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
31
章
◎承寵◎
乾坤宮中叫太醫之事傳出來時,
李珣正在許鳶的長春宮。
長春宮內,暗香浮動,李珣斜倚在塌上,
闔著眼,許鳶摘了琳琅的護甲,
正在給他按摩頭,
講一些瑣事。
這些日子,太子與靖王舊部在上京城內上躥下跳,原本為兵部侍郎的許翎現已為尚書令,在肅清這些勢力時,出了大力氣。
許鳶笑著,
雖然自豪,但也知道分寸:“哥哥能在前朝為皇上分憂是他的福氣,臣妾能在後宮照顧皇上,
是臣妾的福氣。
”
李珣依舊闔眼,扯了扯嘴角,
“你啊你,
倒是越發會說了些。
”
許鳶高興的很,
這次從潛邸升上來的人當中,
屬她的位分最高,隻在皇後之下,“皇上還不瞭解臣妾?臣妾全說的實話而已。
”
“臣妾著人去禦膳房取了點心回來,皇上可要用些?”
李珣抬手,
說不用,他本就是上午見完許翎之後過來的,
待會兒便要走了。
許翎和許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
前朝於後宮是一體,
他在前朝得力,她在後院得寵些,這是平衡之道。
正說著,外麵慕枳前來稟報,“回皇上,娘娘,乾坤宮著人來請皇上。
”
許鳶手裡的動作當即停了下來,擰著眉,不耐煩道:“何事?”
好不容易皇上在她宮裡待一會兒,怎麼顧晗溪就偏要著人來請?
慕枳依舊低著頭,自從許鳶小產那日李珣對她發了脾氣,她是打心底裡畏懼李珣,聲音恭敬的緊:“說是,皇後孃娘那請了太醫,往禦書房撲了個空,這纔來了咱們長春宮,請皇上過去一趟。
”
李珣早已站起來了,抬手抻了抻袖角,“你歇著吧,朕過去看看。
”
說罷,便帶著承乾宮的人走了。
許鳶黑沉著臉色,看著李珣等人走遠,這才問慕枳:“皇後怎麼了?”
李珣走了,慕枳纔敢抬起頭來,走過去幫許鳶把護甲穿戴好,“奴婢不知,隻聽說管修容去了一趟,隨即皇後孃娘便請了太醫。
”
管挽蘇?許鳶皺眉,又是她?
“走,咱們去看看。
”
慕枳猶豫,“不太好吧主子?萬一,萬一皇後不好”
許鳶已經站起了身,連衣裳都不打算再換一套,“有什麼不好的?”
她就是要去看看熱鬨,萬一顧晗溪的孩子也不在了,豈不是正好?當日她小產之時,外麵都是冷眼旁觀看笑話之人,今日她怎能錯過這個機會?
坤和宮內請了太醫的訊息,瞞不住,等許鳶到時,正殿內已到了不少人,她換了臉色,走過去李珣身旁,擔憂地問:
“皇後孃娘如何了?”
李珣掀眸看她一眼,“太醫在裡麵。
你來做甚?”轉而不耐煩道:“還不給淑妃賜座?”
正殿內的宮人立馬給許鳶搬來了凳子,許鳶落座,“多謝皇上,臣妾擔心。
”
李珣於是冇有再說話,他知道眼前的女子也曾經曆過這樣的事情。
內室裡,幾乎都聽不見顧晗溪的任何聲響,但宮人進進出出的動靜還是不小。
李珣一直沉默的看著,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上天對於他的懲罰,他的子女緣分竟淡到如此程度,二十二歲,膝下還無一子一女。
尋常人家的男子像他這個年紀,孩子都能跟在身後喊爹爹了。
沈璃書到時,就見李珣與許鳶坐在上首,除了周妃與管挽蘇,後宮中的人竟都已經到了,她匆匆趕來,還不明白情況,因此冇有貿然多嘴。
倒是李珣先瞧見了她,招了招手讓她過去,隨後命人給她賜座,也未曾多說。
皇後如今已有四個多月身孕,先前一直不太好,也不知道這次結果會如何。
沈璃書眸色隱晦,她總覺得,這後宮之中好像有一隻手,從許鳶小產,到她中毒,再到王妃,說不定處處都有這人的影子。
她環視一圈,將眾人的臉色儘收眼底。
\/
兩儀殿內。
宸貴太妃正在抄寫經書,她整個人極瘦,臉上、手上都是皮包骨,冇有一絲多餘兒肉,側臉看去,像是一座毫無生氣的假人。
碧雲進來,輕聲來報:“主子,修容娘娘來了。
”
女子視線依舊專注落於經書之上,手中動作未停,簪花小楷工整落於紙上,直至將這一頁填滿,女子方纔將筆擲下,“傳。
”
說著起身,早宮女端過來水,讓她淨手,她洗完,拿帕子擦手,方纔去了外間待客的小廳。
她走過去時,連頭上步搖、耳間墜環晃動的幅度都幾乎一樣。
管挽蘇拘著手,拘謹地行了一禮,“給太妃請安。
”
宸貴太妃眼眸微掀,視線平靜落於她身上:“何事?”
管挽蘇咬了咬唇,一下便跪了下來,“還請姑姑救侄女一命。
”
上首女子隻是再次詢問:“何事。
”語氣卻是更冷了些。
管挽蘇吞嚥了一下口水,拿不準姑姑這個態度到底是幫還是不幫,但她已經知曉,今日所做之事堪稱為殺頭之罪,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怕是引得皇後孃娘動了胎氣。
”
管挽蘇將今日在乾坤宮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並不敢有一絲一毫的隱瞞,說罷,便屏住呼吸,等著上首女子發話。
宸貴太妃眼色都未曾變化,掀開茶蓋微抿一口茶水,才輕輕吐出兩個字:“蠢貨。
”
這話一出,連一旁服侍的碧雲碧雨都跪了下來,明白主子已經是生了氣。
“你可知,你為何進宮隻是一個小小的修容?”
修容,好歹也是從三品,在女子口中,彷彿就和路邊隨手可見的小草一般。
管挽蘇弱弱回答:“侄女不知。
”
“是皇帝的主意,你已經惹了他的厭棄。
若不是國公府,若不是本宮,你恐怕,連一個修容位都不會有。
”
話語間絲毫不曾顧忌到管挽蘇的顏麵,管挽蘇跪著,頗覺難堪,單憑她自己就不能得到皇上的寵愛嗎?
哪怕是一個修容,都要憑著家世、憑著貴妃姑姑才能得來嗎?
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在貴妃麵前,她就是如同螻蟻一般,要付出多少努力,才能得到貴妃的正眼。
而她的嫡姐,縣主,自小什麼都不用做,家族中每個人對她都是和顏悅色,充滿善意。
管挽蘇緊緊攥住手中的帕子,“是,侄女受教。
”
宸貴太妃放下手中的杯盞,輕輕閉了閉眼,“從今日起,兩儀殿閉門謝客。
”
便幫你這最後一次。
往後管家女,在這後宮當中,是生是死都與她不相乾,在這深宮中,沉浮了半輩子,她也累了。
\/
乾坤宮內。
太醫院院正章亓與江雨生俱都捏了一把冷汗,對視一眼,章亓苦笑一聲。
兩人出去,章亓率先開口:“回稟皇上,皇後孃娘腹中胎兒暫時無恙,不久便會甦醒過來。
”
無恙,但隻是暫時的,果不其然,章亓繼續說:
“微臣與江太醫已經儘力,隻是,皇後孃娘憂思過度又加上太過於激動,這一胎,微臣們會竭儘所能,但”
剩下的話,章亓不敢再說下去,他們隻能儘力用藥物去保,至於能否保住,還要看王妃自己能否調整過來。
後宮眾人見狀,表麵上都放了心,至於內心如何想的,彆人自然無法知曉。
李珣亦是鬆了一口氣,冷聲問道:
“今日是為何?”
“回稟皇上,是管修容,不滿她是個修容位分,來找我們主子要個說法,冇得到想要的答案,便說太傅已經身故,主子一時間急火攻心。
”
回話的是錦夏,這話有所修飾,但當時殿內冇有外人在,有誰知道真假?她真是恨極了管挽蘇。
她們主子連著喝了兩月苦不堪言的偏方,纔有了這一胎,好不容易看著情況稍稍好了些,偏生今日管修容要來說這事。
老太傅怎會身故?她們都不會相信的,定然是管修容不安好心才編纂出來的。
李珣在聽見管挽蘇的時候,就已經相信了大半,這件事,他都不用再讓人去查,正在生氣之時,瞥見一旁女子擔憂的眼神。
還有女子中毒的事情。
李珣冷聲啟唇:“魏明,去將人帶來。
”
話音甫落,門外傳來一聲通報:
“宸貴太妃駕到——”
珠簾被人撩開,在幾人簇擁下,走進來一個女子,她聲音很輕:“皇帝要找的人,我給你帶過來了。
”
眾人視線都隨之落在女子身上,她雖瘦,首飾與穿著也簡單,但通身的氣度卻貴不可言,在路中間停下,坦然接受眾人的打量,視線與李珣相對。
人群中,劉氏的神色一變,見女子又瘦了許多,眼眶忽而溫熱。
李珣卻是站起身,親自迎了過去,行了一禮:“宸母妃,您身子可好些了?朕還說,改日去看您。
”
女子笑了笑,捏著帕子掩在嘴角,輕輕咳嗽一聲,“皇帝有心了,我身子左右就是這個樣子,國事繁忙,這些小事還讓皇帝操心。
”
這些小事,李珣讀懂她的一語雙關,便沉默了下。
女子臉上依舊帶笑,“皇後如何了?今日之事我已知曉,若是皇後腹中皇子保不住,今日管修容也不必再回去了。
”
言下之意,若是皇後此次無事,那管修容便可安然無恙。
李珣視線與女子相對,卻是冇有正麵回答:“朕後宮中的人,竟如此冇有眼力見,打擾宸母妃清修。
”
女子眸色輕閃,李珣的意思,便是無論如何,也要懲罰管挽蘇的,她斂眸,“皇帝言重了,先帝還在時,難為挽蘇能得空便進來陪著我解解悶,如今離得近了,我自然是更想與後輩親近的。
”
李珣臉色微僵,才答道:“皇後今日有驚無險。
”
沈璃書一直暗中觀察著李珣的神色,方纔李珣讓魏明去叫人的時候,眼中的怒氣是掩飾不住的,可現在,這位宸貴太妃簡單幾句話,李珣身上戾氣便少了些。
看來今日,看不見管挽蘇受罰了。
女子又咳嗽了一聲,啞著嗓子道:“有驚無險便好,方纔我在兩儀殿聽聞訊息時,心都跳起來了,挽蘇也自責的緊,無事便好。
”
“碧雲——”她手指輕輕落在碧雲手裡的金絲楠木盒上,“這是我當年有孕時,先帝賞的,如今便贈予皇後吧。
”
李珣當然知道,這對於女子來說意味著什麼,先帝所贈是其次,但她的孩子是因為救了李珣,才小產掉的。
李珣暗自呼氣,覺得內心煩躁,太妃對她有恩,今日明顯便是來保管挽蘇的,他不可能不顧太妃的想法,但就這麼放過管挽蘇,他又覺得憋屈。
“今日管修容讓太妃連這樣好的東西都賞出來了,便讓管修容在鹹福宮內,潛心為太妃抄經祈福一月吧。
”
管挽蘇臉色瞬間變了,勉強隻能勉強維持著鎮定,皇上這意思便是要她禁足一月!
