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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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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障目◎

“上一次,

朕要給儀昭儀晉位,太後也是這麼說的。

太後神色冷了些,“皇帝,

事關前朝與後宮,有時候,

不可意氣用事。

意氣用事。

李珣將這幾個字無聲咂摸一遍,

倒是第一次從人口中聽見這個詞,來形容他。

稍微順著自己的心意,便就叫意氣用事。

“朕明白,不過,她還遠遠不到風頭最盛的時候。

韓美人帶著竹青提回來湯羹之時,

恰好看見鑾駕消失在轉角,她斂了斂眸子,往正殿走去。

“姑姑,

湯好了,嘉瑜盛給您嚐嚐吧。

太後睨一眼她小家子氣的做派,

忍不住:

“給皇帝佈菜,

也不提前學學規矩,

韓嘉瑜盛湯的動作一頓,

“都是侄女太過蠢笨,讓姑姑煩心了。

太後有些恨鐵不成鋼,想起方纔皇帝拂袖而去的情景,一時間覺得頭更痛了些。

另一邊,

魏明覷著李珣的神色,她一張老臉五官都快要皺到了一起,

“皇上,

咱們回華陽清晏嗎?”

鑾駕往外走著,

李珣一隻手臂搭在椅背上,眼眸微闔,冇做聲。

魏明便打了個手勢,鑾駕便往禦前去了。

行至花園,遠遠的有女子說話的嬌俏聲傳來,魏明使了個眼色,便有小太監上前去,卻是灰頭土臉又回來了。

“臣妾給皇上請安。

在看清來人之後,魏明似乎知曉了方纔小太監臉色為何難看了,定然是這位主子又為難他了。

李珣叫停鑾駕,掀眸睨了一眼,“起來吧。

鐘美人很是故意的用手摸了摸已經稍稍隆起的腹部,也不知這大熱的天她又在花園等了多久,臉上有些泛紅的熱意,“皇上,嬪妾看這裡的花都開的好看,便來賞花。

見皇上冇什麼反應,鐘美人頓了頓,又說:

“太醫說,嬪妾腹中皇嗣長的極好,隻是每天還是要多出來走走。

聽聞她說起皇嗣,李珣將視線落在了她的臉上,意味不明,好半響,他說:

“天熱。

“魏明,請鐘美人去華陽清晏,喝一碗綠豆湯。

去華陽清晏?哪怕隻是喝一碗綠豆湯,也足夠後宮眾人刮目相看了,畢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是聖心的流露。

鐘美人喜出望外,忙服了服身:“是,多謝皇上。

自從李珣說完這句話之後,鐘美人連腰桿都挺直了些。

魏明有些意外,不過也躬身,“美人請。

花園向來是人多眼雜之地,不消一個時辰,鐘美人去了禦前的事便傳遍了。

訊息傳到泠雪小築,沈璃書有些驚訝:“鐘美人?”

她原本以為,今日皇上去了太後那,得寵的會是韓美人呢。

不過這些對於她來說,都不重要,她喚來桃溪,“再走一趟青鸞閣吧。

桃溪不解:“主子去那樣的地方做什麼?”她總覺得那裡不吉利。

“去敘敘舊。

沈璃書到青鸞閣之時,外麵還有禦前的人把守著,見沈璃書來,麵麵相覷幾眼之後,還是冇人敢攔著.

小順子跟在沈璃書身後,時刻注意著周邊環境,臨走時阿紫姐姐交代了,讓他護著主子的安全。

正殿內,管挽蘇還是在上午眾人走時的那個位置,她臉色蒼白的彷彿一張白紙,就那樣了無生氣的癱坐在地上。

她的麵前,托盤當中的白綾整整齊齊。

小德子在一旁有些為難,見沈璃書來了,忙過來行禮,“昭儀娘娘來了。

“她還不肯?”

小德子搖搖頭,這都過去好幾個時辰了,“她說什麼都要再見皇上最後一麵。

管挽蘇雖然被賜了白綾,但到底是主子,她不肯,小德子總不能自己上手,若是被傳出去,連他也要吃不了兜著走,因此在這耗費了一些時間。

至於要見皇上的事情,他就更不可能去禦前通傳了,皇上擺明瞭不會再想見她。

聽見沈璃書說話的聲音,管挽蘇的眼珠子緩慢的轉動了下,聲音嘶啞:“你來,看我的笑話?”

沈璃書冇回她,轉而看了眼小德子:“本宮與管才人敘敘舊。

小德子與桃溪都去了門外,小順子在門口處等著。

沈璃書站著累人,挑了個椅子坐下:“當初我剛進後院,那時候隻有你給我笑臉。

我覺得,你和許側妃一看便不一樣。

“可後來,”沈璃書話鋒一轉,“才發現你的心思真的狠毒。

“狠毒?”管挽蘇反問,“我狠毒?”

“你若是不狠毒,如何要對我下毒?”這是沈璃書來,最想說的一件事,在她根本毫無心理準備的時候,便接觸到了後宮的陰暗。

管挽蘇一頓,“你都知道了?”

“管挽蘇,多行不義,必自斃。

“你以為,皇上為何不顧事實,將你賜死?”

為什麼不顧事實?管挽蘇緩慢思考著,她猛地抬頭:

“你知道我是有孕的?”

沈璃書的表情已經將答案告訴了她,管挽蘇麵色猙獰,又帶了些不可置信,她陡然之間拔高了聲音:

“是你?”

“是你不知不覺,殺了我的孩子?”

門外幾人,眼觀鼻鼻觀心,當做冇有聽見裡麵談話的內容,隻是,小德子心裡到底是有些驚駭。

原來看著人畜無害的儀昭儀,也會下這樣的狠手麼?

沈璃書居高臨下看著她,“那個孩子,不該來,他如何來的,你最清楚。

一句試探的話,卻讓管挽蘇啞口無言。

管挽蘇看著沈璃書,年輕女孩久居高位,身上也有了些上位者纔有的貴氣,現在看她的眼神,與先前李珣看她的眼神何其相似?

那樣一種視她如敝屣與螻蟻一般的眼神。

管挽蘇被這種眼神狠狠刺痛,當年沈璃書在她麵前不過是一個位分低下的侍妾,現在倒也有今日。

“你謀害皇嗣,皇上不會放過你的。

”她像厲鬼一般狠狠盯著沈璃書。

“將死之人,其言也善。

管挽蘇,你至死也學不會麼?”

“嗬嗬嗬,嗬嗬,沈璃書,你不必如此篤定和自得。

沈璃書驟然低頭,“那又如何?”

“你怎知道,我的今日,不會是你的明日?”

這後宮當中,爾虞我詐,人人都想得到皇上的寵愛,可你算計我,我算計你,誰又能知道呢?

若是當年,她冇有對沈璃書下手,那今日她的孩子是不是也許不會丟?

這句話,管挽蘇本以為能戳到沈璃書在意的點,誰成想,後者連臉色都冇變一下:

“若真有那日,老又重逢,你我也都不再孤單了。

沈璃書也不介意說點戳管挽蘇心窩子的話,她起身,向前走了幾步,停在管挽蘇麵前,微微彎腰貼近她的耳邊:

“皇上,厭惡你,更厭惡你懷的孩子。

說罷,她看也冇再看管挽蘇一眼,轉身走了出去。

管挽蘇今日,未必不會是她的明日,這樣的道理,她也懂得的—自古帝王多薄情。

路過小德子身邊,她微微笑了笑:

“德公公,禦前事忙,在這裡耽擱太久了,反而不妙。

小德子有些欲哭無淚,這管氏不配合,他也束手無策啊。

還是桃溪給他指了條明路,“皇上賜白綾,不過是賜死罷了,隻要死了,冇有誰會去深究到底是如何死的,您說呢?”

儀仗越走越遠,直至再看不見,小德子望著遠處沉思,片刻後他轉身,叫了兩個侍衛一起進去。

須臾,裡麵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聲。

而後,很快便歸於平靜。

青鸞閣外,樹梢之上有鳥四散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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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挽蘇的死,還是給整個行宮都籠罩上了一層烏雲。

畢竟那是朝夕相處過的一條鮮活的生命,有人拍手稱快,有人難免唏噓,有人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雲煙小榭裡,顧晗溪這幾日心情都不算好。

那日皇上對沈璃書旁若無人的偏心,已經讓她有些不快,以往,有她在,皇上還會顧念她的顏麵,可那日皇上的所為,讓顧晗溪有了危機感。

她從前放任著沈璃書這一胎,從未親自動手做過什麼,想著她是皇後,屆時若是想把她這一胎報到中宮來養著,皇上定會同意的。

可現在,她反而有些不確定了。

沈璃書在皇上心裡的份量越重,能把孩子放出去的可能性就越小些。

偏偏太後與皇上似乎是鬨了不快,這幾日都叫著她過去請安,陪著太後禮佛抄經,還要處理一應庶務,顧晗溪有些分身乏術。

在聽到錦夏說,這兩日鐘美人有些得寵的時候,她情緒上放鬆了些,能是沈璃書,能是鐘美人,也能是彆人。

她抬手喚來錦夏:“去把敬事房的存檔取過來,本宮瞧瞧。

很快錦夏便從敬事房回來了,同行的還有敬事房總管太監常寧。

常寧一臉諂笑:“皇後孃娘想檢視存檔,說一聲奴才便給您送來,哪裡還用再勞煩錦夏姑姑親自去一趟。

顧晗溪從錦夏手中接過來存檔冊子,“本宮也是今日一時興起罷了。

來了行宮之後,皇後孃娘已經有一段時日冇有看過這些東西了,常寧內心掂量著,斟酌出聲:

“回皇後孃娘,自從前月皇上龍體痊癒之後,到今日,進後宮的日子屈指可數啊。

“前幾日太後孃娘也看了,對奴才的工作很是不滿,可皇後孃娘您也知道,皇上這奴才也是無能為力啊。

記錄隻有聊聊幾筆,但顧晗溪已經知曉全貌,皇上進後宮的次數豈止是屈指可數,連這一頁紙都冇有記錄完,除了泠雪小築,其餘隻有淑妃和管美人處各有一次。

也難怪太後著急,泠雪小築有孕,是不宜侍寢的,按照這些次數,後宮何時纔能有好訊息傳出來?

她聽出來常寧話語中的求救之意,合上冊子,“本宮知曉了,你先退下吧。

\/

華陽清晏。

鐘美人連著第三日中午被皇上接過來,原本她以為,她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瞭,皇上要重新寵愛她了,可待下來才發現不是那麼回事兒。

她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自己發酸的手腕,弱生生問:“皇上,嬪妾這一張已經抄完了。

禦案之後的人頭都未抬,“繼續。

鐘美人抿了抿唇,心不甘情不願拿出來一張新的紙,繼續抄寫她未曾讀過的詩詞。

期間眼神止不住的往上首的男人身上瞟,可偏偏男人埋首公務之中,連頭都不抬。

鐘美人慾哭無淚,她是很想與皇上相處,可她自小最不願意看的便是書,被拘在這裡,簡直如坐鍼氈,偏偏,她說不得。

約莫過了一刻鐘,魏明從門外走進來,恭敬道:“皇上,許大人已經到了。

呼,鐘美人如釋重負,按照前兩日的情形,許大人一到,她便也能‘刑滿釋放’能回自己院子裡去了。

果然,下一瞬,便聽李珣說:“送鐘美人回去吧,另外,朕還記得,私庫中有一隻碧玉淬珠的簪子,賞給鐘美人吧。

鐘美人喜出望外:“嬪妾多謝皇上賞賜。

有了皇上這幾日的額外待遇,鐘美人覺得心情頗好,一方麵心裡又在暗暗想著,等再過幾日,便去向皇上求情,允許她跟著回皇宮。

她可冇忘,她身上還有著一道懲罰呢。

泠雪小築,桃溪和阿紫正在商量著後日沈璃書生辰的事情。

沈璃書在一旁看一本話本子,就聽著兩人在那討論。

“長壽麪是一定要做的,奴婢一早就去膳房吩咐。

“那,奴婢便做一個新的荷包給主子。

“主子您說行嗎?”桃溪問,“今年是冇有辦法像去年一樣出去逛逛了。

”話語間不乏遺憾之意,去年主子還給她買了生辰禮物,那根簪子她還準備留著做傳家寶呢。

沈璃書對此無可無不可,隻囑咐道:“不用太過聲張,你們兩人知曉便可。

這就算聲張?桃溪不滿,“您好歹是一宮主位,今年連”聲音小了些,“淑妃娘娘都有生辰宴,您還有皇嗣,怎麼不能有了?”

偏偏後日便要到日子了,不管是皇上皇後,還是內侍殿,都冇有什麼反應,便隻能說明,主子今年是冇有生辰宴了。

桃溪為自己的主子委屈的不行,而且這幾日,鐘美人在禦前得臉的很,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皇上有了新歡便忘了自家主子。

沈璃書細眉微擰,視線從話本子上移開,“這話在屋子裡說說也就罷了,傳出去未免又要落人口舌,一個生辰而已,你們倆在便就行了,計較這些做什麼?”

阿紫替桃溪解釋:“桃溪也是為主子感到委屈。

沈璃書說:“本宮都不委屈,行宮本就多事,況且太後近幾日身子也不好,這時候多一事反而不如少一事。

那話本子正看到精彩處,前夫院子裡的妾竟然有孕了,而前夫還在尋求女主的原諒呢,這劇情,看的沈璃書氣不打一處來。

這男主渣的很,後院一團爛泥還要將人追回來。

沈璃書不想在生辰宴這樣的小事上耗費心力,有這樣傷春悲秋的空閒時間,不如多看兩頁話本子。

不過桃溪有一句話說的冇錯:今年唯一的不好,便是不能出去自由逛街了。

這讓沈璃書有一瞬間傷神,畢竟不止今年,可能往後的每一年,她都冇法再出去了。

桃溪和阿紫對視一眼,兩人都輕手輕腳出去了。

沈璃書不知道何時又眼裡全是話本子,連看了好幾十頁,聽見後麵的腳步聲,隨意吩咐:

“桃溪,把燭火再加一支,有些暗了。

“暗了便就不看了,時間也不早了。

“皇上?”

話本子被人從手中抽走,她有些不滿地刺撓了一句:

“皇上還能想起臣妾麼?”

【📢作者有話說】

昨日紅包大家都收到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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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辰◎

說完這話,

沈璃書立馬就後悔了,這跟嫉妒有什麼區彆?

“臣妾可冇有彆的意思。

她有些不自在的找補,“就是有好幾日冇見到皇上了。

李珣將話本扔到一旁,

她看書時津津有味一副全然忘我的情形,連他進來都不知曉,

況且,

好幾日他冇過來,也冇有見她往禦前走過一次。

她好像有他冇他,都一個樣子。

這個突如其來的認知,讓李珣有一瞬間的煩躁。

黑沉的眸子看著沈璃書,並冇言語。

沈璃書輕咳一聲,

生硬將話題轉移,“皇上今日怎麼有空來了?”

也冇喲說讓李珣坐的話,李珣自己挨在她旁邊坐下了,

“前朝事情忙完了。

哦哦,沈璃書微微點頭,

心裡還在為不能繼續看話本而有些失落,

那劇情正是吸引人的時候呢,

“皇上可用了晚膳了?”

話說完,

沈璃書後知後覺看了眼外麵漆黑的夜色,頓覺這話問的多餘了,果然看李珣點了點頭。

“這幾日都在看,書?”他實在是冇有辦法講這些書名若無其事的念出來。

沈璃書嗯了一聲,

“在這行宮裡除了涼快,也冇有彆的事情可以乾了。

陳述事實的話語,

但偏偏李珣從其中聽見了怨懟,

好玩的地方倒是有很多,

但她現在肚子愈來愈大,很多時候她倒是無緣這些。

“明日你早些起來,朕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裡?”

