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章 我們都在!
他鬆開她的手指。
那根指頭從他唇間退出來時,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把手收回,放在自己膝蓋上。
指尖在青布衣裳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沒有擦。
就讓它那麼濕著。
“葉臨天。”她叫他,聲音啞得不像話。
“嗯。”
“你方纔……是不是故意的?”
“是。”
她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笑意從嘴角盪開,漫過眼睛,漫過整張臉,最後整個人都亮起來——像春天第一縷陽光照在剛剛解凍的河麵上。
“你這個人,”她說,“超凡之後,膽子也跟著超凡了。”
葉臨天沒說話,隻是看著她笑。
她笑著笑著,聲音漸漸收了,收成嘴角那一點翹著的弧,收成眼底一片濕漉漉的光,收成臉頰上兩團還沒散透的紅。
她把那根濕濕的手指從膝蓋上抬起來,舉到他麵前。
“你弄的。”她說,“你負責擦乾。”
葉臨天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沒有用布,也沒有用衣角。
他把她的手舉到嘴邊,嘴唇貼上去,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往下吻。
吻過指尖,吻過指腹,吻過指根,吻過掌心,吻過腕骨。
每落一下,她的手指便蜷一分。
吻到手腕時,整隻手都蜷成了拳頭,縮在他掌心裡,像隻受了驚的小刺蝟,把自己收成小小一團。
“葉臨天。”她的聲音在發抖。
“嗯。”
“你……你在幹什麼?”
“擦乾。”他說,“你說的。”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嘴唇動了動,最後隻吐出兩個字:“……無賴。”
葉臨天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把她的手放下來,擱在兩人之間的石台上。
沈青衣靠在他肩上,呼吸漸漸勻下來。
臉上的紅已經褪去灼燙,成了被夕陽曬透的那種溫溫淡淡的暖。
眼睛半睜半閉,唇角翹著,翹出一點笑意,一點滿足,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沒覺察的、懶洋洋的饜足。
她的手仍和他交握,但握法變了。
不是先前那種嚴絲合縫的緊扣,而是更鬆、更懶、更篤定——像握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用力也不會鬆開。
她的手指鬆鬆搭在他指縫間,他的也鬆鬆搭過來,兩雙手像兩把鑰匙和鎖,不費力氣,自然咬合。
“葉臨天。”她懶懶開口,聲音帶著鼻音,像剛睡醒的人還沒全醒。
“嗯。”
“幾時了?”
葉臨天往洞窟上方望了一眼。
看不見天,隻有黑黢黢的岩壁和發光的苔蘚。
可他的感知看得見——
那棵從丹田裡長出的樹,枝葉伸出去,穿過岩石,穿過土層,穿過禁製,穿過穀口的霧氣,一直探到山頂。
枝葉在風裡輕搖,帶回陽光的訊息。
“申時了,”他說,“太陽偏西了。”
“申時。”她重複一遍,臉往他肩上又蹭了蹭,“我們在底下待了多久?”
“從早上到現在,約莫六個時辰。”
“六個時辰。”她笑了一聲,輕得像從鼻腔裡哼出來的,“我活了二十多年,頭一回覺得六個時辰這麼短。”
葉臨天沒說話,隻把她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她感覺到了,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葉臨天。”
“嗯。”
“你渡劫的時候,我站在山頭上,看雷一道接一道劈下來。第一道,我想,你扛得住。第二道,第三道,我也都想,你扛得住。劈到第七道的時候,我不知道了。那光太亮,亮得我看不見你。雷聲太大,大得我聽不見任何聲音。我隻能站在那兒,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隻知道雷在劈——一下,又一下,又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知不知道……”她說,“我當時在想什麼?”
“想什麼?”
“我在想,你要是被雷劈死了,我就把你從那山頂上背下來。背到龍淵穀,放進這條地下河裡。河水會把你洗乾淨,龍髓的金光會照著你。你就睡在這石台旁邊,和龍髓一起轉,一圈一圈,不急不緩。我每天來看你,給你擦臉,梳頭,講今天外麵又發生了什麼。”
“後來雷停了。雲散了。你站在半空中低頭看我。我就想——不用背了。不用放進河裡了。不用每天來給你擦臉梳頭了。”
她把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雙手捧住他的臉。
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摩挲,一下一下,像在確認這張臉是真的,不是她站在山頭被雷光晃花了眼產生的幻覺。
“你還活著,”她說,“我也還活著。我們都在。”
葉臨天看著她——看著她眼底的濕意,嘴角壓不下去的弧度,捧著他臉的雙手在輕輕顫抖。
他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我們都在。”他重複了她的話。
她又笑了。
笑意從嘴角盪開,漫過整張臉——
“葉臨天。”
“嗯。”
“你以後渡劫,我還在旁邊看著。”
“好。”
“不管多高的劫,多大的雷,我都在。”
“好。”
她把手收回來,重新靠進他懷裡。
這一回,她靠的不是肩,是胸口。
臉貼著他心臟的位置,耳朵壓著胸膛,聽他的心跳。
“咚,咚,咚……”
很穩,很沉,像有人在遠處敲鼓。
她聽了一會兒,滿意地嘆了口氣。
“你的心跳,”她說,“比天劫的雷聲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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