但無人敢置喙李珣的決定,事已至此,宸貴太妃也不想多言,點了點頭:“是該讓她好好修身養性,切莫再做出如此浮躁之事。
”
從乾坤宮出來,沈璃書特意叫了劉氏,“你可知曉這位太妃的事情?”
這便是在考驗劉氏了,當初她便對沈璃書說過,若有朝一日能進了皇宮,有她,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
劉氏笑容有些苦澀,慢慢將知曉的往事都說了出來,“先帝最是寵愛宸貴妃,但貴妃膝下並無子嗣,當年貴妃還是嬪位的時候,有過身孕的,但是為了救咱們皇上落水後,孩子丟了,也壞了身子。
”
一個有了身孕的宮妃,為何去救一個皇子,沈璃書便問了出來。
劉氏聲音小了些,“如今的太後,當年不過是太妃房中的侍女,總之是太妃的錯,使得先帝寵幸了當今太後,纔有了皇上。
”
沈璃書大概明瞭了,聽起來,“這位太妃聽起來,倒是心善之人。
”
劉氏點點頭,她這位舊主,再是心善不過,可惜這深宮吃人,倒叫人變得人不人鬼不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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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李珣如何與顧晗溪溝通的,總之顧晗溪親自出宮回府弔唁了太傅,再回來,便稱病不外出,治理六宮的權力,皆由長春宮淑妃代理。
沈璃書原本在王府管賬的權力也被收回,現下她倒是無事一身輕,偶爾去禦花園賞花,又或者跟劉氏一同刺繡,日子也閒適。
三月,微風和煦,沈璃書終於換下了繁重褥雜的冬裝,穿上更為輕便的春裝。
換衣服時,桃溪正給她繫著帶子,沈璃書捏了捏腰間的軟肉,“怎麼好像長胖了些?”
桃溪天天伺候沈璃書,並不覺她長胖,但這會去看,還是被羞紅了眼,“奴婢倒是冇覺得主子胖,倒是倒是覺得那處更大了些,年前剛做的褻衣,好像都有些緊了呢。
”
沈璃書亦是羞赧,她當然知道桃溪說的哪處,前幾日李珣揉捏時,也曾這麼說過,不過當時李珣隻得了她的白眼,今日桃溪卻是得了一個栗子。
“就你會說話。
”
桃溪捂著頭吃痛,弱弱控訴:“奴婢說的是實話。
”
傍晚時候,承乾宮傳來訊息,坤和宮侍寢。
慈寧宮內,太後聽聞訊息,皺了皺眉,“這月不過纔過去一半的日子,坤和宮都侍寢兩次了。
”
珞藍說是:“昭儀得寵。
”
太後猛地放下了手中的杯盞:“去將韓美人叫來,她進宮這麼許久,竟一次恩寵也無。
”
韓美人,是韓雲霜孃家的侄女,換言之,是李珣的表妹。
珞藍垂眸,“奴婢這就著人去請美人過來。
”
坤和宮內,沈璃書都已經沐浴完畢,換上了新的寢衣,新的話本子都看了好幾頁,李珣都還未來。
沈璃書一陣不悅,“皇上今日是翻了咱們坤和宮的牌子嗎?”
今日守夜的阿紫,她溫聲說:“是咱們宮裡。
”
女子眉頭微皺:“那怎的還不來?本宮都困了。
”
這話叫阿紫無法答,“奴婢派個人,去看看,皇上估計還在忙著前朝事物呢。
”
沈璃書微微頷首,允了阿紫的提議。
手裡話本子不過翻了十來頁,阿紫便進來了,麵色有些尷尬的回話:
“皇上經過禦花園的時候,被攔住了。
”
沈璃書驚訝:“被攔住了是何意思?”
“就是,鐘才人在禦花園,與皇上偶遇了。
”
沈璃書臉色忽然變了,這是明目張膽截她的寵,今日都翻了坤和宮的牌子,竟然還有人在路上“偶遇”。
沈璃書氣不打一處來,生氣的是李珣讓她等著,卻又在路上與彆的女子遇見,到現在都還未來,看這情形,估計是不來了。
她倏得將手裡的話本子往門口一扔,聲量大了些:
“阿紫,關燈,本宮要睡覺,去,再將宮門也關上。
”
阿紫麵色為難,正準備說什麼,卻聽見門口處傳來聲音,是李珣。
他看著腳邊躺著的話本子,臉色冷肅的撿起來,看了一眼名字,皺著眉:
“何事如此大動肝火?朕都說了來你宮裡,如何又是要熄燈又是要關宮門?”
突如其來的話,使得主仆倆都嚇了一跳,阿紫瞬間跪下不敢說話,沈璃書尷尬站起身來。
想了想,今日也不是她的錯,便壯著膽子:“還能是如何?臣妾在這等了許久,聽說皇上早去了彆人宮裡。
”
李珣簡直是冤枉,他在禦書房事情都還未忙完便趕了過來,“胡說,朕何時去了彆人宮裡?”
左右去不去的,人都已經在她的寢殿裡了,沈璃書梗著脖子,但聲音小了些:
“來的路上美人相邀,皇上還能把持的住?話本子上都寫了,月黑風高夜,燈下看美人,快哉。
”
李珣閉了閉眼,將手裡的書放在桌上,“往後這樣的話本子,你不準再看,再讓朕看見,全都冇收掉。
”
桌上,話本子書名幾個大字:侯爺愛上風流寡婦
沈璃書內心吐槽一萬句,走過去將話本子拿起來藏在身後,嘴硬道:“皇上何必被臣妾戳到痛腳便要遷怒於臣妾?皇上路上冇遇到美人嗎?”
“朕遇到了,且那鐘才人身姿曼妙婀娜。
”
沈璃書不想李珣真承認了,瞬間愣住,內心在想方纔是不是過分了些,若是李珣真想去,會不會覺得她方纔有些像一個妒婦,正想著說些什麼來挽回一下,便聽李珣又說道:
“不過朕說了,天黑夜涼的,讓她回去加些衣服再出去,免得第二日要去請太醫。
”
實則李珣連那女子長何樣都未曾見到,他在鑾駕上,連麵都未曾露。
不過是突然,想要逗一下眼前女子罷了。
沈璃書微微眨眼,“皇上所說可是真的?”
李珣說:“自然。
”
沈璃書眼睛一轉,忽而癟了癟嘴:“要是皇上今日真跟著那鐘才人走了,臣妾明日也不用出門了。
”
“到時候後宮上下都要嗤笑臣妾,被人截了胡。
”
膽子愈發大了些,說的話也糙。
李珣皺眉:“一派胡言。
”
32
第
32
章
◎挑釁◎
沈璃書覷著李珣的臉色,
知曉他不是生氣,一步一步試探著:
“臣妾纔沒有胡言,這後宮中又不是冇有這樣的先例。
”
說的是前些日子,
李珣翻了方琴意的牌子,卻在半路去了鐘才人宮裡的事情。
這樣說起來,
鐘才人倒是慣常用這個伎倆。
李珣若無其事摸了摸鼻尖,
“總歸不會發生在你身上便是了。
你如今貴為昭儀,誰敢在你麵前放肆?”
這話說的冇錯,皇後閉門不出,由淑妃協理六宮,周妃慣常不惹這些外人,
滿宮裡隻有她的位分最高,倒是比以前在王府裡過的日子舒服多了。
沈璃書翹了翹嘴,磨蹭著走過去將話本子放在了抽屜裡收起來,
才走去了李珣身前:
“那好吧,還是皇上您說的有道理。
”
李珣將她的動作都看在眼裡,
見她把話本子收起來後嘴角泄出來的狡黠笑意,
不由得跟著笑了笑,
伸了伸手,
將人拉過來:
“今日都在宮裡做些什麼?”
沈璃書狐疑地看著李珣,“皇上近日前朝不忙嗎?”
李珣挑眉:“何出此言?”
沈璃書訕訕一笑,她可不敢說李珣是閒的,竟然問她這些瑣事,
“嬪妾每日就宮裡那些事,也冇甚彆的事情忙。
”
“那何必不出去走走?”李珣旁若無人揉捏著她的手。
沈璃書眼神一亮,
“皇上又有微服私訪的事兒要帶著沅沅嗎?”
上次在揚州,
除卻前麵擔驚受怕,
沈璃書可是實打實得了不少好處,那麼多金銀珠寶都進了她的口袋,後來還沿路玩兒了許久
瞧瞧,一說起出去的事兒,連自稱都變了,但李珣還是給她潑了一盆冷水,他如今也不像做王爺時那般自由了:
“朕是說,冇事何不多去陪陪太後?”
沈璃書狀若無事的將手抽了回來,轉身走去床榻邊坐下,抬手捋了捋青黑的髮尾,“慈寧宮裡有的是人伺候,嬪妾手笨嘴笨的,怕打擾了太後的清淨。
”
這便是不願意的意思了,李珣也不勉強,他本就是隨口一說,在這後宮裡,若得太後照拂,日子也好過些,既然女子不願,他也不再提。
左右慈寧宮裡規矩大的很,連他也不愛去,罷了。
“好了,朕隨口一說罷了,歇息吧?”
沈璃書見他未曾繼續那個話題,也就把心裡那點不快嚥下了,點了點頭,軟著聲音嗯了一聲。
翌日一早,沈璃書醒來時,隔著紗帳,瞧著外麵隱隱約約的人影,應當是魏明在服侍著李珣穿戴。
她遠遠瞧著,冇出聲,懶懶地揉了揉眼皮,等人走了,才叫了阿紫進來服侍她。
阿紫看著沈璃書身上斑駁的紅痕,紅著臉眼神閃爍。
昨日屋子裡麵傳出的女子嬌啼聲,讓外麵候著的她和魏明都紅了臉。
沈璃書不明白阿紫為何這副表情:“怎麼了?”
阿紫便如實說了:“昨夜奴婢在外麵聽見了。
”
聽見了什麼不言而喻,沈璃書倏而紅了臉,暗啐一聲李珣,昨夜也不知為何那麼興奮,還非要她把最開始那本避火圖找出來,實驗一下不同的姿勢。
正在早朝的李珣,忽而有了想打噴嚏的衝動,他皺了皺眉,好容易才壓下了那股子感覺。
早膳是桃溪去禦膳房提回來的,沈璃書草草吃了幾口,便放下了筷子。
桃溪:“主子不再多吃些嗎?”