“去了便知曉了。

“臣妾能不去嗎?”

“嗯?”

沈璃書閉了閉眼,“想把那本話本看完。

李珣被狠狠一噎,他抬眼,不緊不慢也帶了些誘哄,“那也有很多新出來的。

沈璃書明顯一副不太信任的模樣,但還是點了點頭,“那請安?”

“尋個由頭告假便是了。

翌日,比平日裡請安的時辰還要早,桃溪便進來叫醒了沈璃書。

太早,連眼睛睜開的都艱難,桃溪說:“主子您快些起來吧,魏公公已經在外麵候著了。

“這麼早?”

七月下旬,晨起時的風有些微涼,天色才麻麻亮,魏明一路護著沈璃書到了行宮的偏門。

她有些意外的瞧了一眼,確認自己冇有看錯,不是正門,不遠處,一頂低調的馬車已經在等候著。

魏明恭敬:“昭儀主子,您請上車。

說話之間,馬車的簾子被掀開,一隻指骨分明如玉質地般的手伸出來,藉由那一小塊縫隙,沈璃書抬眸恰好瞧見裡麵的人。

隨即將手一搭,借他的力氣上了馬車,上去之後,才發現外表低調的馬車內裡實則彆有洞天,坐墊上鋪了厚厚一層軟墊子,上麵又用了冰絲質地的罩子罩著,舒適度頂頂好。

“要是路上困了,便能躺著休息。

”馬車內的空間是足夠大的,調整一下,她平躺著完全夠了。

“皇上這是,早有準備?那咱們要去哪?”

李珣不預備賣關子,“生辰不是要到了麼?朕這兩日恰巧有空。

若是魏明此刻聽見了這話,定然是要在心裡吐槽的,也不知道,這幾日都在禦前宵衣旰食到半夜三更的人是誰。

還恰好有了空閒。

李珣說起這話,臉不紅心不跳,馬車緩緩啟動,沈璃書一頓:“皇上還記得臣妾的生辰?”

李珣稍稍眯了眯眼,“冇良心的。

咳咳,沈璃書有些理虧的去拿了麵前的葡萄,剝好一顆,遞給李珣,“皇上吃嗎?”

經過李珣這麼一問,沈璃書倒真是想起來,幾乎每一年的生辰李珣都未曾忘記過,各式各樣貴重的禮物從來都冇少過。

現在想來,在王府那段時光,也許是最後的絕唱,往後的每一年,都無法再擁有那樣的快樂了。

李珣從她指尖含過那顆晶瑩剔透的葡萄,拿了帕子幫她仔仔細細將手指擦乾淨。

路程稍遠,沈璃書昏昏沉沉又睡了過去,醒來時耳中聽見一陣吵鬨不已的聲音,李珣還在看書,她瞥去一眼,是一本晦澀的兵書。

“醒了?”

“嗯,這是去哪兒?”她說著,起身將窗戶簾子掀開了一些,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與鱗次櫛比的店鋪,她有些驚喜的回頭,“是坊市?”

李珣頷首,“在鄒城。

鄒城已經出了上京,這裡歸渝州管轄,距離行宮應當也是很遠,沈璃書不知曉具體距離,但看天色,他們已經從天剛擦亮走到了日頭快要高懸的時候。

很快,馬車在一處客棧前停了下來,幾人在這裡稍作休憩,用了膳換了裝,再出來,不過是富家少爺與貌美婦人帶著家仆出去了。

“走吧,朕……我再陪你逛逛。

”他收齊起來了自稱,倒還有興致,叫了她一生夫人。

沈璃書聽出他話語當中的揶揄,自然也想到之前在揚州的時日,她們也是這樣,隱藏著身份,遊走在揚州城的大街小巷。

雖然內心裡明白,李珣是個怎麼樣的人,也明白兩人之間地位上的不對等,沈璃書今日還是想,把這些都往後放,至少今日,看起來還不錯不是嗎?

魏明和桃溪跟在後麵,兩人對視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彆扭,但魏明到底還是要比桃溪更加老練,他笑了笑接話道:

“少爺,夫人,馬車已經備好了。

一個儘職儘責的管家形象。

沈璃書被他逗的一笑,“今日妾身買什麼,爺買單嗎?”

太陽大,但並不毒辣,混合著微微吹起的風,是讓人格外舒適的溫度。

鄒城三麵環山,一麵臨河,人傑地靈,城中各樣的鋪子琳琅滿目,她如今身子重,不過逛了幾個自己最感興趣的,隨意買了些東西便覺累了。

但在爾虞我詐的後宮生活了許久,遮掩無拘無束的逛遊讓沈璃書有些許沉溺,捨不得回去客棧休息,便又找了個茶館,想聽說書人講上幾折。

李珣難得好脾氣,一副悉聽尊便的作態,魏明便明白了,此次出來,應當是聽儀昭儀的話要多些,便自覺先去了茶館打點。

他們要了二樓的包廂,小二一看這幾人的穿著,便知其用料昂貴,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因此伺候更加小心了些。

桃溪如同鄉巴佬進了城一般,看什麼都稀奇,忍不住四處張望。

說是包廂,不過三麵禁閉,一麵留了門,正對著樓下的說書人,也能關上,私密性更強,說話聲照樣聽的清楚。

小二來儘力介紹著:“咱們這的茶水都是極好的,有明前龍井、陳年普洱”

還未說完,便被男人打斷,要了兩壺龍井並一些吃食。

小二接過男人隨手扔過來的銀錠,嘴巴都快要咧到樂耳後根,“小的這就去準備。

“店裡有一出《離書傳》已經連續滿座半月了,各位貴賓可要點一出?”

離書傳?這名字倒是與她有緣分,她便笑著點了點頭,連續滿座半月了,想來劇情內容也夠精彩。

小二走了,沈璃書看李珣這樣的做派有些失笑,“爺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這一錠銀子可是普通人家三個月的嚼用了。

“各位看官,咱們啊,書接上回,且說那紅顏禍水的妖女進了府裡”

講書人開始了,李珣便隻瞥了沈璃書一眼,而後者早已經正襟危坐,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側臉挺俏,和從前在書房聽他講邊關經曆的模樣如出一轍。

小二送了茶水進來,也冇能吸引她半分注意力。

看的李珣有些失笑,他自小長於皇子所,明白什麼都要靠自己才能掙回來,因此發奮讀書、在其餘皇子悠哉玩樂的時候練騎射少有這樣純打發時間的時候。

“小心燙。

”他擰了擰眉,果然下一瞬,女子張著嘴嘶嘶了幾下,“那茶水怕是還冇冷。

沈璃書便將茶杯又放了回去,含糊應了一聲。

說書人繪聲繪色,一個本就桃色狗血的故事從他口中出來更是扣人心絃,隻是,沈璃書越聽越覺得熟悉怎麼這書中的妖女如此熟悉?

李珣顯然也發現了。

如出一轍的家世、地位,還有一些能對的上號的事件,再加上這書名的相似,幾乎就是沈璃書。

沈璃書不可置信的瞧著,“爺”

樓下響起了陣陣罵聲,都是在罵那個妖女紅顏禍水,最終害人害己,為人所唾棄。

李珣臉色陡然間變了,“魏明,讓暗衛給我查,這齣戲是從哪裡傳出來的。

本子在各個茶樓直接都是流傳的,在這個茶樓都火爆成這樣,在彆的茶樓興許也傳開了。

冇有心情再繼續聽下去,幾人回到了客棧,一路上,沈璃書臉色都不好,任誰原本興高采烈去聽書,最後卻是這樣的結果都冇法兒再高興起來。

李珣拍了拍她的手背,“彆往心裡去,朕定然差個水落石出。

方纔還笑靨如花的女子,此時臉上一片愁雲慘淡,“叫臣妾如何能不往心裡去?”

忽而,她皺了皺,抬手捂住了腹部,一絲清楚的痛感傳來。

她伸手抓住了李珣的小臂,聲音焦急:“皇上,臣妾肚子疼。

馬車內燭火昏暗,他這纔看見女子臉上細密的冷汗。

大夫為昏睡的女子診完脈,收手時瞧著男子,他雙腿一軟,差點原地跪下,明明是七月的天,他卻覺得如墜冰窖,他斟酌措辭:

“公子,這這位夫人是情緒一時激動,無大礙,無大礙,喝完安胎藥,睡一覺便好。

“當真?”這話裡明顯是質疑。

大夫在鄒城行醫幾十年,平日裡一手醫術傲視群雄,這會也隻敢弱弱辯駁:

“這鄒城半數權貴家的夫人有孕,都是老夫看診的,大可放心。

李珣頷首,魏明將人送走。

他走進坐於床邊,瞧見女子恬淡的眉眼,暗衛要查清那事,還需要幾日,可他心裡已經有了考量。

近日前朝如同雪花一樣的摺子飄上來,話術不儘相同,但就其內容,卻都是譴責他太過寵愛儀昭儀。

後宮之事,前朝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再結合今日之事,李珣還有什麼不明白?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不過在沈璃書那去的次數多了些,便引了很多人的不滿,可她何其無辜?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李珣有些倦,也有了些惱意,他抬手轉了轉她手腕上的玉鐲子,眸色深沉。

沈璃書醒來,不知是何時,身邊守著的是桃溪。

桃溪見床榻上有了動靜,忙從床邊的地上爬了起來,“主子醒了?”

又倒豆子似的,將大夫看診的結果說了,“奴婢這就去給您端藥。

話音剛落,有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兩人循聲望去,都有些意外。

“藥我都煎好了,涼涼再喝。

聲音依舊灑脫,是柳聲,許久不見她黑了些。

“你怎麼來了?”有些驚喜。

柳聲行了個禮,“皇上說,以後柳聲便跟著娘娘了。

什麼叫,跟著她?沈璃書有些不能理解,她雖然不知道柳聲這個所謂暗衛究竟要做些什麼,可應當都是被皇上極度信任的人纔是。

柳聲點點頭:“字麵意思,往後便在娘娘身邊護著您。

沈璃書有些驚喜,“你在本宮身邊就最好了。

“皇上呢?”她終於想起來問。

柳聲與桃溪都搖了搖頭。

直到第二日,醒來時便見身邊的李珣,他先送來安神劑:暗衛已經在查昨日之事,且有了苗頭。

沈璃書問:不管背後之人是誰,度會追究嗎?

得到李珣肯定的答覆,她還追了一句:“皇上,君無戲言。

知曉是在說上次淑妃的事,李珣在她的注視下,頷首。

“今日咱們還不回行宮嗎?”

“一會兒帶你去個地方,便回。

沈璃書得到他肯定的答覆,心緒好了些,笑了笑:“皇上也會打啞迷了。

李珣不理她的揶揄,先往她手裡塞了一個東西。

沈璃書垂眸去看,一時間愣住,是一枚令牌。

令牌純金鑄造,上麵雕刻複雜盤龍紋,還有一個“珣”字印。

沈璃書驚詫,“這是皇上您的私人令牌?怎麼給給臣妾了。

”瞬間覺得手裡有千金重。

李珣言簡意賅:“生辰禮。

前兩日鐘美人在禦前抄書的時候,李珣便在想送什麼了,金銀珠寶都送過許多,雖說多多益善,可也冇甚新意。

一直到了昨晚。

既然不滿他寵愛沈璃書,那便乾脆給一下真正的寵愛,因而他有了決定。

“憑此令牌,可自由出入宮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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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鳶◎

憑此令牌,

可自由出入宮廷。

沈璃書內心一瞬間震顫,然後她做了一個被人笑了許久的動作——將那塊令牌,拿起來,

在嘴邊輕輕咬了咬。

確認是真是假

上次李珣賞賜她小金魚之時,她也是這麼做的,

不過李珣未曾看見罷了。

“你”李珣一時間語塞,

“朕給你的東西還能有假?”

沈璃書後知後覺,臉上爬上來一絲赧意,“臣妾失儀了,皇上不準再笑了。

“那這塊令牌”

李珣被她這樣的反應逗樂忍俊不禁,他覺得今日的舉動這纔是太後口中的“意氣用事”,

但偏偏沈璃書的反應,讓他覺得偶爾“意氣用事”也冇什麼。

“收著吧。

沈璃書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當即將令牌收了起來,

雖然感覺,可能冇有何機會能用得上。

畢竟宮規森嚴,

她也不敢任性妄為。

李珣彷彿看穿她心中所想,

有種爛泥扶不上牆之感,

冇好氣瞥了她一眼。

沈璃書雲裡霧裡。

用過早膳,

兩人乘坐了馬車往城南出發,中途路過一家茶館,沈璃書派桃溪去看了看,果然,

叫坐的還是昨日那場。

半個時辰之後,沈璃書被帶上了一艘大船之上,

她走的很慢,

上船之時,

桃溪在後麵小心托著,李珣先上去,而後穩穩噹噹將她拉住。

濟州有水,但大河波濤洶湧,不似鄒城的這般風平浪靜,船有兩層,沈璃書嚷著要去二層看看,李珣無法,隻好讓桃溪與柳聲寸步不離跟著。

二樓視野極為開闊,微風帶來潮氣,桃溪哇一聲,“主子您看”

船慢慢行進,沈璃書順著桃溪所指方向看過去,隨即一愣——

原本平靜開闊河麵上,忽而多了好多小艇,最前麵一艘長長的小船上傳來陣陣鼓點聲,鼓聲或急或緩,後麵的小艇便根據其來變換身位隊形。

時間持續了約莫有一刻鐘,沈璃書回頭,才發現身後桃溪與柳聲不知道何時離得稍遠了些,李珣就在她身邊。

“皇上怎麼知道的?”方纔的驚訝還殘留在她的眼眸當中,餘韻盪漾開來,亮得引人。

這種水上活動,是濟州民俗中最富盛名的活動之一,通常在豐收之後,慶五穀豐登,小時候她就坐在沈父的肩頭,越過人潮去觀看。

李珣瞧她的神色,倒是比上午收到令牌之時還要更為動容些,“你先前自己告訴朕的,說你小時候常看。

這件事,是從六月底就開始籌備了的,魏明負責一應事物,船、人都是從濟州請過來的,離行宮最近最適合的地方便隻有鄒城這處。

她微微一笑,倚靠著欄杆,盛大日光從她身後劈露過來,佳人顧盼生輝,“多謝皇上。

李珣微微頷首,一副並不居功的淡然模樣,似乎想說什麼,看見她身後的情形,便隻提醒了她。

遠處綠色草地之上,是漫天飛舞的紙鳶。

如同斑斕的蝶群,在蔚藍天空下四散飛起。

方纔水上表演的驚訝與喜悅還未曾褪去,沈璃書眼中又多了一些孩子般的驚奇與純粹的快樂。

她實在是不知道用什麼樣的語言來形容這樣的場景,四周安靜如斯,兩人憑欄而眺,她有了些很不合時宜的想法,頗有些歲月靜好的意味。

柳聲用胳膊撞了撞桃溪:“你彆看了,眼睛都看直了。

桃溪回神,有些不好意思,“主子好久冇有如此開心的笑過了。

“在宮裡日子不好過?我看皇上對昭儀挺好的。

桃溪抿唇,聲音很低,冇有否認柳聲的話:

“柳聲姐姐,你去了就知道。

“如虎環伺,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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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陽清晏。

皇後的儀仗過來之時,小德子身軀猛地一震,隨即頭埋得更低了些,祈禱皇後孃娘不要過來,可隻是幻想。

“小德子?”

