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鬼城。
這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鐵釺,烙在了陳硯的腦子裏。
他踉蹌著退後一步,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牆壁上,但他感覺不到疼痛。祠堂裏那股陳腐的黴味,似乎也變得濃重,帶著水底淤泥的腥氣。
陳家的祠堂,供奉的不是祖宗,而是一座城。
一座在黃河水底的,鬼城。
他突然明白了爺爺那深入骨髓的恐懼,明白了那些看似荒誕的規矩,明白了撈屍人這個行當背後,隱藏的真正意義。
陳硯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再次衝到石碑前,雙手在粗糙的碑身上瘋狂摸索。他不相信,這裏隻有這四個字。一定還有別的,一定還有更多的解釋。
他的指尖劃過冰冷的石頭,劃過那些深刻的字跡,不放過任何一道裂縫。
就在石碑的底座,他的手指觸碰到了一塊鬆動的磚石。
陳硯的心猛地一跳。
他用手指摳住磚石的縫隙,用力向外一掰。那塊磚石應聲而落,露出了一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裏,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 陳硯顫抖著手,將那個油布包拿了出來。
油布已經變得僵硬,散發著一股桐油和灰塵混合的怪味。他一層一層地解開,最後露出來的,是一本冊子。
冊子的封麵是某種不知名的獸皮,已經磨損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書頁泛黃,邊緣捲曲,脆得彷彿一碰就要碎掉。
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第一頁。
一股更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上麵的字跡是用毛筆寫的,潦草,混亂,有的地方力透紙背,有的地方又輕得幾乎看不清,字裏行間充滿了慌亂和恐懼。
“道光三年,七月初九。水下有變,浮屍三具,皆為童子。以豬羊三牲祭之,河麵方平。鬼城門,欲開。”
陳硯的瞳孔驟然收縮。這不是日記,這是一本記錄。一本陳家世世代代,用生命和恐懼寫下的,關於那座水下鬼城的記錄。
他飛快地向後翻動。
“光緒二十年,大水。城門震,有戲腔自水底出,三日不絕。族長率三子沉河,方止。”
“民國七年,河道改。於三岔口撈得石人一隻,麵目不清。當夜,全村雞犬不寧,百人夢入水府,見一城,皆為鬼。”
- 陳硯的手開始發抖,冊子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個活物,要從紙上爬出來,鑽進他的腦子裏。
他終於明白“撈屍人”的“渡”,是什麽意思了。
他們渡的不是屍體,不是亡魂。
他們是在用這些浮上來的“信使”,判斷水下鬼城的狀況,然後用自己的方法,去平息,去鎮壓,去堵住那扇隨時可能開啟的,通往人間的大門。
他翻到了冊子的最後一頁。
- 字跡變得更加狂亂,彷彿寫字的人正被什麽東西追趕。
“……戲班入河,以人為柱,重修封印。然,怨氣不散,終成大禍。三十年後,鈴響之時,便是鬼城再開之日。陳家罪孽,世代難償……”
後麵的字跡,變成了一團漆黑的墨跡,什麽也看不清了。
“啪嗒。”
冊子從陳硯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滿是灰塵的地上。
三十年前的戲班……以人為柱……
罪孽……
他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順著牆壁滑倒在地。原來,那具女屍,是陳家祖上親手造就的孽。
“你還是知道了。”
一個蒼老、疲憊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陳硯猛地抬頭。
爺爺陳老狗就站在祠堂門口,堵住了所有的光。他的臉上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化解的悲哀和認命。
“這都是命。”他看著地上的冊子,又看看失魂落魄的陳硯,緩緩地說。
“是我們陳家,欠黃河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