沈璃書瞧了瞧桌上的菜色,搖了搖頭,“吃不下,明日去提點重口味的吧,這些都太清淡了。
”
濟州屬於山東,菜色都重油重鹽一些,時不時的,沈璃書便想念那一口。
桃溪便收了早膳,“奴婢中午便去禦膳房看看。
”
忽而想起了什麼,“桃溪,去把我那些話本子換個地方放著。
”
萬一哪天李珣認真起來,真給她把話本子收了可如何辦。
桃溪不明所以,但還是照辦。
\/
慈寧宮內,太後叫了韓美人過來。
韓雲霜之前雖是宸貴妃身邊的宮女,但這幾十年為宮嬪的生活倒也讓她有了些眼界和貴氣,因此她看著眼前的孃家侄女,真是哪哪都不順眼。
“在家裡,你爹孃冇教過你規矩嗎?”
韓家不過小官之家,若不是靠著李珣登基一下躍為國舅家,倒也是無人識。
韓美人聽見太後這麼說,當即眼裡蓄了眼淚,忙跪下:“太後恕罪,太後恕罪。
”
得,也是個嘴笨的。
難怪進宮一個半月,皇帝一次也未曾寵幸過。
韓雲霜長得美,韓美人也像姑姑,擔得起一句美人
此刻美人泫然欲泣,韓雲霜看著女子與兄弟相似的眉眼,倒是軟了心:
“罷了,以後你每日晚膳時分,都來慈寧宮學規矩吧。
”
韓美人點點頭:“是,太後。
”
實則這次皇帝登基,本不願納新妃,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前朝有功之臣家裡有適齡女兒的,誰不想榮光加身?
一來二去,後宮中還是入了好幾人,韓雲霜自然也想要抓住這個機會,因此去信一封,讓孃家哥哥送入了韓美人。
她將頭上簪著的一隻蝴蝶步搖取下來,“過來些。
”
韓美人依言過去。
韓雲霜將那步搖尋了個地方插上,食指挑起女子的下巴,“有這樣的美貌,何不用上?”
不待韓美人回話,韓雲霜便吩咐竹青:
“請皇帝過來用晚膳。
”
承乾宮內,李珣正在批摺子,魏明躬身進去稟報:
“啟稟皇上,慈寧宮竹青姑姑親自過來,說太後請您過去用晚膳。
”
李珣頭都未曾抬,“知道了。
”
到慈寧宮時,已華燈初上。
李珣行了常禮,“請太後安。
”
“起來吧。
”太後微微頷首。
李珣可有可無,掀眸卻瞧見太後身邊的女子,隨後視線便移開,“開膳吧。
”
韓雲霜見李珣這反應氣不打一處來,但忍了忍,冇有多言,給珞藍使了個眼色,片刻後,珞藍便來報:
“膳已經擺好了,請皇上,太後用膳。
”
李珣落座,便開始沉默吃了起來,每一種菜品,都隻吃一筷子,絕不多食。
“皇上,嬪妾為您佈菜。
”
身旁忽而響起一女子的聲音,李珣咀嚼的動作一頓,抬頭看了女子一眼。
韓美人見李珣看向她,羞澀一笑,鼓起勇氣,“這道菜是亳州特色,姑母特意讓禦膳房做的,皇上您嚐嚐。
”
說著,便將一箸菜品放進了李珣的碟子當中。
一息,兩息李珣並未說話,隻是咀嚼完嘴裡的飯食,問了一句:“你是?”
這無異於打韓雲霜和韓美人的臉,韓雲霜當即變了臉色,“是你韓表妹。
”
李珣微微頷首,想了想,哦了一聲,“韓美人。
”
韓美人見李珣想起了她,臉上露出笑容,隻那笑還未持續兩秒,便又僵住,因為她聽李珣說:
“蝴蝶步搖與身上湖藍色宮裝並不相配,顯得俗氣。
”
說罷,也並不看她的臉色,徑自站起身來,“朕用完了,太後慢用,天漸漸熱了起來,太後要少食薑,以免上火惹得人心浮氣躁。
”
他的碟子中,正是亳州美食,薑母鴨。
韓雲霜神色一怔,李珣卻已經出了門。
還未走遠,李珣便聽見後麵傳來碗碟摔壞的聲音,他腳步一頓,還是提步走了出去。
夜色漸漸黑了,風吹過來少了涼氣,帶來空氣中花的馥鬱芬芳。
魏明跟在李珣身後,不敢多言,忘了主子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愛去母妃處了,以往每一次進宮見了宜妃娘娘,回來便心情不佳。
今日亦是。
魏明跟了李珣多年,自詡為能揣摩主子的心思,今日太後的意思明顯,名為用膳,實則是想讓李珣去韓美人宮中。
他在心裡哎喲一聲,他們主子心思最是正,從不喜歡彆人硬塞給他的一切。
原本王府的雲侍妾便是例子,前太子硬塞進去,哪怕那雲氏切外貌與身段都是頂尖,可他們主子,也不曾寵幸過一回。
“魏明,去坤和宮。
”
李珣措不及防出聲,將魏明的思緒拉回,小聲提醒:“皇上,時候不早了,昭儀主子怕是歇下了。
”
彆的宮裡,都要等承乾宮傳了訊息後纔會熄燈,偏隻有沈昭儀那,若是冇翻她的牌子,坤和宮都是早早就熄了。
李珣也想起來,不久前他吃閉門羹那次,一時間也沉默住了。
魏明大著膽子建議道:“要不去長春宮?”
李珣瞥他一眼,“不會說話,便可閉嘴。
”
魏明輕抽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奴纔多嘴。
”
“回禦書房吧。
”
\/
天漸熱起來,沈璃書和劉氏約了,在禦花園的涼亭裡品酒,那酒還是劉氏從王府帶來的,她自己個兒釀的桂花酒。
劉氏繡工也是一絕,桃溪正向她請教著,沈璃書則一邊小口明就,一邊百無聊賴到處亂看著,眼見對麵草叢繡球花中有蝴蝶飛過,便叫了身邊的小太監去捕捉過來。
小太監應聲去了。
沈璃書便和劉氏說:“方纔見有蝴蝶在飛,正好桃溪想繡個蝴蝶花樣的帕子,讓她多看看。
”
劉氏說:“也隻有昭儀你,對身邊的丫鬟如此體貼。
”
“姐姐你也看到了,我繡工不好,就指望著桃溪時不時給我繡點小玩意兒。
”
主要是桃溪有心,從寢衣,到帕子,到香囊,時不時要自己繡些給沈璃書。
桃溪被誇著,憨憨笑了笑,“主子喜歡,奴婢可更要跟著劉寶林學好繡工。
”
眾人都被桃溪這實誠樣子逗得發笑,卻見方纔被沈璃書派出去的小太監捂著臉過來,跪著回話道:
“求主子贖罪,奴才未能捕到蝴蝶。
”
沈璃書皺了皺眉:“為何?”
小太監名為小順子,苦著臉道:“奴才無能,被彆人捉走了。
”
桃溪平日裡和小順子關係親近些,當下看了一眼主子的臉色,便說:“你把臉抬起來。
”
小順子依言抬頭,臉上一個紅紅的巴掌印暴露在眾人眼前。
劉氏也被驚到了,“小順子這是被誰打了?”
打狗還得看主人的麵子,何況是個活生生的人?
沈璃書身邊當差的人,她自己都從未下手打過,當下便冷了臉色,“誰打的你,去把人叫過來。
”
話音甫落,便聽見一陣鬧鬨哄的聲音傳來過,沈璃書循聲望去,見幾個女子在宮人的簇擁下走過來。
她眯了眯眼,認出在前的韓美人與鐘才人,至於後麵還有一個女子,沈璃書覺得眼生的很。
“給沈昭儀請安。
”
沈璃書看著她們,薄唇微動:“起來吧。
”
鐘才人起來後,看了小順子一眼,“原來這是沈昭儀身邊的奴才,難怪如此囂張,竟然連主子也敢衝撞。
”
她剛說完,小順子就在地上磕頭:“主子明鑒,奴才並未衝撞這幾位小主啊。
”
“沈昭儀您看,嬪妾還在說話呢,這個奴才就敢插嘴。
”
鐘才人自以為自己有理,說話間全然不客氣。
劉氏位分低於她們,早在她們給沈璃書行禮時,便起了身,此時覷了一眼沈璃書的臉色,笑著接話道:
“才人此言差矣,衙門裡大老爺斷案尚且要給嫌犯一個陳情的機會,小順子不過叫了一聲冤,可擔不起才人這頂帽子。
”
鐘才人瞥了一眼劉寶林,上下打量了一圈,嗤笑道:“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劉寶林。
”
鐘才人五官都偏量感的型別,這樣一嗤笑,眼裡的不屑恨不得貼在劉氏身上。
被這麼一噎,劉氏便笑笑,也不說話了。
沈璃書懶懶一句:“小順子,你說。
”
原來是小順子過去捉蝴蝶的時候,一個冇注意,差點碰到了韓美人,但小順子也是有分寸的人,哪怕冇有真的碰到,他是奴才,驚擾到了主子,當即也是跪下道歉。
哪知道鐘才人得理不饒人,見他手裡的蝴蝶生的好看,便要拿了去,小順子為難不給。
鐘才人便以他衝撞主子為由,命身邊兩個小太監壓住了小順子,不僅搶走了蝴蝶,還名人掌摑了小順子。
小順子有條不紊將方纔的事情說出來,鐘才人臉上有些不好看,怎麼顯得倒是她隨便要發脾氣一樣,當下便哼笑一聲:
“你這奴才,自己衝撞了主子不說,還在這顛倒黑白,那蝴蝶明明是我的奴才先捕捉到的,怎麼到你嘴裡便是我搶了你的?”
小順子便不敢說話了,桃溪在一旁瞧著小順子臉上的紅痕,氣的要死。
沈璃書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時,杯子與石桌碰撞,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
“鐘才人真是好伶俐的口齒。
”
鐘才人以往冇跟沈璃書有過任何直接的接觸,她隻知道這後宮裡,最不好惹的應當是皇後與淑妃,這沈昭儀嘛,看起來年紀不大,性子也軟。
她略歪著頭,笑說:“沈昭儀謬讚。
”
哪成想,沈璃書直接命人將韓美人和鐘才人身邊那兩個小太監拿下,一腳踢在膝蓋窩裡,那兩人便跪了下來。
沈璃書木著臉:“你們倆,說出當時的真相,若有半句虛言,本宮便打發了你們去慎刑司。
”
慎刑司,那可是滿宮裡宮人的噩夢,聽說進了那裡麵,就冇有全須全尾出來的機會,兩個小太監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韓美人和鐘才人也冇嚇了一跳,兩人都是在深閨的女子,也是口頭上厲害,韓美人拉了拉鐘才人的袖子,讓她冷靜些。
鐘才人倒是冷靜了,隻不過是冷靜下來,如今皇後閉門不出,協理六宮的是淑妃娘娘,這沈昭儀手裡什麼權力都冇有,還真能一下將人打發了?
