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河的風,帶著一股濕冷的腥氣,刮在陳硯的臉上。
他順著河堤,深一腳,淺一腳,朝著下遊走。夕陽的最後一絲餘光被渾濁的河水吞沒,天和地都變成了一種壓抑的青灰色。
走了不知道多久,腿腳都快沒了知覺,他纔在一個河灣的拐角,看到了爺爺說的地方。
那是一個荒涼的野渡口,幾塊爛掉的木板搭成一個簡陋的碼頭,孤零零地伸進水裏。
碼頭的盡頭,拴著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船頭掛著一盞燈籠。
不是紅的,是白的。白紙做的燈籠,在越來越濃的夜色裏,透出一點慘白的光,像一隻睜著的、沒有瞳孔的眼睛。
陳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個穿著蓑衣、戴著鬥笠的老人,正坐在船頭,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幹了的雕像。
那就是河伯。
陳硯深吸一口氣,走上搖搖晃晃的木板碼頭,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站定。
“老人家……”他剛開口。
“滾。”
船上的老人頭也沒回,聲音又冷又硬,像是從水底的石頭縫裏擠出來的。
陳硯愣住了。
“我是陳家村的,我爺爺是陳老狗,他讓我來找您……”
“滾!”老人猛地一頓手裏的船篙,木板碼頭都跟著震了一下,“帶著你身上那股死人味兒,滾遠點!別髒了我的船!”
那聲音裏透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威嚴和厭惡。
陳硯想起了爺爺的話,他咬了咬牙,雙膝一軟,就要跪下去。
“我這兒不渡陳家的人,更不渡給鬼城當差的狗。”
老人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不等他跪下,就冷冷地打斷了他。
“你身上那股子晦氣,離我三丈遠都能熏死人。你撈上來的那個東西,現在就在你身後跟著呢。別來惹我,趕緊滾回你的村子,等著給全村人收屍吧。”
陳硯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隻有從上遊吹來的風,帶著那若有若無的咿呀戲腔,鑽進他的耳朵裏。
他再回過頭時,那艘烏篷船已經解開了繩索,悄無聲息地滑進了河中央的濃霧裏,隻剩下那點慘白的燈光,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陳硯站在空無一人的碼頭上,手腳冰涼。
但他沒有回去。
他退回到河堤上,找了個背風的土坡,就那麽坐了下來。他不信這個河伯能一晚上都不上岸。
夜,越來越深。
子時到了。
那詭異的戲腔,準時響起,這一次,彷彿就在耳邊。
“……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陳硯激靈靈打了個冷戰,他感覺周圍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河邊的蘆葦叢裏,開始發出“沙沙”的輕響,不是風吹的,倒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爬。
他站起身,想離那蘆葦叢遠一點。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一隻冰冷、濕滑的手,猛地從他腳下的泥土裏伸了出來,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腳踝!
那隻手沒有一點肉,全是滑膩膩的青色麵板和黑色的長指甲,上麵還掛著腐爛的水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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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低呼一聲,拚命地想把腳抽出來。但那隻手的力氣大得驚人,像一把鐵鉗。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無數隻同樣的手從河邊的爛泥裏伸了出來,抓住了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胳膊,要把他活生生地拖進那片蘆葦叢,拖進冰冷的黃河裏。
一股濃烈的、屍體腐爛的腥臭味,嗆得他幾乎窒息。
“救……”
他剛喊出一個字,一隻滿是淤泥的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就在他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
“哼!找死!”
一聲冷哼,如同平地起雷。
一道烏光從河麵飛來,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釘在了抓住陳硯腳踝的那隻手的手腕上。
那是一根再普通不過的竹篙。
“滋啦——”
一聲像是熱油澆在冰塊上的聲音響起,那隻手冒出一股黑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幹癟,鬆開了陳硯。
緊接著,那個穿著蓑衣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出現在陳硯身邊,他手中的竹篙上下翻飛,每一次點出,都有一隻鬼手化為黑煙。
“一群不開眼的陰魂,也敢在我的地盤上撈人!”
河伯的聲音裏,充滿了不屑和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