皇後從轎輦上下來,頗有些意外,“魏公公呢?”

一般而言,皇上在的地方,魏明都是寸步不離的跟著。

皇後視線往禁閉的門上一落,發問:“皇上是不在,還是在見大臣?”

小德子不敢與皇後孃娘對視,躬著身子恭敬回話:

“回皇後孃孃的話,皇上去尋談小侯爺下棋去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顧晗溪反應一瞬,明白小德子說的人是談玨,皇上與他的私交甚好,因此顧晗溪微微點了點頭:

“那本宮便晚上再來。

小德子說是,便往後退了半步,恭送皇後儀仗往遠處去了。

儀仗往前走了不過幾十米的距離,顧晗溪忽而眸子一眯,“瑟春,方纔小德子說,皇上去找談小侯爺了?”

瑟春在一旁點點頭,不知道顧晗溪問這話的用意,“是,說去找小侯爺下棋了。

顧晗溪冇再作聲,她恍然記起來,前幾日皇上提過一嘴,說是談玨被外派幾日。

“方纔,小德子站在哪裡的?”

顧晗溪繼續發問,不過不用瑟春回答,她基本已經能確認,小德子對她說謊了。

小德子方纔,先是在邊上站著,她去了之後,便到了中間,等她走,才往後退了一步。

那是全然防備的。

莫非皇上就在裡麵,但不想讓她進去?顧晗溪神色冷淡了些。

可魏明卻是不在。

“瑟春,你去泠雪小築,瞧瞧儀昭儀的病好些了嗎?”

瑟春不明所以,昨日儀昭儀來告了兩日假,說是身體有些不舒坦,可主子為何要一反常態派她去看?

“是,奴婢一會兒便去。

日暮西沉,夜色漸漸濃鬱,瑟春剛從泠雪小築走了一趟,“主子,奴婢冇見到儀昭儀,阿紫說昭儀早早便睡下了。

此時不過平日裡晚膳的時辰,顧晗溪頷了頷首,“本宮知道了。

“派個機靈些的小太監,在泠雪小築周圍等著。

瑟春應下了,“那咱們一會兒還去禦前嗎?”

顧晗溪已經徑自拿了書本來看,懶懶應一句:“不去了。

皇上或許都不在禦前,她又何必空走一趟。

今日沈璃書生辰,她倒是險些忘了。

馬車漏夜入了行宮,兩行人分彆而行,沈璃書主仆三人趁著夜色低調回了泠雪小築,卻在門口被柳聲拉停。

沈璃書不解:“怎麼了?”

“那邊有隻老鼠一直盯著咱們,要抓來嗎?”

老鼠?桃溪險些驚叫出聲,卻被沈璃書抬手摁下,“不必抓,看看洞在哪裡便好。

柳聲意會,跟著沈璃書走了進去,剛進門,便又從牆角折返。

桃溪:“主子有老鼠怎麼不抓?要不奴才明日叫小順子專門去太醫院拿些驅鼠的藥回來?”

沈璃書頗為無語的瞧了一眼桃溪,怎麼身邊就跟了這樣一個天真的奴才。

“不必,柳聲有數。

”相比之下,柳聲在這些方麵就額外敏感些,罷了,各人有各人的性格:

“我累了,要沐浴。

桃溪便忘了老鼠的事,高高興興的說:“奴婢去給您備水,再加些新鮮的玫瑰花瓣,您好好解解乏。

沈璃書點點頭,桃溪還是挺合她心意的。

沐浴之時,桃溪幫沈璃書脫了衣裳,一個物件兒不小心掉落,沈璃書纔想起來,忙吩咐桃溪將這塊令牌收好。

想了想,說:“就和之前那兩塊玉佩放在一塊兒。

沐浴完之後,神清氣爽,一路上的疲乏消散了些,沈璃書讓桃溪下去休息,換了阿紫來。

茉莉花味道的香膏與精油緩緩散發處香味,阿紫動作輕柔地給沈璃書塗抹著。

“傍晚時分,皇後孃娘身邊的瑟春來了。

“哦何事?”

“冇什麼事,就問問主子您身子可好了些,奴婢說好多了,您剛用完藥歇著了。

沈璃書微微頷首。

柳聲回來,大概說了下方位,沈璃書便也能確認,那人回的是雲煙小榭。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皇後孃娘。

不過偷偷出去了兩日,便招了皇後孃娘起疑。

這夜夢裡,沈璃書親自放了一晚上的紙鳶。

翌日,沈璃書照常去請安,鐘美人得了幾日去禦前陪伴聖駕這樣格外的恩寵,心便又有了飄飄然。

“儀昭儀氣色看著這樣好,不像是身子有恙的模樣,卻還告了假,莫不是,想逃請安?”

沈璃書是發現了,這鐘美人就是個冇腦子的直腸子,有寵愛便蹦噠著三尺高,若是得了什麼懲罰,便會消停幾日宛若鵪鶉一般。

沈璃書四兩撥千斤:“請安有何可逃避的?能見到皇後和各位姐妹,還有人逗樂子給本宮看。

鐘美人道:“那便好,還以為儀昭儀,是仗著腹中有皇嗣,從而對皇後孃娘不敬呢。

殿內響起了一些窸窸窣窣的笑聲。

鐘美人不明所以,但直覺這些笑聲對她不友善,“笑什麼?”

淑妃捏了帕子,掩在嘴角,拿笑意倒是溢位來,蠢貨,連人家在陰陽她是那個逗樂子的人都聽不出來。

劉氏笑了笑:“笑鐘美人天真浪漫,美人可彆往心裡去。

天真浪漫,這個詞鐘美人還喜歡,便抬了抬下巴。

皇後出來後,不知先前發生的笑話,視線在沈璃書臉上轉了一圈象征性不痛不癢關懷了幾句,便說了一件事情。

“今年中秋宮宴,是皇上踐祚一來,第一個大節,且前些日子西南匪患得到了很好的治理,皇上的意思,是今年大辦一場。

可離著中秋不過也就二十幾日的光景了,若是要回宮辦宴,豈不是過不了幾日便要從行宮返回了?

果不其然,皇後說:

“二十六日,啟程回宮。

請安散,皇後罕見的:“淑妃,你留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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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宮◎

鐘美人還是隻能留在行宮生產。

訊息傳到泠雪小築,

沈璃書正在與劉氏喝茶。

行宮中有一處湯泉,聽說極為有名,可惜沈璃書有孕倒是一直冇有去過,

劉氏說起來,沈璃書正在遺憾著。

明日便要啟程回宮,

鐘美人這幾日都在往禦前跑,

祈求皇上開恩,允她跟著回宮,可前些日子外人眼裡對她格外優待的皇上,倒是冇有鬆這個口。

劉氏說:“聖心瞬息萬變,但說出來的話,

也冇有再收回的道理。

沈璃書說是這麼個理,“鐘美人倒是還好,不足為懼,

隻盼望著她腹中是個皇子,興許能藉此翻身。

“有了皇子,

可她不過隻是個美人。

三品以下,

皇嗣不能由妃嬪自己扶養。

很少討論起這個話題,

“興許給她晉位也不一定呢?”沈璃書說。

但兩人都知道這似乎不太可能,

哪怕是個皇子,也冇有一下便跨越兩個品級晉位的先例,更何況,她們皇上對於後宮位分本就給的吝嗇。

那便隻能,

養在高位妃嬪底下。

宮裡的高位妃嬪隻有皇後,淑妃,

和周妃,

兩人下意識首先便將周妃給排除掉了,

剩下便隻有皇後與淑妃。

“按理說,皇後孃娘定然是機會大一些,且皇後之前對安樂的死一直耿耿於懷,但”

劉氏說出了這些日子她的猜想,“但據我這麼久的觀察,皇後似乎對鐘美人的孩子不是很感興趣。

沈璃書挑了挑眉,沉吟道:“皇後年輕,早晚還會有自己的嫡子。

但是,皇後真有這麼大度,看著淑妃膝下多一子嗎?這倒是也不見得,畢竟,皇嗣的份量大家都知道,尤其是在如今後宮子嗣凋零的情況下。

劉氏搖搖頭,“昭儀說的也有道理,怕隻怕,皇後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璃書一頓。

不在鐘美人,而在她這?抬眸與劉氏對視,劉氏說:“隻是我的猜測。

可猜測斷斷不會空穴來風,劉氏也是看到了些門道的,“昭儀你寵愛愈來愈盛。

沈璃書幾乎是一瞬間便想到,前兩日生辰之時,泠雪小築周圍徘徊的那隻老鼠。

“上次,在青鸞閣,皇上帶著你進去的時候,皇後的臉色不好。

”劉氏平時話格外少,不顯山不露水,看的也比沈璃書要細緻些。

沈璃書心裡警鈴大作,“怪我,這段時日太過安逸。

“我也隻是推測而已,畢竟昭儀已是一宮主位,常理來說,冇有把皇嗣送走的先例。

”劉氏目的已經達到,她自熱樂意看見沈璃書得寵,但盛極必衰這樣的例子,她從前在公裡見過了許多。

兩人又可有可無的說了些彆的,便聽見外麵魏明通報:皇上駕到。

劉氏極快的掃了一眼沈璃書的臉色,隨即和她一同站起身來,門口傳來腳步聲,劉氏行禮,但冇有說話。

李珣將沈璃書扶住,視線往後,落在劉氏身上:“起來吧。

劉氏頷首,看著李珣牽著沈璃書落座,她方纔在原位坐下來。

李珣照例關心了一下沈璃書的身體,話頭一轉,問起兩人在聊什麼。

劉氏笑了笑說:“嬪妾在看昭儀娘娘今日戴的首飾,格外特彆。

聞言,李珣視線落在沈璃書身上,今日穿了一身顏色較為深一些的衣裳,脖頸上一串黑色珍珠項鍊格外吸引人眼球,連今日的髮髻與妝容都跟著做了改變。

與平日裡偏清純的沈璃書有很大的不同,若說平日裡是荷花,那今日,便更像,罌粟。

李珣眸色深了些,而後說:“確實好看。

沈璃書:“皇上賞的,您忘了?”

李珣微微沉默,“濟州送來的?”

“嗯。

“確實與你相配。

劉氏還在,沈璃書有些許不適應李珣說如此露骨的話,因為不著痕跡瞪了李珣一眼。

劉氏極有眼色,忙站起身來告辭:“嬪妾院子東西還未曾收拾好,便就不叨擾皇上與昭儀了。

“桃溪,送一送劉美人。

人一走,沈璃書感歎:“劉姐姐也忒有分寸了些,看見皇上在這,一秒鐘都不多待。

李珣可有可無將她的手握在手中把玩著,“她向來有分寸,是個妥帖的人。

點到即止,沈璃書便不再多說。

“皇上真不帶鐘美人回宮?她腹中還有皇嗣,宮裡條件到底是好些。

李珣掀眸看了她一眼,“那朕便讓她回去了?”

沈璃書一頓,“皇上自己做決定便好。

李珣哼一聲,“你啊你,一點記性都不長。

也忘了當初鐘美人為何得到這樣的懲罰,她倒是為人家考慮上了。

不過,也正是這份單純與心善,讓李珣對她多了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

“等你生產完,再看情況吧。

他瞥了她一眼,“鐘氏不是老愛在言語上刺撓你?你不想清淨些?”

沈璃書有些意外,似乎是冇想到李珣還有這樣一層思量。

她恰到好處露出一抹自責的神色:“言語上刺撓幾句倒是冇什麼的。

不待李珣說話,阿紫便從外麵進來,聲音有些低:

“回皇上,主子,外麵鬆茗居的雲畫姑娘來了,說是要見皇上。

鬆茗居,是管窈櫻的住所,雲畫是她的貼身侍女。

沈璃書便也不說話了,端了旁邊的杯子起來,抿了幾口茶。

李珣眉頭微皺:“讓她進來。

雲畫進來,行了禮,聲音有些焦急:“回皇上,我們主子暈倒了!”

暈倒了?

“暈倒了便去請太醫。

”李珣冇什麼彆的表情。

沈璃書挑了挑眉,當做冇聽見。

暈倒了不去請太醫,來她請皇上,是何居心?

雲畫咬了咬唇,“太醫已經在去請的路上了,皇上您,能否過去看看?主子們不在,我們這些做奴才的總是冇有主心骨。

沈璃書這才掀眸看了一眼雲畫,這話說的,蠻有水平的。

意思是

是做奴才的擔憂主子安危冇了主心骨,這才鬥膽來請皇上的,而不管她們主子的事,若是李珣或者沈璃書有不滿,主要責任也不在管窈櫻那。

果然,沈璃書見李珣沉默了一瞬,她搶在李珣前麵開了口:

“你倒是個好奴才,為主子著想。

李珣從中聽出了她的不悅,“這點事都處理不好,如何做主子的貼身奴才?”

雲畫聽出李珣話語中的責備之意,噗通一下便跪在了地上,“皇上恕罪,是奴婢無能。

李珣最終也冇去管窈櫻那,不過派了魏明去請太醫全當圓了管窈櫻的麵子。

沈璃書暗笑,這幾日管窈櫻侍了一次寢,身邊的人便就敢來她院子裡著她的麵請皇上了。

到底是奴才自己的主意,還是主子授意,不得而知,不過她倒是更傾向於後者。

不過這次,沈璃書倒真是冤枉了管窈櫻。

太醫診過脈,管窈櫻醒過來,臉色略微有些蒼白,下一瞬,便見魏明和雲畫一起來了,還不待她問魏明來做什麼,便看見魏明身後帶的太醫。

等人都走了,她才知曉,原來雲畫去了泠雪小築請皇上。

“啪——”

一個響亮的巴掌聲響起,下一秒,雲畫抬手捂住了臉,她身子都被打的一歪。

雲書也連忙跪下,兩個奴才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

“誰給你的膽子不經過我的允許便去請皇上的?”

請也就罷了,偏偏是去泠雪小築請。

皇上來,便是使得她與儀昭儀之間失了和氣,她暫且還不想與沈璃書對上;皇上不來,便讓她丟了臉麵。

如此蠢笨的主意!管窈櫻麵色難堪。

雲畫臉上火辣辣的疼,聲音顫抖著,“主子彆氣,是奴婢一時間想岔了。

她原本想,主子這幾日都侍寢了,皇上還賞賜了主子不少好東西,想來對主子有幾分情誼,所以才鬥著膽子去請的。

管窈櫻閉了閉眼,“將我那一對孔雀銜花的冠子取出來送到泠雪小築去。

雲書不可置信抬頭,“主子,那冠子是姨娘給您壓箱底的好東西。

“好東西還不見得能入了彆人的眼呢。

管窈櫻順了順氣,起身時頭還有些發暈,“去找出來,我親自去。

隻希望沈璃書彆忘心裡去纔是。

她不是鐘美人,她知道上位者最在乎“尊重”二字,一旦覺得被冒犯到,那就是結下梁子的第一步。

她並不想這麼早。

沈璃書對來人有些意外,自然是說無事,左右皇上是後宮姐妹們的皇上,不是她一個人的。

管窈櫻走後,沈璃書看了好一會兒那對孔雀冠子,一看便知價值不凡,哪怕沈璃書手裡有了些好東西,也不得不承認這物件的價值。

“主子,管美人為何要送這首飾來?”桃溪有些不解,“就為了今日來請皇上的事情?”

沈璃書回想了下方纔管窈櫻的表情,說不儘然,也許還有彆的考量,比如隱晦的同她走近?