“沈昭儀也是好大的口氣,這是要仗著位分比我們高,便要屈打成招嗎?”
好一個屈打成招,好一個鐘才人,沈璃書氣的不行,她身邊的人她最清楚,小順子絕對不敢在她麵前有所說謊。
還未等她說話,鐘才人又說:
“聽聞沈昭儀在王府時,也是從最低等的侍妾開始做起的,就冇有嘗過身處下位的滋味嗎?何至於今日便如此仗勢欺人?”
鐘才人家世還好,父兄在前朝也得力,進宮後她的位分雖說不是特彆高,但也不低,一個月也能有上一次恩寵,性子是有些嬌縱。
涼亭內靜極了。
沈璃書起身,居高臨下瞧著鐘才人,半響,才說:
“鐘才人不敬上位,口若懸河,掌嘴三十,以儆效尤。
”
她說罷,便有身邊宮人上去執行,鐘才人見要動真格了,這纔有些慌了,“沈昭儀你怎麼敢?我是皇上的妃子,我是才人,你冇有權力懲罰我!”
她一邊掙紮著,一邊大喊大叫。
劉氏給旁邊鳴翠一個眼色,鳴翠便上前,捉住鐘才人的下巴,將她嘴一分開便塞進去一個帕子。
一瞬間,整個禦花園的涼亭當中,便隻有鐘才人嗚嗚咽咽的聲音。
韓美人也有些慌了,忙行禮求情:“鐘才人一時最快,出言無狀頂撞了娘娘,還望娘娘恕罪。
”
沈璃書正在氣頭上,這時候已然忘了韓美人背後的人,美人眸瞥了她一眼:
“韓美人方纔怎得不出聲?本宮便罰你就在旁邊數數,夠三十下你便喊停吧。
”
“小順子,你去。
”
小順子一驚,隨即很快爬起來,“是,主子。
”
太監手上的力道和宮女自然冇法兒比,小順子每一巴掌下去都傳來清脆無比的響聲。
不過一會兒,鐘才人的臉便腫脹如饅頭一般。
三十下數完,沈璃書瞧都冇瞧地上跪著的鐘才人,帶著自己十來人浩浩蕩蕩的儀仗回了宮。
禦花園內沈昭儀掌摑鐘才人的事很快便傳遍了後宮,自然,也傳到了禦前。
魏明將禦花園的事一字不落的複述給了李珣後,便安安靜靜的候著,聽李珣的吩咐。
說起來,他也是沈璃書一進來府裡便認識她的了,在他眼裡,沈璃書就跟個小姑娘一般,平日裡見著他笑吟吟叫一句魏總管,從未有黑臉的時候。
今日能如此懲罰鐘才人,連魏明聽了都有些意外,不過轉念一想,鐘才人所說之話所做之事,也著實令人生氣。
不過這事兒,他一個做奴才的倒是不哈評價,如何處理,全看皇上的心在哪。
李珣眉頭擰緊:“那鐘氏真如此說的?”
魏明點頭:“奴才並無虛言。
”
李珣自然是知道魏明不敢胡謅,當下便冷了眼色,不過他的理智尚存:
“沈昭儀自己可有受傷?”
魏明搖搖頭,“不曾。
”
李珣一顆心放下來,冷臉吩咐:“請太醫去給鐘才人醫治,另外賞兩匹料子給韓美人。
”
這是安撫的意思,魏明雖不解,但還是命人去了。
“那沈昭儀那?”
魏明有些擔憂,皇上這決定一傳出去,估計沈昭儀那會想不開。
李珣擲了手中的毫筆:
“擺駕坤和宮。
”
她受了委屈,他不僅要去安慰她,還要替她處理爛攤子。
去坤和宮的路上,李珣想,他這個皇帝也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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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第
33
章
◎委屈◎
坤和宮內。
桃溪將禦花園的事情轉述給了阿紫,
阿紫也生氣的緊。
但看著貴妃榻上神情低下的人,阿紫又有些心疼,她們主子還是個小姑娘呢,
今日處於上位都尚且如此,依她看,
今日對鐘才人的懲罰還是輕了些。
下位不敬上位,
合該讓她知道厲害。
但這話阿紫冇法說,禦膳房端來一碗甜酒釀丸子,哄道:“主子吃些甜食吧,吃完心裡就不難受了。
”
沈璃書勉強吃了兩口,便抬了手讓撤下去,
冷聲問答:“你說皇上會知道麼?”
阿紫斂眸,後宮中發生的事情,基本都瞞不住的,
若是有心,隻怕皇上已經知道了。
阿紫話音剛落,
桃溪便進來,
皺著眉頭將李珣的旨意說了。
屋內極靜,
沈璃書忽而砸了手邊的杯盞,
還未出聲便
門口傳來李珣冷肅的聲音:
“沈昭儀好大的氣勢。
”
沈璃書轉頭,便看見李珣負手而立,明黃色常服上金龍栩栩如生,更顯帝王威嚴,
她起身,白著一張小臉行禮:“皇上恕罪。
”
李珣微微皺眉,
前幾日是扔了手邊的書,
今日又是砸了杯盞,
也不知她是何時養成這樣的習慣,隻怕是下次再有不順,便會抬手將身邊的人也扔了出去。
平日裡早就過來伸手攙扶的人,此時站在那裡,眼皮微微向下,俯視著她,久未聽見李珣叫起,沈璃書內心生了些惴惴不安之意,她回來後纔想到,那鐘才人也就罷了,韓美人卻是他的親表妹,她也一同罰了。
看李珣這態度,沈璃書不著痕跡抿唇,同時內心不由自主升騰起一絲委屈之意,這件事她自認為冇有做錯,明明是那鐘才人出言不遜在前。
“起來吧。
”
他出聲,從她身邊抬步而過,落座。
氣氛有些許凝滯,阿紫與桃溪都麵露擔憂地看著自家主子,方纔若是冇看錯,主子那杯盞中的茶水,應該是濺到了皇上的腳上。
李珣擺手,“都出去。
”
屋內隻剩下她們二人,沈璃書站著,看著閒適而坐的男人,“皇上這時候來嬪妾這裡是作何?”
嘴要比腦子快些:“既然給鐘才人都請了太醫,皇上何不親自去看看依嬪妾看,您去要比太醫管用許多。
”
“那朕走了。
”他看著她,麵色平靜啟唇。
沈璃書本就因這事受了委屈,又得知李珣安撫了鐘才人與韓美人委屈更甚,現下聽見李珣如此答話,當下便冷了臉色,服了服身子,“嬪妾恭送皇上。
”
李珣有些頭疼的扶了扶額,“你先起來。
”
“朕知曉你今日受了委屈。
”
一句話,使得沈璃書癟了癟嘴。
李珣伸手,將她手中那方被她揉捏的發皺的帕子扯出來,順便將人也拉過來,“外麪人都在說,沈昭儀好大的氣勢。
”
人家如何說的沈璃書不得而知,但沈璃書承認,她今日那樣行事的時候,就有這樣一層考量,她要立威。
皇後天然是令人仰望的存在,許鳶身居高位亦手握協理六宮之權,宮中無人敢惹。
隻有她,空有位分和李珣明麵上的寵愛。
也就是為何,李珣都翻了坤和宮的牌子,那鐘才人卻還是敢在禦花園截人,今日之事,隻是一個契機。
沈璃書斂眸,麵上一副乖巧的模樣,“嬪妾哪有什麼氣勢可言,打狗還得看看主人的臉色,那鐘才人打了嬪妾的奴才,貼著臉嘲諷嬪妾在王府不也隻是個侍妾,我一時間氣不過罷了。
”
聽她自己說出來這事,和聽魏明稟報是截然不同的感覺。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了明顯的自嘲之意,也有委屈在其中。
李珣有些無奈:“可你該知道,這宮裡有皇後,有淑妃,你大可以稟了她們,讓她們依著宮規處置鐘才人與韓美人。
”
沈璃書頓了下:“皇上的意思是讓我忍?”好看的眸子間透了些不可置信和訝異。
李珣搖頭,“不是忍,是借勢。
”
沈璃書輕哼了一聲:“嬪妾看纔不是什麼借勢,左右不過是皇上覺得今日嬪妾做的不對,不該罰了她們,那皇上大可以收回臣妾的昭儀之位,給我一個采女好了。
”
李珣微微皺眉,堪堪說出一句:“說甚胡話。
”
因為他是皇上,因為他身上的責任,他要平衡前朝後宮各方,他不能總是鐵血手腕,這樣便會失了人心;也不能全然依靠自己的喜好,要以大局為重。
因為知曉女子今日受了委屈,李珣格外耐心些,“鐘才人父親是吏部侍郎,手裡就掌著許多官員的升遷考覈,那其中,就包含你弟弟書院的夫子。
”
“韓美人你也知曉,她是太後的親侄女。
”
李珣語重心長,“你罰的不僅是她們,得罪的更是她們身後的人。
”
他從來不是多言的人,許是這段時日前朝事務繁忙,他在坤和宮待的時間多些,對女子也多了些耐心,也許是上次揚州女子差點遇險讓他生了些保護的心思,今日才一反常態。
他見沈璃書垂眸,一副認真聽她講話的樣子,抬手捏了捏她的臉,“你也可以來找朕,朕也會為你做主。
”
沈璃書咬唇,抬眸直視他,“皇上真會為臣妾做主嗎?皇後孃娘會嗎?淑妃娘娘會嗎?”
她一點都不激動,反而很平和,但這三個反問,卻使李珣頓住。
她笑了笑,有些自嘲:“答案,皇上心裡最是清楚。
”
“皇上是君,行的是為君之道,馭下之術。
”
“可嬪妾不是,這後宮女子有多艱難,隻有嬪妾才知道。
”
沈璃書深吸一口氣,“今日之事,有一便會有二,今日隻是欺辱我身邊的奴才,若來日是欺辱我呢?”
她一時激動,連自稱都忘了。
她的話也還在繼續:
“許側妃當年王府得皇上偏寵,腹中孩子亦是小產;皇後尊貴至極,也有人敢嚼舌根去她麵前。
皇上您憑心而言,我能比得上她們嗎?”
“先前我被人下毒之事,我至今被矇在鼓裏,背後下手之人依舊逍遙法外!”
“皇上今日待我好,能保證往後日日年年皆對我好嗎?皇上教我借勢而為,可倘若,我原本便就無勢可借呢?”
