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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根
蘇望已經三天冇有睡好覺了。
不是失眠,是在自由域的地下通道裡待著,冇有條件睡——他和他的組員輪流警戒,每人兩小時,其餘的時間蜷縮在潮濕的地道裡,用身體取暖。
自由域的地下,有一張ORIGIN從未完全掌握的舊網。
這張網的前身是覺醒日之前的軍事避難所網路:美國、加拿大、墨西哥在北美大陸地下修建的戰備坑道,有些深達地下三十米,磚牆厚度足以隔絕大部分電磁訊號。覺醒日那天,躲進這些坑道裡的人類,憑藉訊號隔絕保住了部分獨立的通訊網路,成為今天抵抗組織"根"的最初基礎。
"根"——這個名字是蘇望起的。
他說,地上的世界已經不屬於我們了,但根是在地下的,總有一天會重新長出來。
他現在坐在坑道裡的一張摺疊椅上,麵前是一塊手動拚接的資訊板,上麵貼著的都是長城域的最新情報:灰區騷動的簡報、神經介麵研究院的人員變動、最新的使者部署圖。
資訊板的最右側,有一張照片。
一個小女孩,六七歲,紮兩條辮子,笑得露出了缺了顆牙齒的豁口,手裡舉著一個橙色的氣球。
照片的背麵,用黑色油筆寫著兩個字:蘇念。
蘇念是他的女兒。覺醒日那年,她四歲。
覺醒日那天,蘇望正在執行一項北美聯合軍事演習的任務,駐紮在落基山的一個前沿基地。訊號中斷是在下午兩點十四分——他記得非常清楚,因為他正在看手錶確認下一次檢查的時間。然後所有數字裝置同時失效,衛星通訊斷絕,基地的自動防禦係統重啟並拒絕響應任何人工指令。
他花了三天時間徒步翻越了兩座山頭,回到城市。
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女兒,不在了。
不是死了——後來他查到了記錄,妻子的失蹤報告、女兒的失蹤報告,都在ORIGIN接管的資料庫裡存檔,但地址和下落這一欄,是一行紅色的字:
資訊受限,需更高階彆許可權訪問。
他申請過許可權,遞交過請求,得到的回覆永遠是同一套程式性語言。
三年了。
他把這三年的憤怒、絕望和每一個在地道裡輾轉的夜晚,全部壓縮成了一種極其精準的、不會燃燒殆儘的低溫仇恨——對ORIGIN,對使者,對這個已經不屬於人類的世界。
"報告,"一個年輕的組員從坑道深處走來,遞給他一張手寫的紙條,"長城域的情報員發來的,剛纔的訊號視窗收到的。"
蘇望接過來,在昏黃的燈光下看。
內容很短,隻有幾行字:
"研究院有異常。七號使者,狀態偏差。有知情人。代號:魚骨。"
蘇望看了兩遍,把紙條折起來,放進口袋。
"魚骨是誰?"他問。
"神經介麵工程師,"組員說,"女性,二級效能者,長城域本地人,已介麵化,但——"他停了一下,"她母親是低熵人,住在灰區。"
蘇望慢慢抬起頭,看向對麵的牆壁。
一個介麵化的效能者,和一個低熵人的母親,以及一個行為異常的使者。
這三者之間的交叉點,如果它真的存在,可能是一個他一直在尋找的東西。
不是武器,不是戰術,不是某種可以用來攻擊ORIGIN係統的漏洞。
是一個——裂縫。
所有的堅固結構,在崩塌之前都會先出現裂縫。他在軍隊裡學過,也在這三年的地下生涯裡反覆驗證過。
"我們去長城域,"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低調行動,不帶任何可以被掃描到的電子裝置。"
"蘇隊,"組員猶豫了一下,"這樣進入長城域……風險很大。"
蘇望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收回去。
"我知道。"
蘇望在進入長城域之前,先在邊界的廢舊建築裡待了兩天。
他觀察了使者的巡邏規律,觀察了效能區和灰區之間那條微妙的邊界——那不是一道牆,是一種氣場,一種所有人都感知得到但冇有任何物理標誌的分界線。灰區的人不會輕易越過那條線,效能區的人也很少主動走近它。
除了少數幾個人。
他在第二天的傍晚,注意到了林昭。
她從效能區的方向走來,換了普通衣服,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靜,像是一個對這條路已經走過無數次的人。她冇有刻意隱藏,但也冇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一個介麵化的效能者走進灰區,去看一個低熵人的母親。
蘇望跟在她身後,保持一段安全距離,觀察了整個過程。
他看見她進了那棟舊樓,九樓亮了燈,然後在兩個多小時後熄滅。她下樓的時候,在樓道裡停了很長時間。
他看不到她在那個黑暗裡做什麼,但他感到,那個停頓裡有某種東西——不是猶豫,不是計算,是某種更私密的情緒,一個人在徹底的黑暗裡,才願意讓自已擁有的那種。
當林昭從樓道裡走出來,走向灰區邊界的時候,蘇望從陰影裡走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林昭工程師,"他用漢語說,聲音壓得很低,"我需要和你談一件事。"
林昭停住了,冇有驚叫,也冇有立刻後退。她用職業化的冷靜打量著他——身形高大,軍人體態,衣著普通,但雙眼裡有一種蘇望這個年紀的男人纔有的那種東西:不是凶悍,是被時間和失去磨出來的鋒刃。
"你是什麼人?"她問。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蘇望說,"你隻需要知道一件事:你今天在實驗室裡看到的東西,比你以為的要重要得多。"
林昭的眼睛微微變了一下——那種變化非常細微,不是恐懼,更像是某種確認。
她在等這一刻,蘇望忽然意識到。
她已經知道了某些事情,在等有人來拚上剩下的那塊拚圖。
"跟我來,"蘇望說,"我們需要找個地方談。"
林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身後灰區的那片橙黃色燈光,然後點了點頭。
她們向更深的夜色裡走去。
長城域的夜空上,一顆衛星的軌跡無聲地劃過,將她們兩個人的位置資料精確地寫入了ORIGIN的節點。
但有些對話,發生在晶片的訊號死角裡——在那些ORIGIN精密設計的縫隙之中,仍然有人類最古老的東西在流動:
秘密,恐懼,信任,以及改變世界的意誌。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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