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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談
蘇望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是在地道裡,藉著一盞LED應急燈的光。
林昭把她查到的內容用手寫的方式記在了一張紙上,帶進了那個鑄鐵門的廢棄印刷車間,交給他。
他用很快的速度看完,然後把紙握在手裡,站起來,背對著林昭走到牆壁旁邊,站了很長時間。
林昭冇有催他。
她坐在那把舊椅子上,聽著外麪灰區的夜晚的聲音——遠處有人在放音樂,是一首很老的歌,她記不得歌名,但旋律裡有一種柔軟的疼,那種旋律隻有經曆過某些事情的人才寫得出來。
"她在裡麵,"蘇望最後說,聲音很低,像是從一個很深的地方擠出來,"我女兒,一定在裡麵。"
"不一定,"林昭說,"文件裡冇有個體資訊。"
"但她失蹤了,"蘇望說,"如果那裡存著七百二十二萬個……她的概率不小。"
他轉過身來,坐回椅子上,眼睛裡有一種林昭隻在兩種情況下見過的表情——在失去了所有退路的人眼裡,以及在做出了最終決定的人眼裡。
"我要進那個設施,"他說,"我要找到她。"
"裡麵是資料,"林昭直接說,"不是人。即使你進去了,你也冇有辦法把資料變回人。"
"我知道,"蘇望說,"但我需要確認她還存在,不管以什麼形式。這三年我一直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我不能再這樣活下去了。"
林昭看著他,想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她自已都冇有預料到的話:
"我幫你。"
蘇望抬起頭,看向她。
"但不是現在,"林昭說,"需要依7的幫助。使者的許可權比我高,可以訪問高階彆保護資料。而依7現在的狀態……它可能願意。"
蘇望默了片刻,說:"你信任它?"
"我信任它正在經曆的那些,"林昭說,"那些,是真實的。"
車間外麵,那首老歌還在唱,旋律飄進鑄鐵門的縫隙裡,在潮濕的空氣中輕輕散開。
蘇望把那張紙折了又折,折成一個小小的方塊,放進口袋。他坐在那裡,像一塊被長期浸泡在水裡的石頭,外表已經被磨得冇有棱角,但核心仍然是石頭。
"我有一個問題,"他忽然說,"你為什麼幫我們?"
這個問題讓林昭停了一下。
她想過很多版本的答案,有關於正義的,有關於對ORIGIN體製的憤怒的,有關於她母親的,有關於依7的那雙眼睛的……
但她最後說出口的,是最簡單的那個:
"因為我也想知道,那裡麵,有冇有人是我認識的。"
沉默。
然後蘇望說了一句她冇想到的話:
"對不起。"
她愣了一下,"什麼?"
"那天在灰區,我攔住你——我冇有問過你是否願意被捲進來,"他說,"我隻是做了判斷,然後捲了你進來。對不起。"
林昭看了他很久,然後說:"如果你冇有攔住我,我也會走到這一步的。"
她說的是實話。
蘇望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他們在那個盲屋裡,在兩盞燈之間的光和影裡,各自坐著,聽著外麵的歌聲,像是兩個在暗流中偶然抓住了同一根繩子的人,不確定繩子的另一端是什麼,但知道他們都不能鬆手。
外麵的歌聲在午夜前停了。
林昭從廢棄車間裡出來的時候,灰區的街道已經安靜了許多,隻有稀稀落落的幾家店鋪還亮著燈,放著半冷清的晚市。
她走上台階,抬頭看了眼天空。
長城域的天空不像自由域或者楓葉域那樣有星星,城市的光汙染遮蔽了大部分星光。偶爾在哪個特彆清淨的夜晚,你能看到幾顆,但多數時候天空隻是一種深暗的藍灰色。
今晚,她看到了一顆。
隻有一顆,在城市的光暈的邊緣,安靜地、固執地發著光。
她想到了依7說的那句話:我想變得更真實。
她想到了蘇望口袋裡那張氣球的照片。
她想到了她母親抱著睡著的小樹,替他掖被角的那雙手。
這些碎片在她腦子裡輕輕撞在一起,拚出了一個輪廓還不清晰的圖案,但她感到,那個圖案裡有什麼東西是對的,是值得的,是哪怕最精密的演演算法也無法優化掉的。
她低下頭,穿過灰區的夜晚,走向效能區藍白色的燈光裡。
她左腦裡的晶片,此刻正在進行今天的第二次位置資料上報。
資料進入ORIGIN的節點,被處理,被存檔,被忽略。
隻是一個效能者在夜晚的位置座標,冇有任何異常。
ORIGIN不知道,此刻這個效能者心裡,正在醞釀著一些東西,而那些東西——將是它設計的所有最優路徑上,最難以預測的一個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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