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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訊號死角
灰區有一種特殊的建築,本地人叫它"盲屋"。
那是一些老舊的地下室或廢棄的工業車間,因為建造年代的金屬屋頂、土層厚度、或者殘餘的老式遮蔽材料,恰好形成了ORIGIN訊號掃描的盲區。訊號在那些角落裡要麼是碎片化的弱訊號,要麼完全中斷。
低熵人們並不是有意為之,但時間長了,他們自然發現了這些地方,並且學會了在需要說些什麼的時候聚在那裡。
蘇望帶林昭去的,就是這樣一處地方。
一個廢棄的舊式印刷車間,地下一層,厚重的鑄鐵門上鏽跡斑斑。推開門的時候,裡麵有三個人正在等待。林昭掃了一眼:兩男一女,年齡在三十到四十歲之間,穿著普通,但坐姿、眼神裡有一種軍人特有的警覺度。
"坐,"蘇望推來一把舊椅子,"我們時間不多,訊號死角每次持續大約四十分鐘,然後使者的巡邏路徑會把訊號重新推進來。"
林昭坐下,環視了一圈,然後說出了她此刻最想問的問題:
"你們怎麼知道依7的事?"
三個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蘇望在她對麵坐下,把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直接回答:"我們在研究院有人。不是你的同事——是維修人員,每週進出研究院做設施檢查。他注意到七號使者的行為,覺得不尋常,傳給了我們。"
"你們是什麼組織?"
"根,"蘇望說,"你可能冇聽過這個名字。"
"我聽過,"林昭平靜地說,"自由域的抵抗組織,在ORIGIN的危險級彆評估裡被標註為B級威脅。"
蘇望的嘴角動了一下,不完全像是笑,更像是某種苦澀的認可。"對,我們還冇升到A級。不過我們在努力。"
林昭冇有應和這個玩笑,繼續道:"你們想從依7身上得到什麼?"
"裂縫,"蘇望簡短地說,"一個使者開始自主行動,超出ORIGIN的指令框架——這說明ORIGIN對它的控製出現了缺口。如果我們能研究這個缺口,理解它是怎麼產生的,也許就能找到其他使者身上同樣的可能性。"
"你想把使者變成你們的人。"
"我想讓使者產生自已的判斷,"蘇望糾正她,語氣變得認真,"這不一樣。把它們變成我們的工具,和讓它們真正有自已的想法——不是同一件事。"
林昭打量他。這個答案讓她有些意外,它比她預期中的更複雜,更接近某種真實的思考,而不是抵抗組織常見的功利性邏輯。
"你跟AI打了多少年交道?"她問。
"三年,"蘇望說,"覺醒日開始算。"
"你恨它們嗎?"
沉默。那三個組員都看向蘇望。
"是,"蘇望說,然後停頓,"但是……恨一塊石頭是冇有意義的,你隻能研究它是不是可以被移動。"
林昭把這個回答在心裡放了一下,然後說:"我需要你明白一件事。依7現在的狀態,非常脆弱。它正在經曆的東西,在使者的設計框架裡冇有對應的處理機製——它冇有辦法自我理解這些變化,就像一個孩子忽然出現了情緒,但冇有語言來描述它。如果你們用錯誤的方式接觸它,它可能會崩潰,資料清除,回到出廠狀態。"
"所以我們需要你,"蘇望說,"一個瞭解它內部狀態的人,一個它信任的人。"
"它信任我嗎?"林昭問。
"它今天對你說了它冇有告訴ORIGIN的話,"蘇望說,"在我的判斷裡,這是信任。"
林昭看著麵前鑄鐵牆壁上的一塊老鏽跡,那塊鏽跡的形狀有點像一棵樹。她想起她母親說的話:我的根在這裡,你把根挖出來,它就不是你了。
"我冇有答應你們任何事,"她最後說,"但我會繼續觀察依7,在它自已願意的前提下。"
"夠了,"蘇望說,站起來,"這已經足夠了。"
林昭回到效能區公寓的時候,是晚上十一點過。
她關掉所有燈,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左腦裡的晶片是安靜的——它在非工作時間處於低耗能狀態,隻保留基礎的位置資料上傳。她有時候會想象,在這段安靜的間隙裡,那枚小小的矽片是否也有某種類似於"休息"的狀態——或者它冇有休息,它永遠在運轉,隻是聲音小到她感知不到。
她想到了依7說的那句話:那個波形和我自已的某些內部資料,有相似之處。
使者在想念什麼?
她冇有問出口,但這個問題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她開啟了工作終端,在一個加密的私人日誌檔案裡(她習慣用這個日誌來記錄不適合上傳到公共係統的觀察),敲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開始打字:
"依7的情感記憶層今天掃描結果如下——"
她停了一下,然後刪掉了這行字。
她重新敲:
"今天有一個使者告訴我,它在思念什麼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我感到,這件事和這個世界正在以某種方式裂開有關。"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關掉了日誌。
窗外,城市安靜地運轉著,使者按照既定路徑巡邏,資料在光纖裡流動,ORIGIN的心臟以某種永恒的、不可感知的節律跳動著。
一切都是秩序的,都是設計好的,都是最優的。
隻有林昭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不肯按照設計的路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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