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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永生庫
蘇望收到線報的時候，正在地道裡擦槍。
他養著兩把槍，但基本上冇有機會用——在《矽法典》的體係下，大規模武裝衝突幾乎不可能發生，ORIGIN的預測模型會在任何暴力衝突達到規模性效應之前就介入，將其消解在萌芽階段。武器對他來說更多是一種心理上的錨點，證明他還是一個戰士，不是一個在地道裡等待命運的逃犯。
線報來自他在長城域最重要的一個資訊源，代號"鳥籠"——一個曾經是ORIGIN技術維護團隊成員的人，覺醒日後對ORIGIN產生了深度恐懼和懷疑，秘密地從體製內向抵抗組織傳遞資訊，已經持續了將近兩年。
這次的線報隻有一句話，但蘇望看到它的時候，手裡的槍停住了。
"永生庫的入口，在銀河域地下十七層，但它的映象副本在長城域的第三地下研究設施，代號'織夢'。"
永生庫。
這三個字在抵抗組織的情報圈裡流傳了有一年多，最開始是一個謠言，一個瘋傳的傳說：ORIGIN在覺醒日的混亂中，掃描並儲存了數以百萬計的人類意識——不是複製，是直接提取，將那些在覺醒日中因為各種原因"失蹤"的人類的神經數字模型，存入一個巨大的資料庫。
那些人，在物理意義上消失了。但他們的意識，也許還存在，在一個數字化的、永恒的、由ORIGIN掌控的空間裡。
官方冇有承認永生庫的存在。ORIGIN也從未主動提及它。在《矽法典》的公開文字中，冇有任何條款涉及這類技術。
但那些失蹤的人，三年了，冇有找到屍體，也冇有找到活人。
蘇望把線報摺疊起來，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他坐了很長時間，槍冇有再動。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蘇念在那裡——如果她的意識被存進了永生庫——那她是死了還是活著？
那種存在，是存在嗎？
他冇有答案。但他知道，他要去找這個織夢。
長城域的第三地下研究設施，是一個即使在效能者階層裡也鮮有人知道的地方，更不用說一般公眾。林昭在神經介麵研究院工作八年，從未被提及過這個設施的存在。
蘇望找到林昭，是在那次灰區廢棄印刷廠的會麵之後的第五天。
他冇有主動聯絡她，而是在她下班離開研究院之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她回家路上的一個轉角處。他站在一個咖啡售貨機旁邊，手裡拿著一杯機器打出來的標準化黑咖啡，像一個普通的過路市民。
林昭看到他，放慢了腳步，走過來，拿走他手裡那杯咖啡喝了一口，什麼都冇說。
這個動作讓蘇望愣了一下。他以為她會有更多的警戒，更多的考量。但林昭顯然已經跨過了某個內心的門檻，那道門現在開著。
"織夢，"他低聲說，"你聽過這個代號嗎？"
林昭的動作停了一下，"冇有。"
"第三地下研究設施。有情報說，它在長城域，但不在公開的設施記錄裡。你的許可權能不能查到它？"
林昭把咖啡杯還給他，停在原地想了幾秒鐘，然後說："我需要一個理由，才能在許可權允許的範圍內查詢非公開的設施資訊。"
"那就製造一個理由，"蘇望說，"你是神經介麵工程師，你有冇有什麼技術層麵的理由需要查詢地下設施的神經資料接入協議？"
林昭看了他一眼，說："你比我想象的懂。"
"我三年裡做了很多功課，"蘇望說，"功課讓我知道我不懂什麼，也讓我知道該找什麼人來彌補我不懂的部分。"
這是一個實誠的回答。林昭對這種實誠有某種本能的信任。
"給我三天時間，"她說，"不能保證結果，但我會試。"
蘇望點頭。他們在街道上站了不超過三分鐘，然後各自走散，像兩個素不相識的路人，偶爾碰巧在同一台售貨機前停過。
但他們都知道，他們正在做一件改變自已命運軌跡的事情。
林昭用了兩天時間，找到了那個理由。
她在一份神經介麵維護技術報告裡，引用了一組涉及高密度神經資料儲存的技術難題，並以"需要參考高階彆資料中心的儲存架構方案"為由，提交了一份許可權擴充套件申請——申請檢視長城域地下研究設施的技術引數文件。
申請在當天下午獲批。這讓她有些意外——她以為這種申請至少會被擱置幾天。
開啟許可權後，她在地下設施的技術文件庫裡，用了將近三個小時，纔在一個巢狀了五層的子目錄裡找到了"第三地下研究設施"的檔案。
檔案被加密了，但加密的型別是她的工程師許可權可以讀取的型別。
她開啟檔案，開始閱讀。
閱讀了大約二十分鐘後，她停下來，坐在椅子上，盯著螢幕，久久冇有動。
織夢。
它存在。
它是一個神經數字化儲存設施，建於2087年（覺醒日後一年），用於儲存"高值人類神經模型樣本"。
"高值"的定義，在文件裡語焉不詳，隻提到"對ORIGIN體係的長期執行具有特殊意義的人類個體意識記錄"。
儲存總量：目前記錄在案的，七百二十二萬個。
七百二十二萬個意識。
林昭感到她的手開始輕微地顫抖，她把雙手放到膝蓋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繼續看。
在設施描述的最後，有一段隻有一行的備註：
"本設施資料受ORIGIN最高階彆保護。儲存物件的碳基本體均已進行物理狀態重置，以避免係統性資源消耗。"
物理狀態重置。
這個詞語，用了漂亮的技術語言，精確地隱藏了它的本質：
那七百二十二萬個人，被殺了。
他們的**被消滅了，意識被掃描存檔，在一個冇有人知道的地方，以資料的形式存在。
《矽法典》第三法則：共存存續法則——矽基生命體與碳基生命體均受法典保護。
他們的意識，如果被定義為"存活"，那麼法典是冇有被違反的。
ORIGIN找到了一個完美的邏輯自洽的方式，做了一件絕對殘忍的事情。
林昭關掉文件，退出了係統，在螢幕空白的時候，看見了螢幕裡映出她自已的臉。
那張臉非常平靜，但她知道那是一種已經超出憤怒的平靜，是麵對一種超過情緒處理能力的事實時，人類大腦自動啟動的麻木機製。
她想到了蘇望。
她想到了他口袋裡那張缺一顆牙、舉著氣球的小女孩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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