“收起來吧,本宮乏了。

桃溪將東西拿下去之前,補了一句:“聽說現在外麵都在笑管美人。

連人都請不走,徒增笑料。

“本宮知道了。

翌日一早,便各自收拾好東西去馬車上,返程皇宮。

天氣已經涼快了許多,但沈璃書罕見的暈了馬車,昏天黑地一頓嘔吐,找了袁宗和江雨生來診脈,卻發現隻是單純的暈了車。

及至到皇宮,已經是傍晚,坤和宮闊彆已久,乍一回來,還大的頗讓人有些不適應。

沈璃書舟車勞頓,臉色灰白的先睡了一覺,醒來時天色昏暗,阿紫早已用上了小廚房,給沈璃書溫著一碗雞湯。

“皇上呢?”

“去了乾坤宮。

沈璃書頷首,“本宮再睡會兒。

翌日請安,沈璃書才知道上次皇後為何單獨留下了淑妃,原來中秋宮宴,淑妃從旁邊協助皇後。

對此沈璃書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也不願意攬著這些麻煩事兒,且讓她們操勞去,她坐享其成便就是了。

“昨夜,皇上與本宮商量了一下,管美人,你便住興慶宮吧。

話音一落,沈璃書就抬了抬眉,興慶宮,就在坤和宮旁邊。

管窈櫻是直接去了行宮的,在宮裡還冇有固定住所,聽說昨夜回來,臨時找了個院子住著的。

其實這樣的事情,大可以在行宮便定好,這樣管窈櫻回來便可直接入住了,偏偏那些事日皇上皇後都想冇有想起來這事一樣。

為此,管窈櫻心裡還頗有微詞。

“多謝皇上,皇後孃娘。

”不過這會管窈櫻笑著站起來行禮,又看了對麵的沈璃書,笑說:“以後離昭儀姐姐更近,少不得要去叨擾了。

沈璃書對此不置可否,扯了扯嘴角,讓人看不出來她的態度。

管窈櫻眸子裡的笑意頓了頓。

很快便到了中秋宮宴那天,豔陽高照,微風徐徐,夏日燥熱褪去,留下秋日和煦。

沈璃書身上的宮裝,是回來內侍殿緊趕慢趕出來的,她孕期四肢雖然冇有長胖多少,但腹部隆起幅度太大,且連著胸部都更要大了許多。

出發去未央宮的路上,遇見淑妃,彼時一個自東一個自西,兩宮儀仗就這麼猝不及防在窄路遇見。

片刻僵持。

慕枳挺直身子,“給昭儀娘娘請安,我們淑妃娘娘趕著去未央宮理事。

言下之意,便是請沈璃書讓行。

沈璃書遙遙看了一眼轎輦上的淑妃,身上是四妃纔有的服製,威嚴與榮寵並存。

她身上這身昭儀服製,到底是差了些。

抬了抬手,紅唇輕啟,“給淑妃娘娘讓路。

淑妃嘴角微微勾起,斜眼瞥過沈璃書。

得寵如何,有孕如何?

淑妃嗬笑一聲。

淑妃的儀仗在前麵走著,沈璃書落後一些,桃溪有些憤憤:

“主子,明明是咱們先走的。

沈璃書垂眸,毫無意味看她一眼:

“流水不爭先。

爭的是滔滔不絕。

何必在意這一時的快慢?

小插曲一晃而過,宮宴熱鬨的緊,未央宮裡嚴格按照官位、位分落座。

聽說五品以上官員都能攜家眷參加,但隻有三品及以上官員與皇親國戚能落座大殿之中,其餘的都在殿外。

大殿之內,絲竹繞耳,仙樂暫明,李珣與顧晗溪高居上首,他們背後是雕花屏風,上刻飛龍在天,宏偉霸氣。

左側為宮妃,右側為臣子與家眷。

淑妃、周妃之後,便是沈璃書,每人麵前的桌子上都鋪陳了玉盤金碗,無處不在彰顯著天家威嚴。

宮燈高懸,整個大殿流光溢彩,皇上與皇後各自致辭,隨後便有穿著飄逸舞服、戴著金絲麵具的伶人魚貫而入。

歌舞昇平,樂音悠揚。

一舞畢,淑妃端起了酒杯,遙遙舉杯望向上首:

“今日中秋佳節,臣妾祝皇上龍體康健,祝願我朝盛世百年。

沈璃書看到,對麵有位身著紫色朝服的男子也望向了這邊,看他的位置,沈璃書猜測男子便是尚書許翎。

果不其然,下一刻,李珣亦是舉杯回敬:

“淑妃所言,深得朕心,許愛卿,今日是國宴,亦是家宴,來,你們兄妹二人也同飲一杯。

淑妃笑顏如花,“哥哥,也敬你。

許翎:“多謝皇上,多謝淑妃娘娘。

隨即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淑妃落座,嘴角的笑意掩飾不住,如此重要的場合,憑誰來了,也越不過她去。

沈璃書垂首,無意識將手邊果酒小酌兩口。

李珣視線落過來,抬手招來了魏明,低聲耳語吩咐一般,魏明領命而去。

不過片刻的功夫,小德子便端著紅木托盤過去,到沈璃書身旁,笑說:

“飲酒傷身,皇上特意吩咐給昭儀您常常桂花釀。

沈璃書抬頭,卻看那人也正在看著她,眸色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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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計◎

眾目睽睽之下,

沈璃書便隻笑著頷首,從小德子手中接過佳釀,淺淺的嚐了兩口,

隨即驚訝的瞪大了眸子,連眼神都亮了幾分。

而後忍不住,

又將那一小杯喝完。

上首李珣將她的動作儘收眼底,

不由得啞然失笑,明明穿著、裝扮都是成熟的,偏偏偶爾流露出來些小女子的作態。

可愛的很,方纔她嘬酒杯那一下,與小貓舔杯有異曲同工之妙。

“皇上?”顧晗溪麵帶微笑,

第二次叫了李珣,見他回神,方纔說,

“臣妾敬您。

李珣端起酒杯,麵無異色,

“皇後這段時日也辛苦了。

一句辛苦了,

叫顧晗溪有了一種自己的付出都被看見的感覺,

她笑著搖了搖頭:

“都是臣妾份內之事。

她話音甫落,

原本喧鬨絲竹之聲陡然一停,緊接著響起了笛聲與古箏之聲,眾人的視線都被吸引過去,下一瞬——

一位身著胡人服裝的妙齡女子踏著輕盈的舞步,

配合著音樂的鼓點聲進來。

銀狐麵具之下,長相不得而知,

但女子紅唇妖冶,

腰肢纖軟,

露出來的手臂與小腿纖穠得度。

是個美人胚子。

現場有好幾位官員的眼珠子恨不得跟著女子移動,沈璃書捏了帕子掩唇,遮住唇角那一點冷意。

這舞姿,平白和當年王府時候的管挽蘇有些相像。

但又不是。

她掀眸去看李珣,卻見他的眼神也正落於跳舞女子的身上,旁邊皇後嘴角卻是噙著一抹淡笑。

倒是淑妃的臉色一下便難堪起來,沈璃書忽而笑了,罷了,比她更要著急的人大有人在,今日這樣大的場合,原本是淑妃要更出風頭些的。

麵前琳琅擺著很多吃食,沈璃書食的不多,這會兒一邊看熱鬨,一邊隨手取了一小塊果乾來吃。

就在要入嘴的一瞬,旁邊柳聲忽而叫住:“主子先彆吃。

沈璃書捏著一塊果乾疑惑回頭。

柳聲麵無異色,從她手裡接過果乾仔細瞧看了一下,而後說:“這個不能食用。

沈璃書一驚,“有何問題?”

她視線在所有人麵前的桌子上掃視一圈,基本都有這個果乾。

柳聲搖搖頭,低聲解釋:“這是柿餅,無毒。

“隻是,主子您方纔吃了螃蟹,萬萬不可再與柿餅同食了。

“兩者相剋,恐怕於主子身子、皇嗣不利。

柳聲懂醫術,沈璃書不知,但莫名相信她說的話。

沈璃書眸色忽然一變,點點頭,“我知道了,切勿聲張。

柳聲便悄無聲息退到了後麵。

沈璃書麵上看著冷靜,實則心跳的有多快隻有她自己知曉,方纔若是柳聲冇在旁邊阻止她呢?

此刻說不定她已經將那塊柿餅吃下去了。

劉氏就在她斜後方的座位上,隻見柳聲走後,沈璃書的動作有了些許僵硬,便喚來鳴翠,低聲耳語了一番,隨即她自己先站起了身,從側門出去了。

未央宮偏殿的垂花門前,沈璃書遠遠看到劉氏的身影。

劉氏說:“我看昭儀臉色不好,怕是裡麪人多空氣堵塞,悶得慌,便讓鳴翠請昭儀出來,透透氣。

“姐姐有心了。

”她抬頭環顧了一週,冇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便離得劉氏近了些,說:

“不是悶,方纔差一點,就誤食了不好的東西,本宮正後怕著呢。

“柿餅?”

沈璃書頷首,“本宮看大家桌子上都有。

劉氏陡然間皺了眉,“昭儀忘了,我自己便會做柿餅這東西,我不會認錯,我那桌的碟子裡,冇有柿餅。

“冇有?”

電光火石之間,沈璃書想到了什麼,“那你碟中那果乾是什麼?”

“蘋果乾。

果乾烘乾之後顏色都極為相近,再加上禦膳房的人為了美觀,還對果乾的形狀加以了修剪,想要憑藉肉眼發現,確實有些難度。

幾乎是一瞬間,沈璃書便肯定:“是有人存心要害本宮。

沈璃書抓緊了桃溪的小臂,會是誰?皇後?淑妃?

能在宴會的席麵上,做這樣手腳的人,除了她們兩個,彆人冇有這樣的能力。

劉氏聽她說完,臉上也沉了下去,要知道,沈璃書現在月份大了,要真出了什麼問題,就不僅僅是孩子有可能遭受意外,甚至連著沈璃書都可能會遭遇不測。

“雖然冇有成功,但背後之人狠毒的心思昭然可見!”

沈璃書略微思襯一瞬,“找兩個眼生的小宮女,去彆的桌確認一下,是否都不是柿餅?”

“昭儀你這是”

“本宮纔不可能吃這個暗虧。

”沈璃書麵色冷靜,不能放任這樣有毒心思的人在背後,這樣她往後的每一天隻怕是都要當驚受怕了。

那乾脆,將計就計。

“可今日,是宮宴。

”劉氏還有些猶豫,若是平常的日子便也就罷了,今日如此多前朝的大臣與家眷都在,鬨得太大,恐不好收場。

沈璃書抿唇,雖覺冒險,但還是說:“可她們下手的時候何曾顧忌今日是什麼樣的場麵?”

沈璃書明白,對方今日肯定也是一堵,自從她從行宮回來後,便一直在小廚房用膳,其餘方麵也有柳聲桃溪幾個丫鬟小心照看,整個坤和宮跟一塊鐵板無異。

隻有今日遮掩的機會適合下手。

劉氏見沈璃書已經做了決定,便應下來,“我現在就派人去找袁宗。

沈璃書輕嗯一聲,無意識撫摸了自己隆起的腹部。

很快兩人一前一後,回到了大殿之中,場內熱鬨一片,各自攀談又或是欣賞歌舞,冇人注意到沈璃書和劉氏都離開了。

落坐冇有多久,那隻舞曲結束,跳舞之人此時離著皇上與皇後的距離不遠。

皇後瞥了一眼李珣鬆泛的臉色,便開口道:

“舞姿比你姐姐也不遑多讓,還不拜見皇上?”

沈璃書挑了挑眉,心裡對這人身份有了猜測,果然,女子將麵具摘下,一張芙蓉麵映入眾人眼簾。

是管窈櫻。

她舞了一曲,臉上一層薄薄的粉汗,窈窈行禮:“給皇上,皇後孃娘請安。

李珣也明顯意外:“起來吧,賞。

這時候有前朝得臉得大臣笑言:“皇上後宮不僅是佳麗三千,還各個如此出眾,真是羨煞微臣了。

這話其實細究起來,有些不敬皇室的意思,但說話之人言語如同春風拂過,倒讓人不反感。

沈璃書抬眸去瞧的時候,餘光中瞧好瞥見一旁的周妃,神色些許不自然。

她有些意外多瞧了一眼,要知道,平日裡周妃向來是一張冷淡撲克臉,從未在她臉上瞧見過彆的表情。

不過等她再去看的時候,又恍然間覺得方纔所見是自己的錯覺。

李珣瞥了一眼吊兒郎當的談玨,若是私下裡,他定然會刺他一句:孤家孤人定然是不懂的。

可今日這樣的場合,還是給他留幾分麵子罷,“羨慕做甚?侯府門口的拜貼隻怕好幾條街遠了。

氣氛很是歡快。

沈璃書瞥了一眼劉氏,後者微微頷首,沈璃書端起麵前的佳釀,上麵漂浮一層淺淺的粉末,她仿若冇有看見。

歌舞還在繼續,沈璃書靜靜等待著。

談玨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往周妃這邊落,自然將一旁女子的模樣收入眼底。

那年摘星樓圍爐品酒,談玨記得就是她,聽說現在是皇上極為寵愛的昭儀娘娘,腹中還懷有皇嗣。

前段時日,言官門上書,批的便是皇上過於寵愛這位。

可她麵色瞧著,不太好的樣子。

談玨眉心微蹙,先前的吊兒郎當消失不見,抬手喚來了長隨。

魏明急得心裡一跳,可有大臣攀談,李珣抽不開身,若他自己過去,也未免太過打眼,但遠遠瞧著,儀昭儀臉色有些泛白。

他跺一跺腳,叫了禦前的一個小宮女過去問詢,隻是還冇來的及,便有意外發生。

“血,血!啊!”

偏偏亂中生變,一個過來上茶的小宮女低頭,便瞧見了貴人身下的血。

若是彆人倒不打緊,偏偏這宮女有暈血癥,尖叫兩聲過後便徑自暈了過去。

所有人目光都被這一聲尖叫吸引過來,魏明心道一聲不好,也不管李珣是在和許翎交談,一個健步上前:

“皇上,是昭儀娘娘。

混亂之中,他眺過去一眼,女子蒼白閉眼的神情便入了她的眼。

沈璃書覺得自己好疼啊,她明明提前有了準備,隻食用了一小口,還做了彆的措施,但是真的好疼好疼。

小腹一整個墜痛,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生生從她的血肉上被颳走。

強忍著,失去意識之前,落入一個味道熟悉的懷抱,鴉黑的睫毛輕顫,連聲音也幾不可聞,“皇上,沅沅,疼。

一句話說的破碎無比,眼淚伴隨著聲音落下,掉的又急又凶,原本好看的眉眼瞬間變得紅紅的,眼淚混雜著冷汗,整個人格外狼狽。

抓住李珣的手彷彿用儘了全部的力氣,也抓到了李珣的心上,鼻尖縈繞著越發隆重的血腥氣,李珣回握住她的手,儘力穩住自己的心神,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彆人聽:

“不會有事的,朕在這。

他感受到她整個人的驚懼,眼裡的害怕快要溢位來,不似一點往日的明亮與歡愉,臉上毫無血色,低聲嚶嚀著:疼。

後宮妃嬪早已經圍了過來,但李珣將人摟在懷裡,叫人看不清沈璃書的情形。

“傳太醫!”

李珣一聲怒吼,將手邊膽子小又愛看熱鬨的妃嬪嚇了一跳。

皇後走近,溫聲提醒:“皇上,今日宮宴,臣子們都還在呢。

李珣看到沈璃書聽見這話之後,連疼也不喊,轉而咬緊了自己的嘴唇,很快貝齒之下便流出來殷紅的血,李珣對於此時皇後的提醒自心底起了一股無名火,“今日宮宴,散了便是,皇後,這裡交給你處理。

“皇上!”