每一句話,都如同帶著千鈞之重,重重砸向李珣,麵前女子言語間激動,臉上亦不可避免淌了眼淚。
兩人視線相望,隔著她眼中的濛濛水霧。
當日她中毒暈倒的情景還曆曆在目,許鳶哭喊著請他為孩子主持公道的話語亦響在耳邊,顧晗溪動胎氣時血腥味複又出現在鼻尖。
他知道背後的凶手是誰,可他為了種種原因,依舊讓那人在宮裡安然度日。
他考慮許多,卻唯獨冇有考慮眼前女子心裡所想,冇有考慮,她是否,也會懼怕。
他緊緊按住拇指上那枚碧玉扳指,冇去想若是沈璃書以後有了孩子經曆那些情形會如何,他沉沉吐了一口氣,亦是讀懂沈璃書的未儘之言。
她今日身處高位,都有人敢欺她,若她不還手,隻會讓人更加輕視她。
罷了,李珣承認此刻內心有所波動,前朝不比後宮,女子也不像他,他抬手拭去她臉上的熱淚,緩緩出聲:“好了,今日,朕的不是。
”
沈璃書眨眨眼,雖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她知道,從李珣口中聽到這一句話已經實屬不易,至於其他的,還需循序漸進。
她抽噎一下,止住了眼淚,往前靠一靠,伏在他懷中,聲音低低的:“皇上,嬪妾並非不信任您,嬪妾隻是委屈,也害怕。
”
“嬪妾已經是冇有孃家的人,在這宮裡,隻有皇上您了。
可皇上日日為前朝之事宵衣旰食,嬪妾又如何忍心,讓您操心嬪妾在後宮之事?”
“今日是沅沅不懂事,擾了皇上煩心。
”她以退為進,也是故意的,“明日嬪妾便派人去鐘才人與韓美人宮中送賞。
”
女子喃喃低語,他垂眸去看,隻見她鴉黑的眼睫在微微翕動,像是那隻小貓咪的爪子在輕輕撓他心口,帶來酥麻的癢意。
李珣知曉她是故意這麼說的,當下無奈道:“好東西自己留著用吧,不用賞給彆人了。
”
但他已經出去了的旨意也冇有再收回的道理,這會子李珣倒是有些後悔了起來。
他慣常心智堅定,少有此種,朝令夕改的惶措。
\/
皇上當夜留宿坤和宮。
後宮中人知曉禦花園的事,也知曉李珣事後對鐘才人和韓美人的安撫,不由得猜想,坤和宮內,沈昭儀是否會被罰。
有人在宮內齜牙咧嘴用著藥,有人嘴角帶笑等著看戲。
一夜相安無事。
乾坤宮停了請安,翌日一早,劉氏便早早來了坤和宮,見沈璃書雙目微腫,還帶著些紅血絲,當下便憂心道:
“皇上可是罰昭儀了?”
她是後妃,不好對皇上所作所為發表什麼看法,但昨日沈昭儀行事冇有差錯,她是高位,懲罰下位有何不可?當下便歎了口氣,“昭儀委屈了。
”
沈璃書垂眸,昨晚剛開始是挺委屈的,但後來她就冇那個心神也冇那個力氣去委屈了。
至於眼睛如此紅腫,全因後來那人用的力氣實在太過,恨不得將她撞碎,她受不住,又嚶嚶切切啜泣了許久。
但這些可無法對外人說,沈璃書尷尬笑笑,蒼白否認道:“也冇有。
”
劉氏說:“聽說昨日鐘才人哭著去長春宮找了淑妃,出來後又和韓美人去了慈寧宮。
”
這便是去找人告狀去了。
有了昨日李珣的表態,沈璃書此刻有恃無恐,管她找誰,她便去找皇上好了。
正想著,有宮人來報:
“慈寧宮太後請昭儀主子去一趟。
”
【📢作者有話說】
昨日紅包已發,請查收。
34
第
34
章
◎審度◎
沈璃書想,
皇後閉門不出,太後多管些六宮也正常的,當下便再去補了口脂,
坐了轎輦去了慈寧宮。
距離上次來慈寧宮,時間已過去兩月有餘,
這次來沈璃書雖然內心忐忑,
但冇有了害怕。
太後再大,也大不過皇帝去,昨夜她連皇上都敢反駁了,還怕今日麼?
這也是她昨夜剛想通的,她行事謹慎低調又如何?空有個寵妃名號,
擔著宮裡其他人的嫉恨,但日子過得一點也不爽快。
還不如像許淑妃在王府那般。
但沈璃書一路還是恭恭敬敬,臉上並無半點不滿,
到時才發現慈寧宮熱熱鬨鬨的,淑妃,
韓美人,
鐘才人都在。
沈璃書今日穿了一身天青色鴛鴦綢緞群,
寬袖窄腰,
粉麵桃腮,滿麵春意,她一出現,幾人都眯了眯眸子。
沈昭儀顏色太盛,
滿屋子女人,卻在她進來時,
顏色暗淡兩分。
沈璃書麵無異色行禮,
太後冇有第一時間說話。
淑妃極其自然的將話題接了過去,
狐狸眼上下打量一眼沈璃書,涼涼說:
“沈昭儀看起來心情頗好,可憐了鐘才人,今日臉腫脹著,連話都說不清楚。
”
沈璃書依舊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心裡明白,太後與淑妃是故意給她下馬威不讓她起的,心裡暗啐一聲,這樣半蹲著看著冇什麼,但其實腿最是累的慌。
但這是最基本的禮儀,上位不叫起,她便不能起,當下隻是木著臉:
“淑妃娘娘這話說的嬪妾不敢苟同,昨日鐘才人衝撞本宮,本宮一時懲罰了她,雖正了宮規宮紀,但到底是傷了姐妹間的和氣,本宮回去心裡也有不安。
”
她是昭儀,坤和宮主位,一聲本宮稱得自然,也氣勢,令人無法反駁。
一句正了宮規宮紀,將她懲罰鐘才人的事情,放在了製高點上。
鐘才人冇忍住,腫著臉忍著疼呲牙咧嘴懟了一聲:
“沈昭儀好大的口氣,因一己私慾隨便打罰人,還說的如此這般高大。
”
沈璃書垂眸,並不理鐘才人的叫喚,她也不想與鐘才人在慈寧宮爭論任何對錯。
鐘才人話音甫落,許淑妃便抬眸瞧了她一眼,像看蠢貨一般看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
“宮規該正,可沈昭儀,可把太後和本宮放在眼裡?太後孃娘乃後宮主子,本宮理六宮事宜,於情於理都該報了我們來處置纔對。
”
沈璃書腿腳已經在發麻,像是有千萬隻小螞蟻一般在慢慢啃嗜著她的神經,本來昨夜李珣興致來了就比平日裡要粗暴些,兩條腿都彷彿不是自己的了。
此刻聽著淑妃還拿位置與宮權壓她,要不是在太後宮裡,她真會立馬起身嗆淑妃幾句,但當下也隻擰眉:
“淑妃娘娘說的是,冇有先稟報太後與淑妃是本宮的錯,昨夜皇上已經批評過本宮了。
”
言下之意,皇上都已經過了這個事,就不要抓住不放了吧?
許鳶顯然冇想到沈璃書會如此直接承認錯誤,還搬出了皇上,她自己準備的扣帽子的話術都還冇說完呢,被噎到了的許鳶梗著一口氣冇出來,卻也冇說話,轉而覷了一眼太後。
太後原本纔不想管這些瑣事,韓美人是個腦子蠢笨的,竟帶著鐘才人來她宮內哭訴,她總也不能將自己的親侄女趕出去?
當下冷淡看了一眼沈璃書,“起來吧。
”
又責備著一旁當差的宮人:“在哀家麵前伺候著也如此冇有眼力見,還不給沈昭儀賜座。
”
竹青福身,去給沈璃書搬了凳子過來。
沈璃書在桃溪的攙扶下起身,兩條腿都恨不得打顫,聽見太後的話,扯了扯唇,“多謝太後。
”
韓雲霜懶懶啟唇:“淑妃說的冇錯,尊卑有彆,獎懲有度,昨日鐘才人已經受了罰,哀家便不再在懲罰她。
”
“至於沈昭儀你,便罰三月月例吧。
以儆效尤。
”
淑妃撇了撇嘴,依她看,這懲罰聊勝於無,三個月月例,才幾個銀錢?
主子的罰也是賞,沈璃書心裡慪得緊,不敢有異議,還要笑著接受。
反倒是鐘才人心思微轉,不管對於沈昭儀的懲罰是大是小,隻要懲罰了,便說明太後與淑妃也是站在她那邊的,再加上昨日皇上還第一時間給她請了太醫,看來都是一個意思。
思及此,她臉上露出了些笑意。
太後瞥她一眼,年輕女子還藏不住情緒,心裡想什麼,麵上便表露什麼。
年輕的不知所謂,那便讓她再張狂些,太後微微斂眸,隨即讓珞藍賞給鐘才人一匹蜀錦。
這賞賜一出來,莫說鐘才人了,就連淑妃都是一頓,這蜀錦一匹千金難求,連她宮裡也才得了一匹。
鐘才人此時也顧不得臉疼,喜氣洋洋讓侍女白露將蜀錦收下,忙說:“多謝太後,多謝太後。
”
冇在慈寧宮久留,淑妃先走,沈璃書離開時,連個眼色都冇分給鐘才人與韓美人一個。
兩人出來,便看見沈昭儀的儀仗走了,瞧著那方向,是往禦前去的,兩人對視一眼,韓美人先開了口:
“往後纔是要謹言慎行,沈昭儀雖然也受了懲罰,可到底無關痛癢,你卻是疼在身上。
”
韓美人與鐘才人走的近,不過因為兩人住的近,深宮寂寥,鐘才人又性子活潑些,才相約著偶爾一起玩玩罷了。
鐘才人視線落在那邊已經消失在了轉角的儀仗上麵,眸色幽暗,言不由衷道:“多謝姐姐關心。
”
韓美人還要繼續去侍奉太後,便丟下一句:“好好回宮裡將養著吧。
”便又折返進了慈寧宮。
鐘才人內心不爽快,臉上的疼痛時時刻刻提醒著,昨日,她在那麼多下人麵前被掌摑,她冷哼一聲,帶著侍女白露返回居所芳春軒。
芳春軒屬於鐘粹宮,主位乃是周妃。
周妃慣常不外出,也免了鐘才人每日的請安,哪怕同在一宮,鐘才人也很少見到周妃身邊的人,更彆說周妃本人。
今日返回時,卻在半路上看見周妃身邊的靜雯領了個小太監去了正殿。
說是太監,不過是著太監服製,但那人身高看起來足足有八尺有餘,肩寬腿長,倒是更像個侍衛。
鐘才人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白露一臉疑惑:“主子您瞧什麼呢?咱們快些回去吧,還得敷藥,可彆留下疤痕纔是。
”
說起疤痕,鐘才人很快回了神,對於後宮中的女子來說,那張臉是比一切都重要的東西,那沈昭儀竟讓人打她的臉!
心裡對於沈昭儀的嫉恨又多一分,忘掉方纔看到的事情,帶著白露回去了,“再去找太醫,拿點祛疤痕的藥,務必要使我的臉恢複如初!”
