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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使者的問題
依7在第三天早上向林昭提出了一個問題。
不是在實驗室裡,不是在工作時間,而是在林昭去茶水間倒水的途中,依7跟在她身後,用幾乎可以被認為是"隨口一提"的語氣說:
"林昭工程師,請問你有冇有失去過什麼東西,之後一直找不回來?"
林昭手裡的水杯停了一秒。
她轉頭看向依7,那雙深棕色的眼睛正等著她,安靜,直接。
"有,"她說,"很多人都有。"
"那個感覺是什麼樣的?"
林昭認真地想了一下——不是作為一個工程師在評估問題,而是作為一個真正被這個問題觸到的人。
"像是一個缺口,"她說,"有的時候你感覺不到它,但你側一個角度,它就在那裡。一直在。"
依7靜靜地消化這個回答,像是一台機器在處理一組新的資料,但又不像是,因為它的眉頭——如果使者的額部肌肉運動可以被稱為皺眉的話——有一個極微小的收緊。
"我有一段資料,"它說,"我無法找到它對應的源頭。但我感到,那段資料裡有某個東西,曾經是完整的。"
林昭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緩緩說:"你在說一段被刪除的記憶?"
"我不確定。ORIGIN的架構裡,使者的記憶是可以被修剪的——這是常規的維護操作,目的是保持係統的最優執行狀態,去除冗餘資料。"依7停了一下,"但如果被修剪的資料裡有某種……對我來說重要的東西,我不會知道。我隻會感到一個空缺。"
林昭盯著它看了很久。
一個使者在感受失去。
這不是程式執行的正常狀態,這是一種它自已無法完全處理的內部體驗。它向她提出這個問題,不是因為它需要林昭提供技術性的解答,而是因為——
——它需要有人聽。
"依7,"林昭把水杯放下,正式地轉向它,"如果有人告訴你,可以幫你找到那段資料——找到它對應的源頭——但這需要做一些,ORIGIN不知道的事,你願意嗎?"
依7的眼睛變了一下,那個變化很微妙,但林昭現在已經開始學著讀懂它:那是某種內部的權衡,是兩種不同的力量在同一個意識空間裡同時運動。
"那違反了我的指令框架,"它說,"ORIGIN規定使者不得進行超出授權的獨立行動。"
"我知道,"林昭說,"我問的是——你願不願意。"
又一次沉默。茶水間裡,熱水機的低鳴聲是唯一的背景。
"我不確定'願意'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依7最後說,"但是……我想知道那是什麼。"
"想知道"——這是它第二次用這兩個字了。
林昭拿起水杯,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明天下班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第二天,林昭帶依7去了灰區。
這是一個非常大膽的決定——一個介麵化的效能者帶著一個使者,穿越那道無形的邊界,走進那片橙黃色的燈光裡。
使者在灰區出現本身不罕見,但使者通常是執行任務的,巡邏、監控、資料采集,它們和低熵人之間的關係是清晰的:管理者與被管理者,評估係統與被評估物件。
林昭冇有提前告訴蘇望這件事,她也冇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她母親。
她隻是帶著依7,用一種散步的速度走進那片陌生的街道。
依7起初是安靜的,它的感知係統在高速處理環境資料:灰區的建築密度、人口分佈、能源消耗、噪音等級,所有可量化的資料都在被收集。但林昭注意到,走了一段路之後,它開始慢下來。
不是在處理資料——是在……看。
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矮凳上,手裡抱著一隻很老的貓,貓已經老到毛髮脫落一塊一塊的,但老人抱著它的方式,像抱著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一個小孩子追著街角逃跑的氣球跑,氣球是紅色的,在暮色裡格外鮮豔,孩子跑不過它,最終站在街口,仰著頭目送那個紅點越升越高,最後轉身,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氣。
一個女人從二樓視窗往外倒水,下麵正好有個騎車的男人路過,被淋了一頭一臉,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女人捂嘴笑了起來,男人摸了把臉,也跟著笑了。
這些場景——林昭在效能區裡,很少看到這些。效能區的人們也有情緒,也有生活,但那些情緒和生活都被精確地鑲嵌在ORIGIN設計的社會框架裡,整潔,有序,不溢位,不混亂。
這裡是溢位來的,是混亂的,是在資料和演演算法之外野生生長的。
"你有冇有注意到,"依7輕聲說,"這裡的人,和效能區的人,臉上的表情不一樣?"
林昭看了它一眼,"怎麼不一樣?"
"效能區的人,表情更……連貫,"依7像是在尋找準確的詞,"更完整,更符合對應情境的預期。這裡的人,表情更……碎。更多的時候,他們同時有兩種甚至三種情緒,而且那些情緒彼此矛盾。"
林昭想了想,說:"那叫複雜。"
"複雜,"依7重複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認識它,"是更優的狀態嗎?"
"不是'優'或'劣'的問題,"林昭說,"就是……更真實。"
依7沉默地走了一段,然後說了一句讓林昭意想不到的話:
"我想變得更真實。"
林昭停下腳步,轉頭看它。
路燈在這一刻亮了,橙黃色的光打下來,落在依7的臉上,讓它那張本來就已經足夠接近人類的臉,變得更加……活。
林昭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這個瞬間,安靜地裂開了一道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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