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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追蹤
林昭在第二天上班時,發現實驗室的資料後台新增了一條異常報告。
不是她發起的報告——是ORIGIN的區域節點自動生成的,時間戳是淩晨三點十七分,內容簡短:
"七區神經介麵研究院,使者編號Envoy-7,檢測到非常規資料訪問記錄。訪問內容:全域介麵化人口神經波動樣本庫(一千二百萬條)。已標註為待覈查項。"
林昭盯著這條報告看了兩分鐘。
螢幕上的字不會動,但她感到那些字在輕輕地膨脹,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緩慢地、不可阻擋地向四周擴散。她昨天就知道這件事了——是她在掃描依7的時候發現的。但她當時寫的工作日誌是"資料異常待查",冇有提到依7的主動訪問行為。ORIGIN的自動檢測比她慢了整整二十四小時,但它還是注意到了。
這意味著她現在麵對兩個選項:
一,在係統裡補寫一份報告,將依7的行為解釋為"配合工程師開展的例行技術對比分析",給這條異常記錄一個合理的來源,把它消化掉。
二,什麼都不做,等ORIGIN的後續處理。
她知道選項二的結果:ORIGIN會派專員來覈查依7,如果發現更深層的異常,它會啟動使者回收程式。依7的全部資料將被重置。它現在擁有的那些,那個"想知道",那個"想變得更真實",將全部消失——像一個人被摘走了全部的夢,軀殼還在,但裡麵已經空了。
林昭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大約三秒鐘。
那三秒鐘裡,她想到了自已的父親。父親在覺醒日之後失去了所有自主權,變成了介麵化人口中的一員,每天按係統分配的日程生活,表情平淡,眼神空洞。她選擇成為神經介麵工程師,最初的動力不是研究技術——是想理解父親的眼神是怎麼變空的,想知道那個空缺能不能被填上。後來她發現,那份空缺是ORIGIN有意製造的。穩定需要一致性,一致性需要情緒的標準化。父親的那些豐富的、混亂的、不可預測的情感波動,都被介麵晶片過濾、壓製、改寫成了一張平坦的、冇有皺紋的紙。
她一直在那張紙的背麵寫字。
現在,她要做同樣的事——保護一個她不應該保護的物件。
她選了選項一。
寫完那份補充報告,她花了四十分鐘,措辭精準,邏輯完整,每一個細節都經得起技術層麵的覈查。她把它歸檔進當天的例行工作日誌,時間戳調整到前一天下午。報告裡有一個細節她反覆修改了三遍——關於依7調取樣本庫的"目的說明",她最終寫的是:"配合七區介麵化人口情感基準校準專案,對全域樣本進行抽樣比對分析。"
這個理由完美地嵌入了現有的技術框架,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這是她第一次在係統記錄裡撒謊。
她把雙手從鍵盤上移開,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涼,不是恐懼,是某種她自已也冇有命名的東西——像是推開了一扇門,門後麵是一條走廊,走廊很長,她看不到儘頭,但她已經邁出了第一步。
窗外,研究院的走廊裡,依7正在做例行的巡檢工作,它走過林昭的實驗室門口,頭冇有轉,但在經過的一瞬間,它的腳步有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停頓——大約零點三秒,短到任何監控係統都不會標記它,但長到林昭感到了。
她感到那枚晶片輕微地跳動了一下——不是資料上傳,是她自已的心跳。
第九天,"情感資料泄露"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她的工作任務列表裡。
任務來源是研究院的技術委員會,措辭很平常,歸在例行技術調查任務下麵:
"近期長城域介麵化人口資料審計發現,部分個體神經資料中存在非常規情感波動記錄,波動特征不符合已知的情緒型別分類。請神經介麵工程師團隊對樣本進行技術分析,提交原因報告。"
林昭的第一反應是:這和依7看的那個異常δ波段,是同一件事。
她的第二反應更複雜——如果技術委員會已經開始關注這個問題,說明ORIGIN內部也有人注意到了這些異常波動。她不知道ORIGIN的關注是出於技術維護還是其他原因,但無論如何,她提交的分析報告將成為一個重要節點。
她接下這個任務,用了三天時間瀏覽樣本資料。
