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那句話尾音未落,不等葉臨天回應,已轉身往殿後走去。
裙擺曳過冰涼的金磚地麵,發出沙沙的細響。
空曠的殿中,那聲音一遞一聲,像有人用腳步度量著什麼不可言說的距離。
行至通往後寢的雕花門前,她停了一停,微微側過臉來。
不曾回頭,隻露出一截白膩的下頜輪廓,被西窗透進來的暮色勾出一道薄薄的、幾近透明的邊。
“熱水備在後麵的耳房裡。”她說。
聲音比方纔輕了些許,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語氣裡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勉強的平淡。
“去吧。”
葉臨天望著她立在暮光中的背影——玄色宮裝,高髻巍巍,脊背挺得極直。
可那直裡頭,有什麼東西正綳著。
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弦已到了極處,再添一分力,便要錚然斷開。
他沒有出聲,轉身隨引路的內侍往耳房去了。
耳房在慈寧宮後身,不大,收拾得極潔凈。
一隻柏木浴桶擱在屋子正中,熱氣自水麵蒸騰而上,白濛濛的,將整間屋子罩在一層薄霧裡。
水中不知浸了什麼藥材,飄著一股清苦的草木香,又摻了幾片花瓣的甜意,絲絲縷縷,往人鼻子裡鑽。
內侍悄無聲息地退出去,帶上了門。
葉臨天開始解衣裳。
一件一件褪下來,搭在屏風上。
先是外袍,深青色的,在熬太山脈穿了多日,袖口領口都已磨得泛白。
再是裡衣,月白色的,汗透了多少回又被體溫蒸乾,布料已有些發硬了。
末了,他將秋水劍解下,靠在屏風邊上。
他跨進浴桶。
水溫恰好,不燙不涼。
熱水漫過腰,漫過胸,漫至肩頭。他靠在桶壁上,闔了眼。
水裹著他,像裹著一塊沉默的石頭。
殿外,暮色一寸寸沉下去。
他泡了許久,久到水從熱轉溫,又從溫轉涼。
自桶中出來,擦乾身子,換上屏風上搭著的乾淨衣裳——一件月白色的長袍。
料子是上好的絲綢,穿在身上涼涼的、滑滑的,像一匹水從肩頭披瀉而下。
內侍已在門外候著了,見他出來,躬身引路。
膳堂在慈寧宮東側,並不大。
一張方桌,兩把椅子。
桌上擺著幾碟小菜,一壺酒,兩副碗筷。
菜不算多,卻樣樣精緻——清蒸鱸魚,蟹黃豆腐,幾樣時令青蔬,另有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湯麵上浮著幾粒紅艷艷的枸杞。
太後已坐在桌邊了。
她換了一身衣裳。
不再是白日裡那件玄色宮裝,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與葉臨天身上那件,瞧著像是同一匹料子裁出來的。
髮髻也放了下來,鬆鬆地綰在腦後,隻插了一支白玉簪子。
臉上未施脂粉,乾乾淨淨的,在燭光裡透出淡淡的、暖融融的光。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燭焰在她眸中跳了一跳。
目光自他臉上滑至他身上那件月白袍子,停了一息,又收回去,落在碗筷之間。
“坐。”她說。
葉臨天在她對麵坐下。
她執起酒壺,替他斟了一杯,又為自己斟了一杯。
酒是琥珀色的,在杯中微微晃蕩,燭光透過酒液,在她指上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影。
“這酒是先帝在世時釀的。”她說,“埋在慈寧宮院中那棵桂花樹下,二十餘年了。本宮一直沒捨得喝。”
她端起杯,望著他。
葉臨天也端起杯,與她輕輕碰了一下。
“叮”的一聲,極輕,在靜謐的膳堂裡盪了一盪,便散了。
她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執箸夾了一塊魚肉擱在他碗裡。“吃。”
葉臨天夾起魚肉送入口中。
魚肉極嫩,入口即化,帶著一絲薑絲的辛香與蔥花的清甜。
她又替他盛了一碗雞湯,放在他麵前。“多吃些。瘦了。”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湯極鮮,雞肉燉得酥爛,枸杞在齒間輕輕一抿便化了,餘下淡淡的甜。
她看著他吃,自己卻沒怎麼動筷子,隻偶爾夾一箸菜擱在他碗裡,間或端起酒杯抿一口。
燭光映著她的臉,那雙眼睛亮亮的。
“葉臨天。”她忽然開口。
“嗯。”
“龍脈那邊,還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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