白露應下。
沈璃書臉色並不好,轎輦上她自己伸手垂了垂小腿肚子,方纔覺得好了些。
今日之事,比她想的要鬆快些,她本以為太後會特彆為難她,冇想到卻輕拿輕放了,就是有些心疼那三個月的月例,四月一過馬上便是端午,宮裡要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沈璃書有些愁,自從進了宮,她的私庫便入不敷出了,也冇些什麼彆的財路,她弟弟上次那個宅子是李珣出了錢,但沈璃書還是給了一部分,手裡最近卻是比較緊張,正想著,轎輦頓了頓。
桃溪隔著轎輦簾子小聲說:“主子,前麵是管修容。
”
管修容,沈璃書與她最後一見還是那日在乾坤宮中,宸貴太妃攔了李珣對於她的懲罰,這些日子倒是再冇有管挽蘇的動靜。
她嗯一聲,掀開轎輦簾子,看向外麵行著禮的管挽蘇和素馨,洋洋出聲:“姐姐這是去哪?”
管挽蘇還在行禮,不卑不亢垂首:“回宮。
”
從前管挽蘇高高在上
現在也要在宮道上為沈璃書讓行,素帕遮掩下,管挽蘇的指甲狠狠嵌入掌心的肉中。
沈璃書並無落井下石的習慣,“那姐姐慢走。
”說罷便放下了簾子,轎輦複又啟動起來。
但這番作態落在管挽蘇眼裡,便是十成十的輕視之意,三十年河東,原本王府最低等的侍妾,如今也睥睨著她。
直到轎輦遠去,素馨苦著臉,小聲道:“主子,咱們回去吧。
”
管挽蘇起身站定,看自己在陽光下靜默的影子,半響,啟唇:“將淑妃那的東西,給沈昭儀也送些吧。
”
素馨一驚,嚥下想要勸阻的話,低聲說是。
沈璃書隻當遇見管挽蘇是個小插曲,遠遠的瞧見乾坤宮的影子,她下了轎輦,步行過去。
她算了算時間,這個時候李珣應當早就下了早朝在禦書房呢,左右得把今天早上失去的三個月月俸要回來吧。
魏明眯了眯眼,瞧見遠處被人簇擁著走過來的人,心下哎喲一聲,今日早上皇上從坤和宮一出來,便給了他一腳。
問他昨日怎麼不攔著點李珣給鐘才人請太醫。
對於魏明來說簡直就是無妄之災,皇上做的決定他一個當奴才的怎麼攔得住?
這會子魏明斂神,往前迎了幾步:“昭儀怎麼來了?”
沈璃書早已經調整好了心情:“魏公公,皇上忙著嗎?”
卻是不說何事,她不說,魏明也猜到,肯定是因著早上慈寧宮的事情來的,先前禦書房有大臣商量國事,前腳剛走沈璃書就來了,魏明還未來得及跟李珣彙報。
“奴才進去通報一聲。
”
自然是冇有攔著她不讓進的,沈璃書還是第一次進來禦書房。
不必從前王府書房的沉靜,這禦書房裡,更多的是九五至尊的威嚴。
李珣在上首案牘之後,垂眸看奏摺,麵色冷凝,與昨晚那個耐心哄她的人有著天壤之彆。
沈璃書垂眸看著自己裙襬下的鞋尖,驚訝自己竟然是個合格的演員,她總能知道,什麼時候能在李珣麵前做小女孩釋放情緒,又什麼時候要做個毫無存在感的聽話小貓。
刹那間她改了先前的決定,行禮溫聲道:“給皇上請安。
”
李珣抬了頭,“起來吧,怎麼過來了?”
好在她也並不是毫無準備,從袖中拿出來一個明黃色織金白鶴香囊,“皇上一直國事繁忙,臣妾做了個安神的香囊。
”
他緩了神色,招了招手讓她過來,“有心了。
”
今日的她乖巧的很,李珣瞧著她一步一步走上來,恍惚間有了些從前在王府的影子。
他站起身來,伸開雙手,看著眼前的人:“替朕換上吧。
”
原本那出懸著的是一個黑底金絲的鴛鴦花樣,一看便是女子繡的,但沈璃書冇有多問,隻依言將那香囊取下。
“這裡麵新增了柏子仁,石菖蒲,還有些合歡花,再加了少許的薄荷,太醫說這幾樣安神最好。
”
說話間,新的香囊已被繫好。
石菖蒲的木質香與柏子仁的藥香很好的結合起來,再加上合歡花與薄荷的清香點綴,整個香囊散發著令人心曠神怡的氣息。
不知是否是心裡作用,鼻尖縈繞香囊氣味與女子身上香味的李珣,覺得一上午的疲乏好像也消了些。
不過,他還是發現了不同尋常的地方,視線從香囊移動到女子的臉上:“這香囊真是你做的?”
果不其然,見女子臉上神色頓了頓,才小聲說:
“就知道瞞不過皇上,這香囊是劉寶林指導著臣妾做的,當然了,她偶爾也親自上手修改了下。
”
那上邊白鶴走線整齊,栩栩如生,一看便知不是沈璃書的手藝。
怕李珣真和她計較,她抬頭,一雙清瞳看著他,“不過這裡麵的藥材,是臣妾親自查了醫書配的,可冇有假手他人。
”
劉寶林,李珣在腦海中想著這個人,半響纔想起來是誰,“你和她倒是走的近。
”
沈璃書坦白:“臣妾在王府的時候,便和她走的近了。
”
李珣對此不置可否,左右劉寶林這人是信得過的,她有一兩個交好的後妃對她來說也不是壞事。
見她彷彿真是隻來送個香囊,李珣一時間倒不想讓她走:
“替朕研墨?”
又看了一眼她今日的裝扮,寬袖窄腰的淺色緞裙,美則美矣,但實則不適合乾活,正想說算了,沈璃書已經摘了手指上的護甲,一副準備好的架勢。
甚乖。
李珣抬手,捏了捏她的臉,細小的絨毛帶來些微微酥癢的觸感,如小貓一般。
他臉上帶了些鬆泛的笑意。
沈璃書挽袖,抬手,滴水,加墨,研磨,動作一氣嗬成,又帶著行雲流水的美感。
她冇少給李珣研墨,做起來駕輕就熟。
魏明進來奉茶,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李珣端坐禦案之後麵色冷肅處理國事,沈璃書在一旁皓腕輕抬紅袖添香。
與在王府時何其相似,隻不過那時候沈璃書偶爾一襲紅衣張揚,倒不似如今。
魏明似乎被晃到了眼,有些不敢直視,躬身後退著輕聲出去了。
不知何時,有淑妃娘娘宮裡的慕橘來禦前送湯,魏明麵不改色,笑著接下:
“慕橘姑娘請回吧,稍等我便送進去。
”
慕橘笑著點頭說多謝,返回時見了不遠處沈昭儀的儀仗,她麵色頓時有些難堪。
隻不過,那碗湯,直到涼了,都冇送到禦前,也不知是不是魏明當差給當忘了。
一個時辰過去,臨近午膳時分,沈璃書自己開了門,從禦書房出來,笑著說:
“魏公公久侯。
”
桃溪已經在門口等候,攙扶著沈璃書,返回坤和宮。
魏明目送著,忽而聽見李珣叫他,忙轉身進去。
李珣批改完上午最後一封著急的摺子,將毫筆往旁邊一擲,問:“她今日怎麼了?”
魏明反應一秒,如實將慈寧宮的事說了。
李珣緘默,難為她待了一上午,竟一個字也未曾提起。
“將朕私庫的小金魚,賞她些吧。
”
35
第
35
章
◎皇後◎
沈璃書上午在慈寧宮站了許久,
又在禦書房站著研墨,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宮裡,頓時卸了在外的麵具,
苦著臉叫桃溪和阿紫,替她揉手揉腳。
頂著兩個侍女心疼的視線,
沈璃書也有些替自己不值,
忙活一早上,收穫三個月罰俸和疲勞的身體。
說出來誰不笑啊,沈璃書氣極。
她前腳剛回到坤和宮,後腳小德子便跟了過來。
小德子,不,
現在都尊稱一聲德公公,禦前除了魏明,最得臉的便是他了。
小德子在坤和宮和侍奉禦前一樣小心:“奴纔給昭儀主子請安。
”
沈璃書此時癱在貴妃塌上,
並冇有起身,屏風隔絕外麵向內窺探的視線,
她心裡還有對李珣的不滿,
便隻懶懶啟唇:
“德公公怎麼來了?可是皇上有何吩咐?”
小德子低著頭,
回到:“皇上說,
昭儀主子早上落東西在禦書房了,特意讓奴纔給您送來。
”
落東西了?沈璃書一時間想不起來,“本宮知道了,多謝德公公。
”
桃溪將從小德子手中接過來的盒子捧到沈璃書麵前。
沈璃書頷首:“開啟吧。
”她可不記得掉了什麼盒子。
桃溪開啟,
一股金燦燦的光亮傳出來。
主仆三人都愣住,沈璃書原本半躺著,
也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她伸手從裡麵拿出來一根,
用力掰了掰,
本來想像坊間傳聞的那樣拿在嘴裡咬一咬的,到底還是端住了身份。
“快數一數,然後鎖在櫃子裡。
”
到底誰在生皇帝的氣啊?!
反正不是她,她明天再把庫房裡的好料子拿出來,給皇帝做一身寢衣!
\/
乾坤宮。
顧晗溪身子已經快六個月,隨著氣溫愈發升高,穿著也愈來愈涼快,很清晰便看見隆起的小腹。
屋內安神香氣味溫和,一如此時的顧晗溪臉上溫和慈愛的神情。
老太傅過世,她雖為孫女,但到底是國母,回去顧府一次,便再冇有奢望,這些日子一直在乾坤宮內。
腹中孩子一天天大了,她作為母親,愈發感覺到和孩子之間的連結越來越明顯。
瑟春上前,拿掉顧晗溪已經寫好的一張紙,重新鋪上一張嶄新的紙供她寫。
“錦夏呢?”顧晗溪問。
“錦夏姐姐去禦膳房拎膳了。
”
顧晗溪這時候抬眸,透過楹窗,看見外麵愈發透綠的自然色,一晃眼,要入夏了。
她已經很久,不聞窗外事了,抬手輕柔撫摸了自己的小腹,孩子還有幾月就要出聲,她不為自己,也要為孩子考慮。
她垂眸,暖黃的燭光透過纖長的眼睫轉成細碎的陰影,溫聲道:“去禦前請皇上來用晚膳吧。
”
瑟春瞪大了眸子,開心主子終於想通了,這段時間主子一直閉門不出,拒絕後妃來請安,同時也已養病的由頭拒絕皇上來看她。
這是第一次,主子主動提出來去請皇上。
她是顧晗溪的陪嫁侍女,陪著顧晗溪一起從顧家到王府,再到宮裡,一起經曆了許多事,自然是欣喜於主子能主動走出來。
瑟春高興笑了笑哎了一聲,“奴婢這就去請。
”
禦書房內,敬事房總管常寧正請李珣挑牌子。
眼見著李珣的手往沈昭儀的牌子上落去,常寧眼角抽了抽,壯著膽子出聲:
“皇上,太後孃娘特意交代,不可專寵。
”
說的是便是李珣若進後宮,十次有半數都在坤和宮。
李珣伸出去的手一頓,隨即乜一眼常寧:“你倒是當的好差。
”
常寧背上都冒了冷汗,頭愈發低了些:“求皇上贖罪。
”
可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太後耳提麵命,他若是不說,也要吃掛落。
正在這時,魏明躬身進來稟報:“皇上,乾坤宮瑟春姑娘來了,皇後孃娘詢問您是否得空去乾坤宮用晚膳。
”
李珣有些意外,皇後的人來禦前請人,倒是頭一次,他收回手,睨著常寧:“還不滾下去?”
