裏的詞。
“什麽意思?”他追問道,“什麽君王?你在說什麽?”
女鬼沒有理會他,隻是機械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腦海裏重複著那句絕望的戲文。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那聲音一遍遍地回響,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決絕。
陳硯看著她空洞的眼神,聽著她反複唸叨的戲詞,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他明白了。
眼前的女鬼,根本沒有清醒的神智。她不是來找他索命,也不是來跟他談判。
- 她隻是一個被困在死亡那一刻的可憐蟲。
她的靈魂,永遠地停留在了三十年前,那個被當成祭品的夜晚。她不是女鬼,她隻是虞姬。一個在生命的最後一刻,還在扮演著自己角色的戲子。
陳硯的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他用自己的血,費盡心機引來的,不是一個能解開謎團的鑰匙,而是一個更深的悲劇。
就在這時,地上的血色符文開始變得暗淡。
女鬼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她像是被風吹散的煙霧,一點點地消散在空氣裏。
那句悲涼的戲詞,也隨著她的消失,漸漸在他的腦海中隱去。
很快,河灘上又恢複了原樣。
風重新開始吹拂,河水也再次翻滾起來。
隻有那枚靜靜躺在地上的銅鈴,和那已經看不清的血符,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