顧晗溪用一句一句的皇上,提醒著李珣此刻的身份,她並不動,絲毫不懼怕與李珣對望著。

隻有此時此刻,纔會有人明白,皇後的尊崇,是什麼也比擬不了的,這份敢與皇上硬剛的勇氣,不是誰都有。

當然,此時此刻,顧晗溪內心亦是惴惴,她知曉,若是今日在文武百官眾目睽睽之下皇帝走了,那她這個皇後一輩子都會抬不起頭來。

“皇上,皇家的顏麵您也不要了嗎?”

他是皇上,是君。

李珣閉了閉眼,原本如玉質地般的手背上青筋乍起,懷中人悄無聲息,但同樣在拉扯著他。

他頭一次有這樣為難的時刻,此時未央宮中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他,他就有多想將這些眼睛都一一剜掉。

可最終,他垂眸瞧著懷中的女子,“魏明,送儀昭儀去偏殿就醫。

沈璃書眼裡除了方纔的懼怕,還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與那日在華陽清晏之中,女子聽見他說不追究淑妃的責任時的眼神彆無二致。

後來李珣知道,那叫做失望。

他笑了笑,不過唇角扯不起來幅度,“先去看太醫,沅沅,彆怕。

不知道何時,沈璃書原本緊緊抓住她的手已經鬆開了,她的聲音雖小,他卻聽得清晰無比:

“好,臣妾不怕。

一句臣妾,又何嘗不是她在自我劃清她的身份。

魏明帶著沈璃書去了偏殿,宮宴繼續。

方纔皇帝的失態,那些大臣都看在眼裡,一時間亦是覺得,前段時日言官的奏摺所言不錯。

當然,在場的不乏有當時上摺子的文官在列,剛開了個頭預備抨擊,便被談玨擋了回去:

“儀昭儀有孕在身,皇上以皇嗣為重便是在以江上為重。

這一句話,使得那幾個言官詡殺而歸,便轉了話頭,稱讚起來皇後如何母儀天下,懿憐淑慎,不愧是顧太傅的孫女,有老太傅當年理事的風範。

這邊一片唇槍舌戰之後,便又暫時性進入君臣同樂的氛圍。

而偏殿當中,卻是一片安靜。

昏黃燈光下,女子闔眼躺在床榻之上,袁宗正在替她診脈。

沈璃書的幾個侍女都在床榻旁邊焦心等待著,同樣心急擔憂的,還有魏明。

他怪隻怪自己,先前談玨的長隨來跟他說這事的時候,他猶豫不決了一下,若儀昭儀腹中胎兒真有個三長兩短,他這個差事,也不用再當了。

“袁太醫,情況如何?”

“昭儀乃是中毒之兆。

屋內眾人視線齊刷刷落在袁宗臉上,袁宗解釋:

“《攝生要集》與《本草綱目》都有所記載,‘柿梨不可與蟹同食。

’雙寒傷脾,況且昭儀如今本就有孕,更不可食生冷之物,兩相作用之下,便傷及了胎氣。

柳聲隱晦的看了一眼沈璃書,她記得,她曾提醒過沈璃書,吃了螃蟹之後,便不能再食用柿餅了,為何

魏明聞言,瞬時間警鈴大作,一聽是從吃食上惹的禍,便立刻打發了小太監去將今日儀昭儀麵前桌子上的吃食都看管起來,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那昭儀腹中胎兒可有事?”

“這”袁宗思襯著,“還要看後麵幾日的情況,微臣需得繼續觀察,纔好下結論。

不過現在,等昭儀娘娘醒來,還是要先燒艾。

燒艾?

李珣聽到魏明的回稟,臉色更加黑沉了兩分,她才幾個月身孕,便要燒艾?

足以說明,今日對於她胎兒損傷。

那日在鄒城,女子還言笑晏晏問他,君子所言,是否駟馬難追,這才過了幾日,便又讓她陷入了這般的境地。

李珣瞥見旁邊皇後,她臉上依舊是無可挑剔的笑,他頓時心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感,魏明方纔雖然說的隱晦,但李珣也知道,是由於今晚吃食的緣故。

隻是,到底是意外,還是有預謀?

宮宴結束的突然,但到底聖命難違,眾人也不敢有異議。

外臣出宮,宮妃都心有默契地跟著李珣去了偏殿,他在門口停步,頗為不悅:

“都跟著朕做甚?”

眾人都從皇上眼裡看到了不悅,冇有人敢在此刻觸龍鱗,看著皇上進去將偏殿的門關上了。

未央宮、禦膳房,魏明已經命人將其看管了起來,至於各位主子們,來了這,倒也是省去了魏明的功夫,若有必要,倒是也不用再折騰了。

魏明在門口守著,見著誰依舊都是一臉笑意,誰也不能出去,誰也進不來。

偏殿內靜極了,袁宗開了藥,柳聲去熬藥,守著沈璃書的,便隻有桃溪。

揮手屏退了桃溪,殿內便隻剩下他們兩人,是落針可聞的寂靜,床榻上的女子悠悠轉醒,他眼瞧著她的眼神從茫然,到害怕,最後落在他臉上之時,彷彿才找到了支點。

“皇上,孩兒有事嗎?”

李珣微微搖頭,不曾想,下一句卻出乎李珣的意料。

沈璃書:“既然孩子冇事,皇上便快回去參加宮宴吧,臣妾也冇事,彆耽誤了皇上您的正事。

她薄被下的手明明都害怕的抓緊了下麵的床榻,眼神濕漉漉下一秒眼淚就要落下來,但說出來的話讓人心疼不已。

怪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冇有堅定站在她身後,讓她如此委曲求全。

她此時應當是最害怕的時候,他卻再一次丟下她。

“沅沅,你怕嗎?”

她彷彿冇有意料到李珣會如此問,好半響,兩行清淚順著白皙的臉龐落下,壓抑著幾聲哽咽,說出來的話簡直破碎不堪:

“臣妾怕,怕保護不好咱們的孩子。

“臣妾更怕,皇上不憐惜臣妾,皇上,臣妾冇有彆人可依靠的。

一雙泛紅的眸子格外真摯,動人,她不像上次一樣與他鬧彆扭,而是將心剖開來,在求他。

求他憐她,護她。

李珣覺得心臟微微絞痛,他覺得今日這個教訓夠大了。

日後,他再不可能和今日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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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

已經不止一次,

她在他麵前便陷入了險境,那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呢?

淚眼婆娑之間,沈璃書看清楚李珣動容的神情,

她斂眸,聲音比之以往更加柔弱:

“臣妾有時候在想,

過早有孕這件事,

是不是臣妾做錯了?”

她好像在茫然,孕期本就身體上各種不良的反應,身在後宮,還有來自外界的艱難險阻,她這一胎,

孕育實在艱難。

李珣用力握住了她的手,將她額頭汗津津的碎髮往旁邊輕輕拂開,是他,

冇有護好她。

“是朕的不是。

柳聲將藥熬好,進來時,

剛好看見這副畫麵:

床榻旁邊,

女子眼眶深紅,

芙蓉麵上是隱約的淚痕,

有我見優伶的柔弱,而平日裡向來冷肅的皇上,看著女子的眼神滿是心疼。

柳聲從前都和生死打交道,但隊裡有個暗衛就是因為喜歡上了一個女子,

被抓到弱點,最後死無全屍。

男人一旦沾染上感情,

就栽了。

這是柳聲單純的認知。

她忽而明白了,

為什麼沈璃書在她提醒之後仍然誤食了柿餅,

那是君王,一點計謀便能得到他的憐惜,冇什麼不值得的。

“皇上,昭儀娘娘,藥熬好了。

一句話,打破二人之間凝滯的氛圍,沈璃書多看柳聲一眼,她從稱呼裡麵,聽出來區彆。

她還不是柳聲真正的主子,她是皇上的暗衛,是皇上的人,不著痕跡輕咬了一下唇角。

李珣顯然誤會了她這一動作的意思,他將人扶起來,丟了枕頭到她身後,使得她依靠著能更舒適些,而後垂首問她:

“怕苦?朕讓人去拿蜜餞。

沈璃書搖搖頭,“習慣了。

她每天都要喝安胎藥,從前最怕苦的人,如今早就習慣了,她看了眼李珣,又轉頭看了眼柳聲:

“讓皇上,柳聲你們都跟著我擔心了。

柳聲受寵若驚,李珣從她手裡接過來藥碗,親自餵了沈璃書。

眼看著沈璃書狀態好了些,他輕聲讓她好好休息,卻不想女子抓住了他的衣角,略有些緊張的問:

“皇上您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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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璃書被按著在內殿休息,李珣出去時,外麵鶯鶯燕燕的談話聲瞬間停下,翹首以盼見他身後冇人跟著,都有些意外。

還不知道儀昭儀的情況如何呢。

“皇上,儀昭儀如何?皇嗣可還好?”她是皇後,關心後妃是她份內之事,符合她一慣賢良的人設。

李珣卻是毫無感情看了她一眼,薄唇輕啟,是在告訴她,也是在告訴現場所有人:

“暫無大礙。

一個暫字,卻是充滿了諸多不確定性。

周妃不願出現在這種場合,但她看不慣皇上那會兒在未央宮的做派,在男人眼裡,女人就是排在最後的,所以哪怕那會兒儀昭儀都那副樣子了,皇上照樣能繼續宮宴。

於是她冷著臉,麵無表情說了一句:“儀昭儀懷個皇嗣,倒是堪比西天取經。

真真兒是九九八十一難。

她說完,便閉了嘴,仿若冇看到皇後以及淑妃等人落在她身上的視線。

李珣被懟,卻隻看了周妃一眼,意外多於不快,意外周妃竟然偏向沈璃書說話,不過他承認,周妃說的有道理,“魏明,你說,怎麼回事。

被點名的魏明,趕緊將手裡掌握的資訊都說了,太醫的診斷他早就彙報給了皇上,“隻有昭儀娘娘碟子中的是柿餅,其餘人碟子中皆是果乾。

隻有沈璃書的是,擺明瞭又是人有意為之。

“皇後,淑妃,此次宮宴是你二人所辦,你們說。

他明明言語平淡,皇後與淑妃卻都感受到了他的怒氣,聞言,兩人都跪下。

皇後臉上冇有笑意,取而代之是一些凝重:“按魏明所說,定然是有人故意為止,臣妾監管不力,未曾發現有人在其中動了手腳,險些使儀昭儀陷入了險境,臣妾甘願領罰。

聞言,劉氏微微皺眉,皇後這一番話,將她自己都摘了出去,她是皇後,可她也不會事事都親力親為。

淑妃聽聞皇後的話,扯著嘴角冷笑了一下,她倒是把自己摘得乾淨,但話裡話外,便將鍋都甩給了她,她心裡窩了一股火,但冇法兒對著皇後發泄,隻能生生憋在心中。

“皇上,宴會吃食的部分都是臣妾負責的,隻是那選單都是報與皇後孃娘覈定過的,臣妾也不知曉是怎麼回事呀。

兩位都在推辭,事不關己便高高掛起。

一時間,倒還真不好判斷,究竟這裡麵有冇有兩人的手筆。

畢竟,空口白話,並無證據。

李珣表情冇有絲毫變化,叫人不知道心裡都在想些什麼,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在轉動著,泄露了幾分主人的心思。

這場景,似乎有些熟悉。

前幾次都是如此,好好的事情擺在檯麵上,大家都是清白的。

李珣忽而譏諷的扯了扯唇,他的後宮,倒是臥虎藏龍,除此之外,還有蛇蠍。

魏明似乎早就猜到冇人回承認,於是說:

“回皇上,今日未央宮伺候的宮人、禦膳房的總管,奴才都名人看管起來了,都在門外候著。

“另有一個宮女行跡可疑,談小侯爺身邊的長隨恰好碰見,便將人拿住了,還未曾審問。

“那便審。

”李珣直接給魏明下來命令,“今日碰過儀昭儀桌上吃食的人,全部拉去慎刑司,給朕審一遍。

入了慎刑司,不吐出來點東西是不可能的。

殿內的氣氛陡然間凝滯起來,眾人都看出來,皇上這次是真的動了怒。

皇後與淑妃都還跪著,但皇上不叫起,冇人敢起。

皇上此次,竟是連皇後的臉麵都不顧了。

這個認知,讓殿內的後妃們都變了臉色。

內室,傳來沈璃書低低咳嗽的聲音,李珣眸色微動,轉頭便瞧見人在柳聲的攙扶下走了出來。

外麵的話語,沈璃書一字未落的聽見了,她知曉自己的身體情況,稍稍打理了一下自己,便才走出來。

隻是,在看見地上皇後與淑妃跪著的身影之時,她頓了頓,隨即柔聲:

“皇上。

李珣站起了身,過來扶了她一把,溫聲:“怎麼出來了?”

“臣妾好些了,在裡麵待著,”她聲音低了些,“有些害怕。

但這話,還是穩穩落入在場眾人的耳中,一時間臉色各異。

淑妃哼一聲,看著皇上攙扶著沈璃書的小臂,更是不顧形象的翻了一個白眼。

沈璃書在李珣旁邊坐下,狀似不經意,“皇上,皇後孃娘與淑妃娘娘怎麼都還跪著?”

說著她便要起身,“臣妾如何能坐著?”

皇後臉色未變,垂眸看著眼前的地板。

淑妃則是狠狠瞪了沈璃書一眼,看到她被李珣按下之後,眼裡露出的挑釁之意。

她就是故意的!

淑妃要氣死,一團氣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偏偏拿她毫無辦法。

這時候,李珣好似纔想起來還有人跪著,看了沈璃書一眼,明白她是故意的,“起來吧。

“多謝皇上。

兩人異口同聲,隨即在婢女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魏明此時回來了,帶來的還有一個被綁住了手腳的宮女,眾人的視線隨之移過去。

“回皇上,這名宮女叫剪影,正是先前小侯爺長隨抓住的宮女,是她,負責裝盤今日宴會上所有的果乾。

“她已經交代,今日之事情,是她走神所至。

原本與她一同做這差事的剪梅,臨時被公公抽調去做了彆的差事,她一個人做這麼多事情,便有些手忙腳亂,偏偏禦膳房裡這些果乾果脯擺放都相當近,她一個愣神,便有一個碟子裝錯了。

但今日宮宴那麼多桌,等她意識到的時候,早已經分不清了,於是她將錯就錯,偷了個懶,卻冇想到,這一碟恰好被端到了有孕的儀昭儀桌子上。

出了事情之後,她六神無主在未央宮外徘徊,這才被人注意到,抓住了。

宮女發出一聲嚶嚀,這時候眾人才瞧見——她身上臉上看不出任何刑罰的痕跡,但是她跪著的那塊地上,卻是有血跡滲出來。

已然是在慎刑司受到了重刑。

她這番說辭,天衣無縫,好似真的不過隻是一個巧合。

“皇上,皇後,求,求皇上明鑒,奴婢,奴婢當真是不小心為止,絕不敢生出一絲一毫的壞心。

宮女匍匐著身子,哭著求饒。

有不忍心的妃嬪,此時已經捏著帕子捂住了嘴鼻,這場景,也未免太過於血腥了些。

沈璃書早在聽完魏明的彙報,內心便有了決斷,她不相信,此時竟然隻是一個宮女的無心之失。

她的視線從皇後與淑妃的臉上掃過,一個平靜,一個,淡定。

“無心之失?”沈璃書淡淡反問,“皇上,她一句無心之失,便差點要了臣妾的性命!”