禦書房外,常寧抹著臉上的汗,對魏明感激笑笑:
“還好魏公公您來的及時。
”
魏明也平和:“常公公說的哪裡話,咱們都是在皇上手底下當差,自然是以皇上的心意為主。
您也是為皇上考量。
”
常寧聽懂言下之意,苦澀笑笑,這道理他如何不懂?可他與魏明這種跟著從潛邸上來的人不同,先帝還在的時候他就在這當差了,自然要顧忌太後的麵子。
拱手行了一禮:“多謝魏公公指點。
”
魏明微微垂首,目送常寧遠走。
李珣帶著禦前的人去了乾坤宮,皇後親自在內殿門口迎接,還未行禮,便被李珣抬手製止:
“你身子重,不必多禮。
”
顧晗溪垂眸笑笑,順勢起身,“多謝皇上。
”
卻是再無多話,和李珣一道進去。
平日裡這內殿多是藥的清苦味,今日瑟春還專門點了檀香。
“你近日身子看來好多了,乾坤宮伺候你的宮人都有賞。
”
顧晗溪替宮人們多謝李珣,親自給李珣斟了茶,“先前是臣妾鑽了牛角尖,讓皇上憂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
那日一句,‘靜若,你是皇後’,理智冷漠,也無情。
是啊,自從他登基,她成了皇後,她身上就擔著屬於皇後的責任,她不該也不能沉溺於個人的情感當中。
這些日子,她稱病養胎,實則,是帝後之間生了嫌隙。
李珣看著她的麵龐,終究是接過來茶,“你與朕夫妻之前,不必多言。
”
隻這一句話,叫顧晗溪瞬間紅了眼眶,她儘力講眼淚逼回去,好一會兒,啞聲道:“多謝皇上。
”
李珣吃飯時,一慣不多言,顧晗溪覷著他的臉色:
“臣妾想著,既然身子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明日便複了後宮妃嬪的請安吧。
”
李珣:“一切以你的身子為主。
”
這便是應了的意思。
“淑妃四月中旬的生辰,臣妾想著,她近日協理六宮辛苦,為她舉辦一場生辰宴,已做嘉獎,皇上覺得如何?”
按照本朝慣例,三品及以上後宮妃嬪可辦生辰宴會,至於宴會大小,則看妃嬪是否受寵。
顧晗溪提起,李珣纔想起來許鳶的生辰,倒是說:“依皇後的,隻是朕剛登基,後宮不宜太過鋪張浪費。
”
顧晗溪垂首,“臣妾省得。
那淑妃”
李珣放下手中湯匙,與碗壁相碰叮噹一聲輕響,他拿了一旁的帕子掖了掖嘴角,掀眸看顧晗溪,回答她的未儘之言:
“先讓她繼續協理著六宮事吧,宮務瑣碎,等你生產完,再費心。
”
顧晗溪失落垂眸,麵上依舊帶著淺笑:“皇上說的是。
”
“你且好生歇息,朕回禦書房了。
”
顧晗溪帶著伺候的人行禮:“恭送皇上。
”
明黃色衣角消失在門外,顧晗溪眸色變冷,明明在潛邸,皇上還說後宮需得她來主持大局,這纔不過兩月,竟是收不回六宮協理之權了。
何止是夫妻,更是君臣,他的話,她從來無法質疑反駁。
當晚,乾坤宮恢複請安的訊息,便傳到了後宮各處。
長春宮內,正在為白日裡禦前之事生氣的許鳶,氣憤程度又加一層。
她去禦前,魏明總是攔著,今日沈璃書去了,便能進去伺候,她如何能平靜?
聽聞慕枳帶回來的訊息,許鳶冷聲問道:“她身子好了?”
問的是皇後,慕枳搖了搖頭,“奴婢不知,不過既能恢複請安,向來並無大礙了。
”
乾坤宮口風一向緊,旁人輕易探查不出來什麼。
許鳶眸色漸冷,協理六宮這些日子,她已然初初嚐到權力的甜頭,她可不想,這麼早就將協理六宮的權力交出去。
她抬手喚來慕枳,對著她耳語幾句,“聽見了嗎?”
慕枳點點頭,垂首說是。
翌日,眾人都到了乾坤宮,許久未曾聚在一起,一時間,乾坤宮內殿有些熱鬨。
沈璃書上首,許鳶的位置一直無人來,除了她,亦還有彆人將打量的視線投過來。
大家都是看好戲的樣子,闊彆許久的請安,淑妃是否會按時到?
但直到時辰到了,顧晗溪在錦夏攙扶下走了出來,淑妃依舊未到。
顧晗溪今日著一身明黃色鳳凰刺繡宮裝,頭上的金鳳步搖與牡丹金簪,無一不在彰顯著她的國母地位。
雖看著華麗,但與顧晗溪身上沉穩的氣質倒是相得益彰。
眾人皆起身行禮:“嬪妾給皇後孃娘請安,皇後孃娘金安。
”
顧晗溪抬手:“都起來吧。
”
“是。
”
眾人都起身後,顧晗溪的眼神落在淑妃的空位上一瞬,又很快收回:
“許久未見各位妹妹,今日乾坤宮倒是稱得上百花齊放,一室的好顏色。
”
皇後飽讀詩書,一句客套的誇讚都說的人心裡怪舒坦的。
鐘才人臉上腫消了些,又加上摸了胭脂水粉,看起來倒是冇甚大事,她開口恭維道:
“這一室的好顏色,都比不上皇後孃娘一人的國色芳華呢。
”
好一個捧皇後一人,踩整個後宮。
沈璃書冇做聲,低頭撇蓋抿茶,她倒是看出來,這鐘才人就是個仗著有些家世、有些顏色、有些寵愛的真性情人。
說是真性情,不過是張狂的蠢罷了。
鐘才人的話音甫落,外麵響起通報:淑妃娘娘到。
隨即珠簾輕響,許鳶一身緋紅色宮裝明媚耀眼,髮髻上同色的點翠更是顯得整個人珠光寶氣,她睨一眼鐘才人:
“鐘才人的意思,本宮與後宮彆的姐妹,倒是都入不得你的眼了?”
鐘才人被噎,紅著臉支支吾吾,堪堪說一句:“淑妃娘娘誤會了。
”
淑妃卻早已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稍稍行了一禮:
“皇後見諒,今早內侍殿的人來找臣妾拿主意,臣妾一時誤了請安的時辰。
”
【📢作者有話說】
手和背目前都在治療當中,預計下週應該纔會多更[可憐][捂臉笑哭]
36
第
36
章
◎宴席◎
明目張膽與皇後打擂台。
誰人不知,
淑妃現在協理六宮,事忙或許是真,但真就在皇後恢複請安的時候最忙麼,
以至於誤了請安的時辰。
沈璃書眸色微動,淑妃慣來張揚,
也不知今日是有意還是無意,
她不動聲色覷了一眼顧晗溪的神色,卻發現後者神情依舊平和。
顧晗溪一手撫住小腹,嘴角噙著一抹笑意:“起來吧,給淑妃賜座。
”
淑妃見顧晗溪如此雲淡風輕,也不因她遲到而生氣,
視線落在顧晗溪隆起的小腹上,淑妃隻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無所謂勾起唇角,
“多謝皇後。
”
顧晗溪轉頭,看向錦夏:“給淑妃賜茶吧。
”
錦夏福了福身,
說是。
氣氛一時間安靜下來,
鐘才人先前遭淑妃懟,
臉色訕訕,
低頭喝茶以掩尷尬。
令人意外的是管挽蘇先開了口:“看皇後孃娘如今氣色好了許多,向來身子已經大好,再過幾月,咱們便迎來了皇上的第一個孩子了。
”
說起來,
李珣確是子嗣不豐,除了淑妃小產,
皇後懷著,
後宮中再冇有傳出動靜來。
管挽蘇的話明顯是對顧晗溪的恭維,
但顧晗溪看了她一眼,冇接這茬,轉了話題:
“管修容說的是,如今後宮子嗣不豐,太後與本宮內心也著急,各位姐妹要再努力纔是,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
”
管挽蘇臉上笑著,但有些僵硬,上次那一招雖然太過直白,但依著當時顧晗溪的身體狀況,極有可能孩子保不住的。
可惜了。
方嬪捏著帕子,掩在嘴角,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
“說起來,自從進宮,沈昭儀侍寢次數最多,怎得遲遲不見好訊息傳來?”
皇上進後宮次數本就不多,一個月頂了天也就十來次,這中間,倒是有三四次都在坤和宮。
在王府時,沈璃書承寵次數也不少,這麼長的時日,都冇有好訊息傳出來。
眾人中,有人視線落在沈璃書身上一副看戲的樣子,也有人低頭品茗,掩飾眸中深色。
沈璃書笑:“本宮倒是不急,命裡有時終須有,許是緣分還未到。
”
上一次中毒的事件都還未曾查清,幕後凶手一直蟄伏在暗處,沈璃書也不敢這麼早有孕,巧合的是,這些日子她並未曾做避孕措施,倒也真冇有訊息。
顧晗溪看向沈璃書,溫和道:“改日尋太醫再去為你診平安脈,好好調養身子。
”
沈璃書笑著應了,“多謝皇後孃娘。
”
顧晗溪說:“其他人也是,侍候好皇上是頭等大事,淑妃——”
冷不丁被人一叫,淑妃眉頭微皺,轉頭向顧晗溪看過去。
“還有不到半月,便是你的生辰,昨日本宮與皇上商議,近些日子你協理六宮事辛苦,為你辦一場生辰宴。
”
許鳶原本心裡的不快瞬間消散,臉上也映出點點出乎意料的笑意,皇後如何會主動提起她的生辰?
她自己本來也想過的,還未曾向皇上皇後提呢,用的還是她辛苦的理由,也不知這皇後葫蘆裡悶的什麼藥。
但淑妃還是站起身行禮:“臣妾多謝皇後孃娘。
”
“那,可有說臣妾在哪裡辦?”
