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從泥土裏伸出的鬼手,在竹篙的點觸下,像遇到了剋星,紛紛化作黑煙消散。
河伯的動作並不快,但每一篙落下,都精準無比,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勢。
不過片刻,纏在陳硯身上的鬼手已經消失殆盡。河邊的蘆葦叢也停止了那詭異的“沙沙”聲,一切又恢複了死寂。
陳硯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被拖進去了。
河伯收回竹篙,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冷冷地對著河麵哼了一聲。
“滾回你的陰曹地府,再敢上我的岸,把你們一個個都打得魂飛魄散。”
說完,他轉身就要回到自己的烏篷船上。
“等等!”陳硯掙紮著爬起來,衝到碼頭邊。
他想起了爺爺的話,雙腿一彎,“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在了冰冷潮濕的木板上。
“求您救救我們村!”
河伯的腳步頓住了。他緩緩轉過身,鬥笠的陰影遮住了他的臉,隻露出一雙在黑夜裏亮得嚇人的眼睛。
“救?”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你們陳家守著那座鬼城,享受了幾百年的香火,現在出了事,讓我去給你們擦屁股?”
“我不知道什麽香火!我隻知道村裏的人快活不下去了!”陳硯抬起頭,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那個戲班的怨氣是陳家造的孽,可村裏人是無辜的!”
河伯沉默了。
- 他盯著陳硯看了很久,久到陳硯的膝蓋都開始發麻。
“你跟陳老狗,不太一樣。”他終於開口,“他骨子裏是個懦夫,你倒是有幾分膽氣。”
“你走吧。”河伯揮了揮手,“明天是初三。天亮之後,再來這裏。我讓你看看,你們村子到底在求什麽。”
說完,他不給陳硯再說話的機會,解開繩索,烏篷船悄無聲息地滑入黑暗,消失不見。
陳硯在碼頭上跪了很久,才拖著僵硬的身體離開。
第二天,天剛亮,陳硯就趕到了野渡口。河伯的船已經停在了那裏,他依舊是那副背對眾生的姿態,坐在船頭。
陳硯沒有上前打擾,隻是遠遠地站著。
沒過多久,村子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陳硯看到,村裏所有的壯年男人都出來了。他們兩人一組,或四人一組,抬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豬、牛、羊,表情麻木,眼神空洞,朝著河邊一個固定的土台走去。
爺爺陳老狗也在人群的最後麵,他沒有抬東西,隻是拄著一根柺杖,臉色比死人還難看。
到了土台邊,那些男人沒有絲毫猶豫,將還在哀嚎掙紮的活祭品,一個接一個地推下了渾濁的黃河。
“撲通!”“撲通!”
水花四濺。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讓陳硯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些豬牛羊在水中瘋狂掙紮,血水瞬間染紅了一片河麵。可那紅色隻持續了不到三秒,就像被一張看不見的大嘴猛地一吸,連同那些掙紮的活物,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河麵迅速恢複了平靜,除了幾圈正在散去的漣漪,彷彿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 做完這一切,村民們像完成任務一樣,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全程沒有任何交流。
陳硯站在遠處,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終於明白,村裏“逢三必獻祭”的規矩,不是祭祀,不是祈福。
這是在餵食。
用活生生的血肉,去喂養河底下那個看不見的,饑餓的怪物。
“現在看明白了?”
河伯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他的身後,聲音沙啞。
“這不是祭神。你們村子,是在給那座鬼城,上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