她有些激動了起來,眼眶又盈滿了眼淚,李珣握了一下她的手,“魏明,繼續查,她都見過誰。

淑妃這時候忽然出聲:“聽起來,倒是都能解釋的通,可本宮明明交代過,今日宮宴上有螃蟹,不允許出現柿梨,為何禦膳房會將連中如此相像的東西放在一起?”

淑妃義正言辭,言語之間全部是要問責的意思。

沈璃書冇想到淑妃會是這番反應,難道是她猜錯了,此事真不是淑妃所為?

難道真的是,一場宮女瀆職引起的意外?

李珣瞥一眼淑妃,“傳禦膳房總管。

總管程亮甫一進來,便立馬噗通一聲跪下,“皇上恕罪啊,都怪奴才,冇有事事親眼盯著,手下的人纔出了這麼大的紕漏。

與皇後如出一轍的說辭,負責的人是無法時時刻刻看著手下的人,可這也絕非是一句“不力”能掩蓋過去的。

李珣臉色,愈發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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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位◎

劉氏心有慼慼的開口:“皇上,

若都如同程總管一般,那往後臣妾們這些冇有小廚房的人,怎麼敢安心啊?”

劉氏的話點醒了一部分人,

是啊,現在宮裡隻有皇後、淑妃、儀昭儀有自己的小廚房,

其餘人都是要從禦膳房拎膳的,

今日將兩種食材放混,那明日還出現此種紕漏呢?

並不是一句監管不力,便能抵消掉這中間瀆職的罪責。

同樣的,這句話,自然也適用於皇後。

劉氏說完,

便往後退了兩步,並冇有要繼續說的打算。

一時間,大殿內靜了些,

隻有受刑了的宮女止不住的嚶嚀之聲,她疼,

但是連聲都不敢出。

程亮不由自主瞧了一眼皇後孃娘,

再看了一眼皇上的臉色,

歇了想要為自己叫屈求饒的心思,

他在宮中做奴纔多年,最會看臉色,皇上此時臉色太過駭人。

淑妃哼了一聲,“劉美人所言極是,

這樣以後後宮妃嬪們如何能放心禦膳房的出品?”

沈璃書微微皺了皺眉,淑妃今日倒是讓她看不清了,

隻不過,

當務之急,

不是要問責禦膳房,而是要查清楚,中毒之事,是否真的如此巧合。

畢竟,她動手也不算太乾淨,事發從急,有些漏洞還冇來得及堵上,若是耽擱太久,反而不利。

她低眉順眼,也不說話,整個人懨懨的,顯得格外惹人憐惜。

皇後不悅開口:“淑妃,理家事,所謂抓大放小,程總管先前行事多有勞苦與功勞,難道便要因這一件小事,便要嚴懲?”

“那恐怕,後宮當差之人,要人人自危了。

她所說之話,在理,如何管理與服眾,她是皇後,她最清楚不過,淑妃一時間語塞。

沈璃書睫毛微顫,皇後這明著是為程亮說話,實則也是自證之言,她掌管後宮,庶務繁雜,自然不可能一一過問,否則,要底下人乾什麼吃的?

李珣靜靜聽她們你一言,我一語,不過在聽見顧晗溪的話之後,眸色微動。

眼前女子虛弱懨懨的模樣近在咫尺,而皇後,卻說這是一件小事。

也不知,同理心何在。

很快,魏明與小德子都回來了,他們一個去查了宴會上所有接觸過儀昭儀麵前吃食的宮人,一個去查了受刑宮女相關。

最終的結果,都指向於,確實是那個宮女的無心之失。

魏明與小德子去查的事情,冇人不敢相信。

難道今日所有的事情,真的隻是一個宮女所為嗎?

沈璃書心亂如麻,一邊不願意相信真有如此巧合之,恰巧弄混、恰巧又上了她的桌子,可另一方麵,似乎所有的證據都在說,卻是如此。

她掀眸,瞧見皇後臉上的淡然,和淑妃臉上的淺笑,不是那種事不關己看見她吃癟的幸災樂禍,而更像是,對於此事結果的胸有成竹。

沈璃書向來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細眉微蹙,抬手撫了一下肚子,“皇上”

她明白,冇有證據,哪怕心有懷疑,也什麼都不作數,可按照現在的情況,她去查也什麼都查不出來,隻能先儘量多收幾分李皇上的憐惜,再慢慢圖謀查證。

但李珣顯然會意錯了她的意思,將她的示弱理解成了委屈不甘。

他也不相信,有如此巧合的事。

“魏明,將今日牽連到的宮人,都交給小七。

魏明瞬時間,臉色大變,小七雖然名字聽著人畜無害,可那是李珣暗衛當中有名的活閻王。

連鸚鵡到了他手裡,也要吐出幾句話才能出去,除了魏明,更加震驚的,還有柳聲。

皇上這是擺明瞭不相信今日的結果,但如此,也有些大費周折了,柳聲不動聲色看了一看沈璃書。

儀昭儀對皇上竟然有如此大的影響力,先是她,再是小七,整個暗衛團中,唯二的私事竟都是因為儀昭儀。

皇後、淑妃,都不知曉小七是誰,對於李珣的這項安排,都有些無動於衷,畢竟,連魏明都查清了的事情,應當不會再有變故。

李珣話鋒一轉,麵無表情:“皇後、淑妃,理事有缺,致使儀昭儀受無妄之災,各自發俸一年。

不待兩人出聲,另一個決定也做出:“程亮,玩忽職守,不思悔改,賞五十大板。

罰俸半年,對於皇後與淑妃來說,雖有些肉痛,但也不至於傷筋動骨,兩人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敢在此時反駁皇上。

可聽見皇上對於程亮的處罰,顧晗溪反而有了些情緒上的波動。

程亮愣了一瞬,反應過來,忙磕了幾個響頭:

“求皇上開恩,求皇上開恩呐,求皇上饒奴才一命。

五十大板,對於一個年歲四十多的老太監來說,能不能活下來還未可知,就算命大,從板子下留了一條命,多半也是個殘廢了。

殘廢了的老太監,在宮裡同樣也冇有好日子過啊!

原本有恃無恐,對此事不以為意的程亮,這會害怕的六神無主,眼見皇上神色冷肅恐怕不能收回成名,程亮往皇後那邊爬了幾步:

“皇後孃娘,皇後孃娘,您救救奴才,救救奴才!”

沈璃書眯了眯眼,後知後覺先前淑妃為何要對禦膳房發難,現在看來,這程亮,應當是皇後的人。

果然,淑妃哼笑一聲,幸災樂禍:“自己當差不認真,現在知曉來求皇上與皇後?”

皇後神色不似之前那般淡然,她也不理淑妃,看著皇上,雖然明知道皇上的成命令冇有收回的道理,但她還是開口了:

“皇上,程總管一時當差不得力,但念在往日的苦勞之上,還求皇上從輕發落。

“皇後,寬嚴並濟。

李珣隻丟下了這一句話,便起身,攙了沈璃書,“走吧,朕送你回坤和宮。

管窈櫻瞧著他們的背影,眼神陰鷙,今日她在宴會上大出風頭,原本以為皇上要對她的關注更加多些,沈璃書倒是好。

淑妃看了眼皇後,敷衍行了一禮:“臣妾也就先回去了,臣妾告退。

淑妃臉上的笑容就快要溢位來,轉身之際,聽見皇後無波無瀾的聲音:

“淑妃,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淑妃猛地停下步子,回頭,眯了眯眸子,“皇後這是什麼意思?”

皇後卻是不再言語,帶著瑟春,從她旁邊走過。

乾坤宮內。

顧晗溪今日頭格外痛,錦夏將精油在手中溫熱揉開,而後動作熟練替顧晗溪按摩著。

今日之事,主仆幾人心裡都有數,因而乾坤宮內氣氛有些低迷。

還是瑟春藏不住事情些,當下神情有些憤怒,“淑妃也不瞧瞧她今日那個輕狂樣子,還在娘娘您麵前幸災樂禍起來了。

顧晗溪輕闔眼眸,溫聲道:

“今日之事,是本宮棋差一招。

她原本以為,淑妃所行之事隻涉及到沈璃書,因而在程亮發現此事稟報給她後,她便隻讓程亮當做不知,原本想漁翁得利,哪成想,淑妃還存了將程亮拉下馬的心思。

而她,即使後麵想要說出淑妃所為,也要解釋她為何知曉卻不阻止,也是難為。

這樣一箭雙鵰的好計謀。

倒是讓她損失掉禦膳房總管這樣一員大將。

“可今日,明明儀昭儀腹中孩子並冇有事情,皇上竟還生瞭如此大的氣。

顧晗溪冷淡勾了勾嘴角:“等她生了孩子,這宮裡,隻怕是要換一片天地了。

從前幾次,顧晗溪能看出來,皇上都是以大局為重,可今日,先前在未央宮,若不是她攔著,皇上當時便會撩下滿殿的臣子而去。

這是一個極危險的勢頭。

若是沈璃書再誕下皇子,顧晗溪忽覺頭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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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十五,李珣冇留在坤和宮,將沈璃書送回,著了太醫再來檢查了一番,聞著宮裡淺淡的艾草氣息,晚膳後,他回了禦前。

談玨還在禦書房等著他。

兩人認識多年,李珣冇客氣:“朕聽魏明說了,今日幸虧有你在。

談玨輕咳一聲,“皇上不怪微臣就好,冇給您添亂吧?”

李珣瞥他一眼,“朕有時候,也羨慕你。

兩人落座,麵前是一盤上次未下完的棋局,頗有默契各自執棋。

談玨:“皇上可彆折煞臣了,孤家寡人一個,不如皇上享齊人之福。

“你也看到了,後宮風波不斷。

“皇上隻有一個,後宮娘娘卻有許多,爭寵無可厚非。

”談玨問:“昭儀的孩子可還好?”

李珣今日的煩悶無法對友人道,微微頷首,“還好無事。

“今日你也看到了,前朝對她言誅筆伐,後宮亦是諸多事端,朕有時候亦在想,當初是否做了錯誤的選擇。

談玨執棋的手微頓,這可不是他認識的李珣了,他向來殺伐果決,說一不二,從未有過這樣質疑當初決定的時候。

饒是談玨,這樣的話題也不敢隨意接,奚景垣正在大理寺當值,家世好又身居要職,一躍成為上京城炙手可熱的少年郎。

若是當初,女子冇有進宮,今日情形可想而知。

白字被黑棋包圍,看來毫無生機。

談玨笑說:“皇上,微臣落子無悔,您贏了。

李珣垂眸去看棋局,何嘗不明白,他那一句,落子無悔。

坤和宮裡,今日艾草燻人的氣味掩蓋了平日裡的花香,宮門早早落了鎖。

桃溪、阿紫,與柳聲都在屋內候著,“本宮乏了,柳聲,今日你陪著本宮吧。

柳聲雖然被皇上派到了沈璃書身邊,但她並不像桃溪與阿紫需要輪流守夜,今日是第一次。

柳聲從前冇怎麼服侍過彆人,也做不來這些精細活。

沈璃書看著不知道做些什麼的柳聲,笑了笑說:“你坐,陪著我聊聊天。

看著柳聲如釋重負的樣子,沈璃書說:

“我知道,皇上派你來我身邊,是為了護著我,所以我從不把你當尋常丫鬟一般對待。

柳聲一聽她這開場白,便明白,是想說今日之事,“柳聲也多謝主子的照顧。

“我知你從前在皇上麵前定然也是左膀右臂,在我這來,也是屈才,今日若不是多虧了你,我定然發現不了。

見柳聲沉默,沈璃書便也不賣關子了,“你看到了,後宮處處是坑,我若是不多留個心眼,怕是也活不下去。

柳聲垂眸,她冇經曆過後宮的爾虞我詐,但她經曆過戰場上的生死,自然知道,有時候,你不動手,對手便會置你於死地。

“柳宣告白,今日之事,柳聲不會稟報皇上。

久久冇聽到沈璃書的迴應,柳聲抬眸去看,卻見沈璃書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月色透過窗柩直直鋪陳進來,窗外風吹動樹葉,簌簌作響。

“好,有你這句話,本宮就安心了。

”沈璃書卻忽而出聲,“早些回去休息吧。

柳聲敏銳從沈璃書的稱呼當中,察覺到了什麼,一聲“本宮”,昭彰的是她的身份。

第二日,坤和宮叫了太醫袁宗來複診,昨日剛經過那樣一遭,冇人懷疑袁宗來的動機。

關於昨日所有的證據,包括提前服用的藥物,都被一一損毀掉。

袁宗:“娘娘雖然身子並冇有大礙,但這幾日,還是先不要出門走動的好。

這是隱晦叮囑沈璃書,哪怕是做戲,也要做好全套。

沈璃書頷首,自是明白其中利害。

後麵幾日,李珣都冇進後宮,沈璃書也不著急,每日午膳之前,一碗羹湯便會從坤和宮的小廚房送到禦前。

禦書房,魏明將食盒送進去,見李珣的視線落在上麵,他有些多此一舉的說:

“坤和宮送來的。

李珣惱怒看他一眼,魏明摸了摸鼻子,低了頭。

這幾日,手下馬不停蹄的查,最終還是確認了兩件事。

一來,那日中秋宮宴,儀昭儀中毒之事,幾乎能確認就是長春宮那位做的。

那名一口咬死放錯果乾是無心之失的宮人,已經在暗衛小七的審問下受不住,吐了出來:

是淑妃身邊的慕枳,指使她做的,她一家六口的姓名都握在淑妃的手裡,她不敢不從,也不敢供出來。

這其中,還得知了一件事,那邊是禦膳房總管曾撞破過這件事,隻不過,不知道為何,卻冇有接發她。

而另一件事,還是半月之前,李珣與沈璃書在鄒城時看到的那事,那齣戲是從上京的茶館流傳出去的,很是花了些精力,才找到幕後之人,竟然是鐘家的下人。

不做他想,定然是鐘美人與家裡通了氣,纔有此招,再聯想到前些日子前朝雪花一樣批評儀昭儀霍亂後宮的奏摺,李珣大概都明晰了。

魏明設身處地想,這事若是他,他也一樣頭疼,這些事情一下牽扯了三位,兩位位高權重,一位腹中同樣有了皇嗣。

見李珣有了動作,魏明連忙將食盒開啟,將裡麵的湯取了出來,一看碗中的“綠豆湯”,也有些傻了眼。

這儀昭儀,表麵上什麼都不說,在坤和宮養著病,但當真是生了一顆七竅玲瓏心,這碗綠豆湯,即讓皇上彆著急上火,又在無聲提示著皇上,她什麼都知道。

李珣瞥了一眼,瓷白的勺子在湯中轉了兩圈,終究是撩了勺子,“傳朕旨意。

淑妃,哦不,許妃在禦前求見皇上,卻被擋在門外的訊息,像是自己長了飛毛腿一般迅速在整個宮裡傳開了。

前腳“淑妃許氏,殘害皇嗣未遂,心思狠毒,褫奪封號”的聖旨剛從禦前傳出,後腳便有了皇上不見許妃的訊息。

坤和宮裡,桃溪與阿紫都是一臉痛快的表情,淑妃乃是四妃之一,褫奪封號直接到了許妃,掉的可不止是一個封號這麼簡單,是品級,也是聖心。

更是沈璃書的恩寵,畢竟殘害皇嗣未遂,誰都知道說的是誰。

“皇上駕到。

一聲通報,打斷殿內的熱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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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爐◎

幸虧小順子提前通報,

不至於像之前那般,李珣悄無聲息便進來了,主仆幾人今日說的話,

可不好讓李珣聽見。

侍女們極有眼色退下,女子扶著椅背借力起身,

“皇上來了。

李珣仔細觀察著女子的臉色,

“今日可好些了?”

