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們陳家,欠黃河的命。”
陳老狗的聲音在黑乎乎的祠堂裏響著,每個字都跟砸地上似的,悶的很。
陳硯慢慢的從地上站起來。他彎腰,撿起那本獸皮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亂七八糟的字。
“欠命?”他的聲音很輕,可手在抖,“所以就拿別人的人命去還嗎?這上麵寫的‘以人為柱,重修封印’,是啥意思?!”
他往前一步,冊子都快戳到他爺臉上了。
“三十年前那個戲班子,是不是你們陳家害死的?!”
陳老狗沒看冊子,眼神飄過去,落在那塊“水下鬼城”的石碑上。他那雙發渾的眼裏,啥情緒都沒有,平靜的嚇人。
“是。”
一個字,認了。
陳硯舉冊子的手,就那麽僵在半空。
“守門人。”陳老狗開了口,嗓子幹的要命,“我們陳家,不是撈屍人,是守著那座鬼城的守門人。”
他伸出幹巴巴的手,摸著石碑上冰涼的刻痕。
“三十年前,那座城,要開了。黃河倒灌,水淹百裏,到時候死的就不是七個八個人,是幾萬,幾十萬。”
“你太爺爺......他沒得選。他找著那個戲班子,跟他們說,河神要娶親,要他們去水底下唱一台戲。唱好了,保這一片風調雨順,他們就是大功德一件。”
“他們信了。”
陳老狗說到這,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都難看。
“他們穿著頂好看的戲服,畫著最講究的妝,在船上搭好台子。然後,你太爺爺親手點的火,連人帶船,一塊兒沉進了黃河最深的河眼。就用他們的怨氣,堵住了鬼城的大門。”
陳硯聽的渾身發冷,血都跟涼透了似的。他想不出來那是個啥場麵。
“所以……我撈上來的那個女人……”
“她是那個戲班子的台柱子,唱青衣的。怨氣最重,恨也最深。”陳老狗轉過頭看著陳硯,“所以,三十年一到,她第一個爬了回來。”
“你把她撈上岸,就等於拔了鎮住鬼城的最後一根釘子。那門,已經開了。”
祠堂裏一下就沒了聲。
“我……我該咋辦?”陳硯的聲音都帶著哭腔了,人也徹底懵了。
“我不知道。”陳老狗猛的一陣咳嗽,弓著背,整個人縮成一團。
他咳了好半天,才喘勻了氣,眼裏總算有了點光。
“村裏那些規矩,是拖。拖一天,算一天。想解開這個結,你得去找一個人。”
“誰?”陳硯眼裏也亮了一下。
“河伯。”
“一個在河上搖了一輩子船的老家夥。”陳老狗說,“他不姓陳,不守我們陳家的規矩,可他在這河上待的日子,比我還長。他知道的,比我多。”
“去哪兒找他?”
“順著河往下走五裏地,有個野渡口。瞧見一艘掛白紙燈籠的烏篷船,就是他。”陳老狗看著陳硯,一字一句的交代,“去求他。跪下求他。說不定,你還有條活路。我們陳家村,也還有點活路。”
陳老狗說完,再沒看陳硯,弓著身子,一步一步走出祠堂,沒了影。
陳硯一個人站在黑地裏,手裏攥著那本死沉的冊子。
他沒猶豫多久。
他走出祠堂,把那本記著陳家罪過的冊子跟那塊石碑,永遠的鎖在了黑地裏。
然後,他衝著黃河下遊的方向,大步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