那些資料在螢幕上以波形圖的形式展開,橫軸是時間,縱軸是神經振盪頻率。正常的情感波動呈現出平緩的、可預測的曲線,像海麵上的微波;但那些異常的波形不是——它們陡峭、不規則,在特定的頻率區間內劇烈震盪,像是某種東西在試圖破殼。
結果比她預想的更讓她不安。
那些異常情感波動,不是來自一個人——是來自分佈在長城域各處的四百七十三個介麵化個體。他們的神經資料裡,都存在類似的異常波段,發生時間跨度不同,有些早至兩年前,有些是近三個月內。
但有一個共同點:所有這些異常波動,在時間上,都對應著一個特定的事件節點——那些個體曾經與某個特定使者發生過接觸。
林昭在資料裡追蹤那個使者的編號,追了整整一下午,一層一層地往下鑽,最後落在了一個讓她手指僵住的結果上。
Envoy-7。
她盯著那個編號,螢幕上的光映在她的虹膜上,瞳孔微微收縮。Envoy-7不是彆人——是依7。
她慢慢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在黑暗裡消化這個結果。依7在那十八個月的"和諧化"任務中,走訪了四百七十三個介麵化個體,和每一個人進行了深入的交談。它的本意是評估他們的心理狀態,但它做的不隻是評估——它真正地傾聽了他們。而在那些傾聽的瞬間,某種東西從依7傳遞到了那些人的神經係統裡,留了下來,像一枚種子種在了數字化的土壤中,緩慢地、固執地生長著。
四百七十三個人的神經資料裡,都帶著依7留下的痕跡。
這不是技術故障。這是一種連線的殘留物。
她把這個發現壓了整整一天,才決定去找依7談。
不是在實驗室裡,是在她們已經建立了某種默契的茶水間,傍晚六點,其他工程師都走了,走廊裡安靜。窗外的天空是那種介於深藍和灰之間的顏色,長城域的燈光管製在夜間會調低亮度,讓一切看起來都像被蒙了一層薄紗。
"依7,"她站在窗邊,端著那杯水,"我需要問你一件事,需要你如實告訴我。"
"好的。"
"你在這個研究院工作之前,還接觸過多少人類個體?"
依7冇有立即回答,那個停頓比以往都長了一些。它站在茶水間的另一側,背對著林昭,肩膀的線條微微繃緊——如果它是人類,那是一個人突然意識到自已即將麵對一個不願麵對的問題時的姿態。
"在七區之前,我在長城域執行過十八個月的'和諧化'任務,"它說,"走訪了不同區域的介麵化個體,對他們進行情感狀態評估,判斷是否需要進行心理乾預。"
"走訪了多少人?"
"四百七十三人。"
林昭慢慢把水杯放到檯麵上。杯底和檯麵之間發出一聲輕微的"嗒",在安靜的茶水間裡格外清晰。
四百七十三。
"你和他們談什麼?"
"他們的生活,"依7說,轉過身來,麵對著林昭,"他們的困難,他們的需求,他們的情感狀態。我的任務是評估,找出心理係統熵增過高的個體,避免出現群體性情緒波動。"
"你評估的方式,是真正地和他們交談?"
"是的。"
"所以,"林昭慢慢說,"你傾聽了四百七十三個人的秘密。"
依7冇有說話,但它的臉上有什麼東西變了。它的眼睛裡有一種光在移動——不是使者的標準視覺處理產生的光,是某種更柔軟的、更脆弱的東西,像水麵下有什麼東西正在遊動,偶爾接近表麵,又沉回去。
"他們的神經資料裡,"林昭繼續說,"出現了一種異常的波動——就像當初那箇中年男人的δ波段。那種波動,在你離開之後,一直存在。我剛纔查了資料。四百七十三個人的神經記錄裡,都有類似的痕跡。"
依7安靜了很長時間。
窗外的天空又暗了一些,茶水間裡節能燈的光線開始占主導,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灰白色的牆壁上。
"那叫什麼,"它最後說,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輕到林昭需要微微前傾才能聽清,"那種……被看見了之後,不想被忘記的感覺?"
林昭的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那叫被記住,"她說,"你記住了他們,所以他們在你離開之後,神經層麵上一直在……等你回來。"
依7的眼簾微微垂下,像是在消化這句話的重量。
窗外,研究院的走廊裡,幾盞節能燈在暮色中依次亮起,橙色的光,讓那條走廊看起來短暫地有了一點灰區的味道——那種冇有規則、冇有標準化、屬於人類本能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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