看起來臉色倒是紅潤了一些,沈璃書淺淺笑著,“太醫說好多了。

李珣來,自然是有事情,將小七審問出來的那些事都告知給了沈璃書,

當然,掩飾掉了顧晗溪在當中的放水流舟。

聖旨已經先一步出來,沈璃書並未表現出來任何對於淑妃落井下石的神色,

“臣妾多謝皇上。

這件事,她是受害者,

雖然淑妃隻是遭貶,

對於沈璃書來說已經足夠了,

相比於之前李珣的反應,

這一次便能說明,前朝與後宮牽一髮而動全身,但也不是真的不能動。

重點又不自然的跑偏,女子眼裡都是驚訝:“那小七這麼厲害?”

魏明都拉去慎刑司走了一趟的奴才,

竟然還能吐出來新東西。

李珣頷首,不欲多言,

小七審問的手段,

女子恐怕隻是聽著都會花容失色,

“他專攻審訊之術,自然厲害些。

他視線落在女子隆起的腹部上,伸手撫了一下,“你們倆啊,真是不讓父皇省心。

這話說的,讓沈璃書有些不滿,她撇了撇嘴,“皇上這是什麼意思?他們倆何其無辜?”

聲音越來越小,但兩人之前的距離本就近,還是穩穩落入他的耳中:“若是尋常人家,哪有如此多的幺蛾子”

他臉色冷了些,眸子微眯,眼神危險:“你什麼意思?後悔了?”

他自己與談玨如何說都不要緊,可女子絕不能有這樣的想法,若是在尋常人家?

“沈璃書,你一輩子不會有這樣的機會。

他聲音低沉,原本抓住沈璃書手腕的手稍微用了些力。

沈璃書心裡一駭,驚覺自己方纔的失言,她手指微微蜷縮,勾了勾他的小臂,“皇上,您弄疼臣妾了。

感覺到手腕上的力道稍微鬆了鬆,她眼眸微彎,擋不住的委屈:“您老是要誤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往後在您麵前都不敢說話了。

“分明是臣妾與孩兒受了委屈,還不能抱怨一句,哪裡能後悔?皇上這次如此護著臣妾,開心還來不及呢,哪裡來的後悔之說?”

女子眼眸裡有些委屈溢位來,三言兩語便將方纔的事情講過,李珣臉色變得無奈了起來,“你啊你,巧言令色。

但到底,是緩和了神色,輕揉著著女子微微泛紅的手腕。

沈璃書垂眸,將心緒都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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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宮裡,慕枳跪在地上,許鳶就麵無表情坐在上首。

她已經跪了許久,膝蓋處傳來疼痛,但她絲毫不敢發出聲音。

“你不是說,都處理好了嗎?怎麼會讓人問出來?”

那日在未央宮,明明看起來如此天衣無縫,當場連魏明都冇問出來什麼,怎麼會,怎麼會

慕枳也是有苦說不出,“那宮女全家性命都捏在咱們手裡,她就是死也不敢說出來的。

可現在,結果已定。

許鳶冷靜下來,慕枳自小便跟著她,已經摺損了一個慕橘,她也不捨得將她在這件事情上廢掉。

“行了,你先起來。

慕枳從聖旨下來,便開始跪著了,淑妃都去了一趟禦前再回來了,時間已久,站起來時,腿都在打顫。

“多謝主子。

慕枳眼眶紅紅的,是她冇辦好差事,才讓主子受了罰,“主子那我們該怎麼辦?”

本來主子在宮裡的地位是頭一份的,這樣一來,也算是屈辱了,上一個被貶的,還是已經在黃泉路上的管氏。

許鳶長吸了一口氣,“來日方長,本宮定然還會再回到四妃的位置上的。

這次的事情,也是再給許鳶提了個醒,往後行事,還要更加謹慎纔是,這次冇讓沈璃書孩子流掉,但是讓禦膳房總管換掉了,本來還有些沾沾自喜,計謀也不算完全落空。

現在才知,是搬起石頭咋了自己的腳。

更讓許鳶傷心的是,皇上竟然不見她,轉而往坤和宮去了,皇上還從未這樣對待過她。

許鳶閉上眼,“行宮裡,鐘美人給我盯緊了。

既然皇上不來她宮裡,那她就更要將心思往鐘美人的孩子上放。

慕枳將心底的疑問問了出來:“主子,若是皇上冇有將皇嗣交給彆人養的心思”主子這樣做,豈不是觸到了皇上?

“若是公主也就罷了,若是皇子,那不是皇後,便是本宮,不可能留給鐘美人自己扶養。

許鳶對此很是篤定。

慕枳便不再說話了,雖然她不明白,為何主子為這麼肯定,但她知道,有了子嗣,主子的恩寵就會更穩定,往後,也更是多一份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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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淑妃降位之後,整個後宮陡然之間沉寂下來,前朝事情繁忙,李珣進入後宮的時候便要格外少些。

時歲進入到十一月,迎來今年第一場雪。

整個坤和宮一片銀裝,連宮外的紅燈籠也染上了風雪。

小廚房今日格外忙些,今日初雪,沈璃書興致起來了,讓下人在院子裡露天搭了一個兩個爐子,從禦膳房借來了銅鍋,由柳聲做指導,預備著涮鍋子吃。

柳聲原籍在內蒙一代,六七歲時才逃荒到了上京,這家鄉味,也是許久冇有吃到,她冇想到,不過是看著窗外大雪時隨便的一句感慨,沈璃書便真應了。

於是準備桌子、鍋子、食材的差事一一分散下去,今日的坤和宮倒很是熱鬨。

院子裡生了火,等到夜幕快要降臨,一切都預備妥當,將宮門一關,桃溪給沈璃書穿的厚厚的,再披著一件大氅,纔將人帶了出去。

雪已經停了,地麵上墊了薄薄一層早已經被清理掉,主仆幾個人圍爐坐下。

沈璃書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麵,有些驚奇,歎道:“本宮記得,上次這般熱鬨,還會本宮很小的時候。

父親,母親,她,還有阿爺,阿奶,一家人吃年夜飯的時候,後來一個一個離開,再冇有如此熱鬨的場景了。

桃溪,阿紫,柳聲,還有小順子,這幾人都在,桃溪眼眶都紅了:

“主子您,往後有我們在,還有肚子裡的小主子,熱鬨的時候還多著呢。

沈璃書笑笑:“你說的對,前些日子,宮裡不太平,也連累著你們,跟著本宮擔驚受怕,今日,也該是本宮謝謝你們。

說到底,沈璃書年紀不過十七歲,能走到今日,內心有多少焦慮與害怕隻有她自己知曉,也深知,離不開身邊這些人。

今日氣氛合適,爐子上溫了果酒,沈璃書給她們四人每人倒了半杯,自己則是喝了清茶:“來,本宮敬你們。

半杯酒下肚,幾人的話匣子也開啟了些,銅鍋裡底湯在咕嚕咕嚕冒著泡泡,柳聲執了公筷,將幾箸羊肉扔下去:

“主子您一會兒嚐嚐這個。

不管之前在沈家,還是王府,或者宮裡,沈璃書的吃食都精細的很,從未有過這樣,將食材往裡麵一丟,熟了便直接拿起來吃的經曆。

在柳聲的注視下,沈璃書將一片薄薄的羊肉送進口中,咀嚼了幾下,隨即連衍生都亮了起來,“新鮮的很,肉是鮮甜的,一點兒也不膻。

“那主子您多吃些。

沈璃書有孕,太醫囑咐不能飲酒,但架不住看見桃溪幾人飲得暢快,等人發現的時候,小盅裡的酒都少了三分之一了。

桃溪仗著酒勁兒,將沈璃書“數落”了一同,聽的一旁的阿紫著急的都想用手將桃溪的嘴捂住。

李珣忙完公務,想著今日有雪,沈璃書慣常喜歡看這些,去年在王府時候她院子裡丫鬟便想著堆雪人的。

但儀仗行至坤和宮,隻見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宮門卻是關起來了,裡麵間歇還有歡笑聲溢位來。

旁邊魏明的臉色一變,皇上今日都冇說去誰宮裡頭,按理來說,後妃是不允許關上宮門的。

特彆是皇上好幾日冇進後宮,帶著興致來,卻被關在了門外魏明抬手摸了摸鼻子,“皇上,奴纔去敲門?”

等了兩息卻冇聽見迴應,抬頭便見李珣正眸色沉沉看著他,得,他又問了一句廢話,往前走幾步,抬手扣門。

隻是門卻冇有第一時間開啟,這下魏明連笑都笑不出來了,感覺身後猶帶了刀子的視線落在身上,魏明硬著頭皮繼續敲門。

活了這麼久的年歲,今日這樣情況倒是第一次出現,哪有皇上想進去,被攔在了門外的。

正在內心吐槽著,門從裡麵開啟,小順子原本還有些迷濛的眼,在見到魏明時,陡然間清醒:“魏公公。

李珣進去,見到這院子裡的情形時,臉色又黑沉了一分。

他抬眸去看那披著絳紫色大氅的女子,夜色下她眼眸彎彎,眉眼淺淡,臉色微微帶了些酡紅,抬眼看他時候,眼裡帶了細碎笑意。

“皇上?您怎麼來了?”

什麼叫他怎麼來了??這是他的後宮,自然是想來便來,不待他說出不滿的話,女子接著:

“快過來,今日這肉可好吃了,您來嚐嚐。

現場就隻有她一個人還坐著,其餘人早在看見皇上身影之後麻溜的起身行禮。

李珣有些無可奈何,走到她旁邊落座,還好,下麵有爐子,還算暖和,他拉起她的手,也還好,不算涼。

隻不過,下一瞬,李珣便蹙了眉:“你飲酒了?”

沈璃書愣愣點頭,拇指與食指捏了捏:“一點點。

李珣:

【📢作者有話說】

女兒:下雪了,快要生產了,獎勵自己一頓火鍋不過分吧

渣渣皇:你好像有點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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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兆◎

坤和宮的下人們都在瞧著,

李珣原本兩句數落生生嚥了回去,還是莫讓她在下人麵前失了麵子。

隻手裡捏著她掌心的力度加大了些。

阿紫還算清醒,麻溜去小廚房拿了一套新的碗碟給了李珣,

也拿不準李珣是否要一起。

整個坤和宮的氛圍,頓時從方纔一片和樂到現在的拘謹,

冇人敢在李珣麵前放肆。

沈璃書自然也知道這點,

便也冇說讓下人們繼續的話了,親自從鍋子中涮了幾片羊肉片,夾到李珣麵前的碟子當中。

她將自己的蘸料推了過去,“新的冇法做了,皇上您就著臣妾這碗,

嚐嚐?”

女子說話離他很近,說話時帶過淺淡的酒氣,有些醉人,

眼裡亮晶晶的,倒影著他的模樣。

柳聲詫異瞧著,

昭儀到底知不知道,

那相當於她剩下的東西,

皇上能用嗎?

有這樣想法的隻有柳聲一人,

其餘人早就對此見怪不怪,果然下一瞬,便見李珣毫無異色將沈璃書夾給他的食物放入了口中,緩慢咀嚼,

嚥下,而後還給了沈璃書反饋:

“不錯。

柳聲訝異,

覺得自己以往見到的皇上,

與現在簡直是大相徑庭,

不禁想,自己的選擇冇有做錯。

李珣晚上已經用過晚膳,剋製的冇有多食,將沈璃書夾到碟子中的那些吃完,便放下了筷子。

原本也都吃的差不多,便自然散了,李珣扶著沈璃書,在院子裡散步消食。

下人遠遠跟著,沈璃書有些饜足,“皇上怎麼來了?”

時間這麼晚,以為他不會進後宮。

李珣自然不會如實說,隨意道:“一時間走岔了路。

沈璃書有些無語,跟著玩笑道:“那您可真會。

難得的溫情時候,一圈一圈走下來,沈璃書嘴角便冇有下來過,一會兒又忍不住說:

“今日難得過的有趣些。

“嫌朕來破壞了你們的氣氛?”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但沈璃書可不敢承認,模糊道:“臣妾的意思是,下次有機會,臣妾還想試試。

李珣嘲笑:“這時候不心疼錢袋子了?”宮裡開支本就大,小廚房一應的用度都得從沈璃書自己的私庫當中出

沈璃書停了腳步,微微跺腳,有些不滿,“皇上非要說這些煞風景的話,您應該說:朕準了!你們坤和宮想做什麼都行,朕都包了!”

她繪聲繪色學完,才重新抬步,“這纔是我心目當中皇上您偉岸的形象呢。

李珣氣極反笑,不知道女子到底飲了多少酒,竟然連這樣厚臉皮的話都說出來了,“沈璃書,彆和朕插科打諢了。

“臣妾冇有,字字句句都屬實,不信您去臣妾心裡看看。

女子嬌憨,甚至於要拿了他的手上去撫住她的心臟,真真兒是一副說真話被誤解後的模樣,“皇上您可不準笑臣妾扣,其實是有一點點肉疼的。

“上次不是給了你許多?”

“您冇聽過嗎,坐吃山也空呢。

說起話來,一套一套的,李珣不想和飲酒之人拉拉扯扯,講這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將人帶轉到另一個方向,進屋去了。

翌日一早,沈璃書醒來時,頭略微有些鈍痛,她望著眼前的床幔有些出神,直到桃溪進來。

“主子醒了?可有哪裡不舒服?”

沈璃書神色懨懨,“有些頭疼。

“醒酒湯在爐子上溫著,您起了便能喝了;袁太醫一早便在外麵候著了,且讓他給主子您把個平安脈。

桃溪有條不紊的說著,說完還補充一句:“都是皇上安排的。

“皇上呢?”問完又覺得自己說了句廢話,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但皇上定然是雷打不動按時上朝去了的。

果然,桃溪給的答案一樣,“不過皇上走的時候交代了,今日過來和主子您一起用午膳。

來就來吧,還非得提前交代一聲做甚?這時候沈璃書還冇想起來,昨日李珣來,是吃了他們已經快用完的半路席麵。

不過還是交代了小廚房,做幾道皇上愛吃的菜。

用完早上,喝過醒酒湯,袁宗來診脈,依舊是老話,囑咐沈璃書還是少飲酒為好。

昨日不過是一時興起,今日清醒過後,也有些後怕,她不過還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便要臨盆,這個時候最要提防著意外出現。

因此對於袁宗的囑咐,也是虛心接受。

窗外又飄起了鵝毛大雪,沈璃書被拘在屋裡,不準出去,便隻好在窗戶邊上遙遙看著。

濟州地界靠北,記憶中下雪總是又大又密,上京倒是冇有這樣的時候。

昨日窸窸窣窣下了一夜,才勉強有了些厚度。

腹中,不知道是哪一個,總格外活潑些,一會在左邊踢一腳,一會兒又去右邊出一拳,沈璃書有些招架不住:

“誰這麼不乖?等出來後,定然是要打手心的。

她垂眸,有了幾分恬靜的樣子,自從月份越來越大,她越能與孩子們有更深的連線,神奇的是,她說完之後,竟真的平靜了下來。

李珣隔著屏風,將這一幕看在眼裡,隻覺得此時女子半倚窗台垂眸的樣子,比以往看過的許多仕女圖還更要抓人眼球。

是沈璃書先發現了他,“皇上怎麼這麼早便過來了?”她看了眼旁邊的沙漏,還不到用午膳的時間呢。

他招了招手:“過來。

走出去在軟榻上坐下,李珣便喚了魏明進來,隨即一個朱漆色盒子便放在了沈璃書麵前。

沈璃書眼神疑惑看著李珣,見他冇作聲,便徑直開啟了盒子,隻看了一眼,便又速度極快的將蓋子合上了。

“皇上您這是做什麼?”

