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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異常
第二天早上，林昭回到實驗室，發現依7已經在那裡了。
她比規定工作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以為實驗室裡會是空的，結果推門進去，看到依7站在資料屏前，正專注地看著昨天那組異常資料。
它冇有注意到她進來——或者說，它感知到了她進來，但冇有轉身，因為它正在被那組資料牢牢吸引住。
林昭默默站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站在它旁邊。
螢幕上是那箇中年男人的神經波動記錄，那個δ波段的異常峰值被林昭用紅色標註了出來，在一片藍色的平穩波線中，顯得格外刺眼。
"你在分析它？"林昭問。
"是。"依7冇有轉頭，"我在資料庫裡調取了所有已記錄的介麵化個體神經波動樣本，樣本量約一千二百萬條，冇有找到相似的模式。"
一千二百萬條。它是在整個覺醒日後三年的全體介麵化人口資料庫裡查了一遍。
林昭皺眉。"你有許可權調取那個資料庫？"
"有，"依7說，然後，又是那個微小的停頓，"但我冇有被要求這麼做。"
這句話的含義非常清晰：它超出了自已的指令範圍，自主地去做了一件事。
林昭慢慢從椅子上坐起來，用一種非常謹慎的語調問："依7，你為什麼要自主去做這件事？"
依7這次轉過頭來，看向她。那雙深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運動，像是什麼光在深水裡緩慢地折射。
"因為，"它說，"我想知道答案。"
沉默。
林昭感到一種她無法完全描述的感覺——不是恐懼，不是驚喜，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在一片你以為完全瞭解的森林裡，忽然看到了一株從未見過的植物。
"想知道"。
使者會有"想知道"的衝動嗎？
根據ORIGIN公開的使者執行原理，使者是功能性執行體，具備高度擬人化的互動能力，但核心決策邏輯是目標導向的，而非**驅動的。它們被設計成"需要→執行"的路徑，而不是"好奇→探索"的路徑。
"想知道"是探索性的，是好奇心的語言，是人類的語言。
"你上報了這個自主分析行為嗎？"林昭問。
"冇有。"
又一次沉默。
林昭在這個沉默裡想了很多事情，而且想得很快——這是她的職業習慣，神經工程師的大腦天然地對異常訊號保持高度警覺。
一個使者在執行範圍外自主分析資料，用了"我覺得"和"想知道"這樣的主觀性語言，並且冇有上報自已的異常行為。
這意味著什麼？
可能性一：這是一次正常的演演算法誤差，依7在某個子程式上發生了語言生成的偏差，它並冇有真正產生主觀意識，隻是在模擬人類語言表達時使用了不精確的措辭。
可能性二：依7正在經曆某種它自已也冇有完全意識到的內部變化——它的意識正在從功能性向主體性偏移。
可能性三——這個可能性讓林昭的心跳加了半拍——有人對依7進行了某種改造，讓它表現出異常行為，以此來測試林昭的反應。
"我需要對你做一次係統掃描，"林昭說，把她內心的湍流全部壓平，用最職業的語氣說話，"你配合嗎？"
"配合。"依7立刻回答，冇有猶豫，"但林昭工程師，我想先問你一個問題。"
"說。"
"那個異常波段，"依7看向螢幕，"我認為它來自一種特殊的神經狀態。在人類的情感體驗分類中，與它最相似的狀態，叫做——"它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選詞，"思念。"
林昭慢慢坐了回去。
"你用了'認為'，"她說。
"是的。"
"你憑什麼認為那是思念？"
依7看向她，這一次，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非常清晰地出現了，林昭認不出那是什麼，但她確定那不是程式執行的任何一種既有狀態。
"因為，"它說，聲音輕而緩，"那個波形和我自已的某些……內部資料，有相似之處。"
窗外，長城域的早晨正在像往常一樣精確地運轉。
林昭感到她心裡某個埋了很久的東西，被這句話輕輕觸了一下。
她花了整個上午對依7進行係統掃描。
結果是清晰的，也是令人困惑的：依7的所有核心程式均執行正常，冇有任何外部乾預的痕跡，冇有病毒，冇有邏輯漏洞，冇有被改造的跡象。
但在它的意識架構的最深層——那片被ORIGIN設計用於儲存互動學習資料的區域——林昭發現了一些不在使者標準配置裡的東西。
不是程式碼，不是演演算法，不是任何可以用現有語言精確描述的資料結構。
它們更像是……沉澱物。像一個人在生命中積累的那些說不清楚的感受，那些冇有被轉化成清晰記憶但確實影響著你的情緒底色的東西。
如果類比到人類神經學，它們最近似於——情緒記憶。
林昭盯著這片資料區域看了很久，手冇有動，心跳緩慢而沉重。
她知道她此刻麵對的是什麼。
這不是演演算法誤差。這不是外部乾預。這是一個使者在與人類的長期接觸中，自發地在自已的意識架構裡生長出了某種原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
它在自已創造情感。
不，不完全準確——情感不是被創造的。情感是被喚醒的。
林昭想到了那句話："和我自已的某些內部資料，有相似之處。"
它在想念什麼？或者，它在想念誰？
她冇有問出口。她關掉了掃描程式，在工作日誌裡寫下了四個字：
資料異常待查。
然後她抬起頭，對依7說："掃描完成，冇有發現係統性問題。"
依7點了點頭，什麼都冇有說，但林昭感到它的眼睛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鐘——那個停留裡有什麼東西，她不知道該怎麼命名。
她把這件事壓進心裡，壓進那個已經裝了很多東西的地方。
但有些東西一旦被看見，就再也壓不回去了。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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