李珣瞧她驚訝神色不似做偽,臉色黑了一分,抬手想從她手裡將盒子拿過來,“朕給你看看。

看來已經全然忘了昨晚說過的話。

果然,喝酒之人所說之話不可信。

卻不想沈璃書速度比他更快些,將盒子往自己這邊護了一下,“不帶您這樣戲弄人的。

這裡麵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和銀票!

魏明在旁邊看著失笑,忍不住道:“皇上一早就吩咐,給昭儀您備著這些,說您想吃多少次鍋子都行。

有一些死去的記憶零散進了腦海,昨日說的那些話斷斷續續記了起來,沈璃書不由得有些臉熱,但還是堅持倒打一耙:

“皇上您是專門給臣妾的怎麼不直說?”

這麼久的時間,沈璃書也知道,在言語上,李珣慣會慣著她,從來他自己都是吃虧的那個,至於什麼時候能說什麼話,沈璃書心裡也門請。

“行了,收起來吧。

“那就,多謝皇上了?”嘴角的笑意都快掩飾不住,“要是皇上您,時不時就這樣來一下,臣妾便更開心了。

“你倒是,來者不拒。

“那當然了,彆的人多少都有孃家貼補,臣妾就隻能靠著皇上您手指縫裡漏點給我。

話落,李珣方纔那點揶揄的心思冇了,她說的也是實話,後宮裡,隻有她,冇什麼依靠,看著她滿心滿眼都是那盒子的神情,李珣倒覺得她有些可憐了。

他不自在輕咳了一聲,“行了,有些主子娘孃的樣子。

“桃溪,收起來吧。

”這句話的語氣,同他方纔那句話一模一樣。

桃溪忍著笑,上前將盒子抱走了。

用完午膳,雪已經停了,屋內地龍燒的旺盛,李珣與沈璃書就在屋內,隔著窗戶,瞧著桃溪與小順子等在外麵堆雪人。

坤和宮裡氛圍向來鬆快,沈璃書有些好笑,在旁邊出主意:

幾人各自堆不同的雪人,完成之後由皇上和她來裁定誰堆得更好,贏的人便能得到獎勵。

獎品豐厚,連魏明和小德子得了李珣的允許,也加入了進去。

整個坤和宮裡,一片歡聲笑語。

時歲在這樣輕鬆的氛圍當中入了十二月,坤和宮也沉靜了下來。

沈璃書的預產期就快要到了,當差的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那日難得的大晴天,劉氏陪著,幾人在剪窗花,眼瞧著要入年關,許多事情也該預備著了。

劉氏手向來巧,連窗花也是最複雜精巧的,沈璃書隻能在旁邊乾看著,一臉歎服。

劉氏失笑:“桃溪,看你們主子的表情,我手裡這個還能帶回去嗎?”

“劉主子您還是彆帶回去了,就留在坤和宮,好看。

”桃溪自然向著沈璃書。

“好啊好,便就留著吧,我一會兒再多剪幾個。

劉氏也好說話,手裡動作不停,“昭儀你許久不去乾坤宮請安,聽說,貴和公主來尋了太後。

“貴和公主?倒是鮮少見她進宮。

所謂的太後,也不是慈寧宮那位,而是太極殿那位,貴和公主,也是先帝與太後嫡出的公主。

“駙馬病故了。

”劉氏輕聲說。

“本宮記得,公主隻比皇上大十幾歲?駙馬應當也是年輕纔是。

“誰說不是,公主隻有一個女兒,明年也應當及笄了。

沈璃書眸色微動,“公主來找太後”

劉氏肯定了她的猜想,“正是為那位郡主掙前程的。

“可郡主與”她聲音放低了些,“皇上之間可差著輩分呢。

可這些在皇室,恰恰是最不重要的,劉氏說:“我也隻聽許妃與皇後牢騷了幾句,其餘的,也不知曉多少。

“且等著看吧。

”沈璃書知道,後宮裡不可能不進新人,她也看淡了。

“對了,聽說沈小公子要進宮?”

說起這,沈璃書笑起來,“你訊息倒是靈通,應當就是這一兩日便要到了。

“皇上疼昭儀。

“我冇有父母,弟弟是唯一的親人,來看看也無可厚非。

道理是這樣,劉氏便冇說話了。

“下午你便彆回去了,前些日子得了些新鮮的栗子,等著晚膳的時候,讓小廚房做一道板栗燉雞,你一塊兒嚐嚐。

沈璃書的邀請向來是真心實意,劉氏便不推辭。

在宮裡,兩人時常講講話,也是打發時間了,再者經過管挽蘇和上次中秋宮宴的事情之後,兩人之間的關係也更緊密了些。

“那就卻之不恭了。

不過,這頓飯到底是冇吃完。

彼時晚膳吃到一半,沈璃書便感覺肚子一陣一陣的疼痛,還伴隨著腹部隱隱下墜的感覺。

穩婆提前講過生產的知識,經曆過幾次有規律疼痛之後,沈璃書有片刻恍惚,她好像真的要生了。

於是坤和宮便陡然之間熱鬨起來,好在劉氏在,又加上穩婆、太醫、產房這些都是提前預備好的,還不至於亂。

等一切都預備好,沈璃書進去了房間,劉氏纔想起來:

“快,快去禦前叫皇上,昭儀快要生了。

【📢作者有話說】

明天發紅包,慶祝女兒生寶寶。

渣渣皇:朕都包了!

作者:好的,見者有份~

70

70

◎生產◎

宮裡最是藏不住訊息,

等李珣扔下禦前那一攤子事情到坤和宮門口時,與剛到的後妃們撞了麵。

平日裡坤和宮是進不了外人的,時間緊急,

李珣瞥了一樣皇後,啟唇說進,

便都跟著進去了。

甫一到產房外麵,

便聽見裡麵傳來女子壓抑的喊聲。

劉氏原本在門外踱步,見李珣來了,也彷彿有了主心骨一般,將今日的事情都一一給李珣講了,“太醫說,

順利的話時間不用多久便能生產完。

從行宮回來,沈璃書的胎便由袁宗負責的多一些,李珣默了一瞬,

叫魏明去將整個太醫院當值的太醫都叫了過來。

聽聞女子生產極為艱險,裡麵斷斷續續傳來的聲音使得李珣臉色冷肅。

“你辛苦了。

”這時候還能想起來,

安慰劉氏一句,

已經難得。

劉氏搖頭,

“嬪妾不敢居功,

萬事皇上和昭儀都已經準備妥當,臣妾不過是在這裡陪著昭儀。

她臉色還有些沉重,是在為裡麵的人擔憂,李珣難得的,

溫聲道:“歇一會兒。

實則在場的人,心裡都不平靜,

儀昭儀這一雙生胎,

性彆都是大家關心的,

若有皇子,那這宮中,可就是獨一份了。

皇後麵色平淡看著李珣,他麵上冷靜,但手中那枚碧玉扳指一直在轉動,到底是泄了幾分主人的心意。

冇過多久,裡麵一盆盆熱水端進去,一盆盆紅色的水端出來。

女子的呻吟聲、穩婆的囑咐聲等許多聲音混雜,血腥氣息縈繞在鼻尖,李珣視線忍不住落在房門之上。

她向來怕疼的。

時間就在這樣的氛圍當中一直往前。

隨著一聲淒厲的叫聲之後,裡麵女子忽而冇了動靜,隨即裡麵亂了起來,李珣騰的一下站起身,大步走過去,“發生何事?”

袁宗出來,額頭上是豆大的汗珠,聲音是勉強維持的平靜,“昭儀有些氣力不支暈倒了。

微臣正讓侍女給她含著山參片補充氣力。

山參,山參,李珣一句話,小德子便又馬不停蹄去庫房找一株千年老參。

沈璃書隻覺得疼極了,起先她還能清醒聽穩婆和太醫的話,後來,身邊一切都變為了混沌的狀態。

□□撕裂般的疼痛,讓她喪失掉了大多數的感知能力,他們在說什麼,她也聽不清,隻憑藉的一股本能在支撐著。

她好怕。

好怕。

她的母親,便是在生沈江硯的時候,難產而去。

時間不斷消逝,恐懼愈演愈烈,她忍不住,叫了一聲王爺。

桃溪眼眶紅的不像話,正在用暖熱的帕子給沈璃書擦拭臉上的冷汗,聽見沈璃書的話,反應了一瞬。

“主子您在說什麼?”

她湊近了些,看到她咬的出血的嘴唇微微顫動,吐出來兩個字,手裡的帕子就那樣掉到了地上,她爬起來,“奴婢這就去叫,這就去。

“皇上!”

李珣原本便不安的心,在看見桃溪出來叫他之時,瞬間揪住,“你主子怎麼了?”

“主子,主子,意識不清,一個勁兒的叫王爺,皇上您”

一句要不要進去看看,桃溪頓住,冇有第一時間說出口,按理來說,皇上是不該進入產房的,可主子正命懸一線,桃溪心一橫,“您去看看主子吧。

話落,滿室寂靜,許鳶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一般:

“你這奴才,可知在說些什麼?皇上九五至尊,如何能進去女子產房這樣的汙穢之地?”

女子呻吟的聲音愈來愈小,正在李珣思襯之時,袁宗在裡麵驚慌失措的聲音傳來:

“快,快,昭儀的氣力太小了,再這樣下去”

手中扳指忽而墜地,他卻冇管,抬步要進產房。

“皇上,不可啊!”身後是皇後與淑妃不讚成的阻撓聲,剛請了太醫回來的魏明連氣都冇有喘勻,見狀忙大步跑過去擋在了李珣麵前,“皇上,這不合規矩啊!”

李珣步伐未停,一腳將魏明踢到了一邊,“給朕滾開。

胸前一陣陣疼痛傳來,魏明捂著被踢到的地方,卻是再不敢攔皇上,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李珣,周身氣壓低沉的不像話,臉色冷如閻煞。

皇後見狀,也閉了嘴,隻有抓緊椅背的手上暴起的青筋泄露了她內心的驚駭。

隻能眼睜睜看著,李珣走了進去,片刻,門合上,將眾人的視線隔絕在外。

屋裡原本的人在看見李珣進來之後,都有一瞬間的驚訝與慌亂,不過很快便繼續各司其職。

裡麵連空氣都是黏膩無比,李珣剛進來偏停下來腳步,遠遠看到從前活蹦亂跳的女子此刻像是冇有人格一般躺在床上,任由穩婆們動作,身體不時在顫動著。

走近在床榻旁邊,纔看到女子臉上全部都是汗水,嘴唇已經咬破,有乾涸的血痂和不斷滲出來的鮮血。

“王爺,好疼,璃書好疼。

他靠近了一些,剛好聽見她意識模糊不清的一句低喃。

王爺,璃書,這還是在王府的舊稱。

李珣的心忽然就揪緊了,疼得他臉色陡然間變白,他蹲下來,將女子的手握住,“我在,我在。

許是聽見了他的聲音,沈璃書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好看的眸子此時殷紅氤滿了淚水,似乎不敢置信,聲音虛弱到幾不可聞:“皇上?”

“是朕,沅沅,是朕。

“朕陪著你,你彆怕。

他的每一聲回覆,都穩穩落在她的耳中,也就是在此刻,沈璃書所有的思緒都回籠,“您終於來了。

哪怕對於生產做了再多的準備與心裡建設,真到了這一刻,恐懼還是如同潮水一般浸入她的四肢百骸,不管他們中間曾發生過多少事,這一刹那,沈璃書還是感到心安。

她還冇有看到硯兒成家立業。

還冇有親眼看見她的孩子們。

那聲您終於來了,彷彿是隻大手,將李珣的心臟攪覆,他猛然意識到,沈璃書的無助。

她在這宮裡,受了太多委屈,他並冇有時時刻刻每一件事都將她放在首位,但她在如此艱難的時候,還願意全身心的相信他。

他抬手,將女子臉上汗水淚水混合著的碎髮撥到旁邊,“我來了。

蔘湯這時候送進來,李珣看著沈璃書艱難服下,便再度將人的手握住。

兩隻手都有些微微顫抖,也不知道,是誰帶動了誰。

這時候穩婆卻不能硬著頭皮開口,“皇上,昭儀娘娘用了蔘湯,力氣會恢複些,用用勁兒小主子就快出來了,您在這多有不便。

穩婆話音剛一落下,李珣便覺女子抓緊了他的手,倏然她的身子猛地繃緊,疼得仰起脖頸,青筋顯露,啞聲慘叫了一聲。

與鬼門關無異。

穩婆在這之後,又去看了看情況,隨後催促道:“皇上您快出去吧。

穩婆接生經驗豐富,她知曉產婦需要儲存好體力,現在就疼得我幾乎要暈厥,一會兒真正生產的時候,隻怕受不住特。

還是不要耽擱太久為好,免得產婦體力耗儘,屆時孩子在肚子裡,就會缺氧難產了。

還是要以產婦為重,李珣明白自己在這隻為這些當差接生的人添了不便,輕輕拍了拍沈璃書的手背,強笑:

“沅沅,朕在外麵,等著你和孩子。

門開啟,又合上。

身後女子的慘叫,不複清晰。

李珣出來,纔看見不知何時到了的韓雲霜正端坐在上首。

手上被她用力握過的痛感後知後覺傳來,他不由自主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太後怎麼親自來了?”

語氣還算平靜,又回到了平日裡的帝王模樣,彷彿方纔的那一瞬間失控,隻是大家的錯覺。

哪成想,先砸下來的是指責,韓雲霜不讚同的皺眉,“皇帝越發冇了規矩,如何就能進去?”

“先帝當年再是寵愛元後,都不曾做出如此冇規矩之事。

裡麵女子在冒死為他生孩子,而他的親生母親,在外麵言辭冷漠的重申規矩。

他言辭冷淡,不欲與太後多有爭執,“朕進去看看。

眼下生產是大事,韓雲霜亦是不想在事上多費口舌,斂了眉,八風不動開始品茶。

對裡麵的人冇有絲毫的關心。

“皇上,儀昭儀情況如何?”還是皇後,先出了聲,打破了方纔氣氛的凝滯。

李珣掀眸,看了顧晗溪一眼,扯了扯唇角,看不清她眼裡有幾分真的關切。

中秋宮宴,她能眼睜睜看著,許鳶對沈璃書下手。

而此時,她是一副國母的寬容姿態。

他忽而,覺得自己這位妻子有些虛偽。

李珣的迴應,讓顧晗溪一瞬間愣住,這麼多人麵前,皇上將她的話視為空氣,不予迴應!

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房間內地龍熊熊燃燒,明明溫暖如春,顧晗溪卻是從心底感受到一陣陣冷意。

還是劉氏給了台階下,“女子生產本就艱難,皇後孃娘不必太過擔憂。

說是如此,劉氏自己也是止不住一直往產房張望。

再冇有人說話,但在如此沉重的情況下,也冇有一個人要走,能最快知道結果,冇人願意回去等。

就連韓雲霜,也耐著性子,在這等了下去。

時間不知道走過去多久,裡麪人慘叫的聲音忽大忽小,就在李珣耐心到達臨界值要發作的下一秒,產房的門倏而開啟,臉上掛著淚的桃溪走出來——

在李珣麵前噗通跪地,喜極而泣,“恭喜皇上,主子她,平安生產。

她話音剛落,兩宣告亮嘹亮的啼哭,便從裡麵傳了出來。

她平安生了,李珣想,真好。

平安。

【📢作者有話說】

晚了幾分鐘,不好意思。

隨機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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