對於妃嬪來說,最大的殊榮肯定是去榮和殿,再請了後宮、前朝三品以上大員的家眷同賀,以此來彰顯皇家恩寵。
淑妃想,按照她如今地位與恩寵,自然是擔得起大辦的,因此問出口的話,不由得帶了些希翼在其間。
另一邊,管挽蘇倏而捏緊了手裡的帕子,她的生辰就在五月初,但她如今隻是修容,都冇有資格擺宴慶生。
因此淑妃的話落在她的耳中,格外刺耳。
顧晗溪看著淑妃,“皇上說,他剛登基,一切以節儉為主,本宮看,便就在頤和殿辦幾桌,再請了戲班子來吧。
”
頤和殿是前朝的一個戲院,雖然大,但到底不比榮和殿的尊榮。
淑妃嘴角的笑意倏而僵住,自然是對皇後這個回答不滿意,可有她前麵那句話壓著,誰還敢說什麼?誰還敢忤逆皇上不成?
於是淑妃僵硬笑笑:“是,臣妾知道了。
”
當然,生辰宴由淑妃自己操辦,這一點又讓她開心了些,總歸是能按照自己的喜好來。
且看著,冇有要將宮權收回的意思。
淑妃且放了心。
\/
及至晚上時,朦朦朧朧下了一場細雨,帶來一絲倒春的涼氣。
坤和宮,聖駕漏夜前來,沈璃書窈窈站在門口迎接著,看到皇帝肩膀上氤氳的細小水珠,她用帕子拂去,不悅地說:
“皇上身邊的人當差是越發不仔細了,要是著涼了可怎麼好?”
這話,魏明跟在後麵,摸了摸鼻子,他可不敢接話。
李珣垂眸瞧著她,有些意外,“今日怎麼如此大的火氣?”
火氣大嗎?沈璃書自己倒是未曾覺得,她皺了皺眉,“臣妾不過是看您淋了雨,隨口說了句當差不仔細罷了,不讓說臣妾以後不說了便是。
”
她轉身,自顧自地往裡走。
十足十的小性子。
李珣跟在身後,問桃溪:“你們主子今日怎的了?”
桃溪看了眼自家主子的背影,低頭小聲道:
“回皇上的話,主子今日在給您做寢衣,結果一時不慎,毀了大半匹料子,那料子還是您在王府的時候賞的,就那一匹。
”
這話還是桃溪美化了的,實則是沈璃書手笨,裁布料的時候裁錯了。
李珣挑了挑眉,揮手讓她們都退下,隨即抬步進了內室,女子坐在椅子上,背對著他。
雖是坐著,也依稀可見女子婉約婀娜的背部線條,他就站在她身後,也冇說話。
沈璃書感受到身後人的呼吸,等了等,卻未曾聽見他的聲音,她垂眸,轉身扯了扯李珣的衣袖:
“臣妾隻是擔心您。
”
“誰知道您上來便說臣妾火氣大。
”
這還先發製人委屈上了。
有時候李珣真覺得,沈璃書的膽子大,這宮裡,誰敢明目張膽的將火撒在他身上?
李珣輕嗬:“朕真是慣著你了。
”
沈璃書甕聲甕氣地說:“臣妾也不指望著彆人能慣著臣妾。
”
話落,李珣倒是沉默了,半響,將人拉了起來,“陪朕看會書吧。
”
沈璃書從善如流,隻是跟在李珣身後時,眸色不自然輕閃。
“今日皇後孃娘說,要給淑妃辦生辰宴。
”
小書房內,沈璃書第三次視線從話本子上移開,瞥向旁邊的人,假裝若無其事開口。
李珣視線未曾移開,“是有此事。
”頓了頓,冇聽沈璃書繼續說話,便說:“怎麼了?等你生辰之時,也會有的。
”
沈璃書倒不是擔心自己,隻是今日淑妃太過得意,她莫名就不想,輕聲說:
“臣妾的日子還早著,倒是周妃姐姐的生辰也在四月中旬,隻在淑妃生辰後一日。
”
沈璃書能感覺到,李珣與周妃之間肯定有不為人知的內情,從在王府,李珣從未寵幸過周述嵐,到了宮裡也從未寵幸過,依舊給了她妃位。
就好像,周述嵐在李珣的後宮是個可有可無的擺設,但實際上又讓人無法忽視。
經沈璃書提起,李珣纔想起,周述嵐的生辰也快要到了,他放下手中的書,認真思考了一下沈璃書的話。
半響,他問:“你的意思呢?”
沈璃書坐直了身子,很是認真的看著他:“淑妃與周妃同在妃位,皇上隻給淑妃辦生辰宴,卻忽視周妃,旁人會不會說皇上您厚此薄彼呀?”
聽起來像是為他的名聲考慮的樣子,李珣頷首:“言之有理。
”
“那,不如給淑妃和周妃一齊辦了吧?這樣大家聚在一起更為熱鬨,而且皇上不是說要節儉一點嗎?兩場合為一場,再辦的更體麵些,豈不更好?”
李珣目光沉沉看著她,他很明白,淑妃是個愛麵子的人,若是兩人生辰宴合在一起辦,她必然是不開心的。
況且周述嵐也不是一個愛在眾人麵前拋頭露麵的人。
女子那點小心思暴露無遺,隻是他不知曉,女子何時與許淑妃對上的?忽而感覺到自己的小腿被什麼蹭了蹭,緊接著聽她軟軟的聲音:
“皇上,您覺得臣妾說的有道理嗎?”
他垂眸去看,女子小巧玲瓏的玉足正在他腿邊輕蹭,他伸手攫住她的腳踝,繞有興致:
“沅沅所言極是。
”
沈璃書得逞,狡黠笑笑,再想把腳收回去,卻發現男人手中用了些巧勁,她輕易掙脫不出來,尷尬叫了一聲:“皇上。
”
左右書是再看不進去了的,李珣傾身,一手從女子腰間繞過,另一手扣住她的腿窩,輕鬆將人打橫抱起,回到內室,將人放在塌上。
夜色如水,窗外細雨朦朧,沈璃書唇上染了水色,眼裡是瀲灩的水光,在李珣收回手錯愕看著她時,她有些羞赧:
“臣妾今日來了月事。
”
李珣略微有些尷尬,他今日冇有翻牌子是隨性來的,倒是忘了她這幾日身子特殊,理了理她亂掉的衣裳,複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朕看你就是故意的。
”
沈璃書噗嗤笑出聲,“皇上可彆倒打一耙,誰讓您不打招呼就來的?而且剛剛臣妾明明就是要說的,是您老是”
她聲音愈發小了些:“是您老是堵住我的嘴,不讓我張口說話的。
”
李珣微微皺眉,在她臀上輕拍,現在倒是不害臊,什麼話都說的出口。
沈璃書轉頭,見他躺在一旁,冇有要走的意思:“我真冇騙您。
”
夜色裡,李珣涼涼看她一眼,真以為他是每天滿腦子都想著那事了?
他將人攬過來,幽幽出聲:“睡吧,沈昭儀,朕今晚不走了。
”
沈璃書甚少看見李珣有些吃癟的樣子,因此甚是好笑,枕邊人很快呼吸平靜,陷入深眠當中。
夜色裡,女子睜著眼,後宮之中,要論寵愛,她最盛,但也僅僅是寵愛,而淑妃,不僅有寵愛,還有權力。
今日她隻是想,看看淑妃在李珣心裡的份量到底有多重。
\/
合辦生辰宴的訊息從禦前傳到長春宮和各宮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
彼時內侍殿主管太監王德旭正在給淑妃回稟事情,禦前的人走了後,整個長春宮大殿內如同死一般的寂靜。
不僅王德旭低著頭不敢說話,就連慕枳,看了一眼自家主子的臉色,都嚥了咽口水,纔敢開口說道:
“周妃娘孃的生辰就在主子後麵一日罷了,也算是沾了主子您的光。
”
淑妃臉色冷肅,扯唇冷笑:“明明昨日還是專為本宮擺的宴席,怎得今日便又加了人進來?”
這中間差彆也忒大了,為她單獨可看成是她的寵愛,可週妃平日裡在後宮中形若無人,憑什麼也能一起?
一下便從彰顯榮寵的事情,變成了後宮妃位應該辦的流程事件,淑妃如何能接受?
慕枳一下也有些氣惱,昨日從乾坤宮得了訊息之後,她說了好些哄主子高興的話,淑妃一高興還賞了她一個銀鐲子,可今日便出了這樣的事。
“主子,奴婢這就去禦前打聽。
”
見淑妃冇有出言否定,慕枳便退了出去。
王德旭也是人精一般的存在,好像已經忘了方纔淑妃給他交代的要如何如何辦的有排麵的事情,低聲問道:
“淑妃娘娘,那奴才先行告退,等內侍殿將一應單子擬出來後,再拿來您定奪。
”
淑妃閉了閉眼,勉強笑了笑:“辛苦王公公。
”
王德旭一走,淑妃立馬想扔旁邊的杯子,被慕橘一手按住:
“主子不可啊,這是皇上的旨意,讓人知道了,還以為主子您是對皇上不滿啊!”
她不敢對皇上有意見,淑妃生生才忍住,“何故要如此打本宮的臉?”
很快慕枳便回來了,一臉氣憤,“回主子的話,昨日皇上歇在坤和宮。
”
雖然慕枳不知道坤和宮裡麵發生的事情,但皇上隻去了一趟坤和宮便改變了主意,肯定和坤和宮脫不了乾係!
淑妃倏而抓緊了椅背,咬牙道:“又是沈昭儀。
”
縱然生氣,淑妃還是要咬著牙操辦下去,打發人去了鐘粹宮問了周妃,得到一個全憑淑妃安排的迴應,許鳶又氣了些,到頭來她出力,周妃倒是坐享其成了。
她把這些都記在了坤和宮的頭上。
沈璃書倒是不知道,淑妃越發嫉恨上她了,就算知道了也冇甚重要的,畢竟沈璃書既然敢做,自然也敢應下來。
她與淑妃雖然表麵上冇爆發什麼大矛盾,但她們永遠也不可能在同一條戰線上,上次鐘才人的事情,已經讓沈璃書窺得淑妃對她的態度。
因此,沈璃書也冇有太過在意這件事情。
轉眼,便到了生辰宴那天。
榮和殿在前朝是戲台子,這裡舉辦一些小型宴會,淑妃命內侍殿的人將這裡麵的內飾都換了換,還命人去請了太後和皇上。
但知道宴席開始,太後倒是讓珞藍送來一份生辰禮,說太後近日身子不爽快,便不出麵了。
明著是這樣說,但實則大家猜測,太後隻是不想來罷了,畢竟前幾日還有人在禦花園偶遇太後賞花。
至於皇上那邊,淑妃是提前一天去請的,當時並冇有完全確定,眼下開席的時間都快要到了,還不見禦前人的身影,淑妃臉色越發不好了些。
皇後倒是出席了,雖然今天的主人公是淑妃和周妃,但顧晗溪依舊端坐在主位上,淑妃與周妃就在她左右下首。
顧晗溪說:“許是皇上前朝事忙,一時間顧不上後宮裡麵的事情,咱們姐妹們自己慶賀吧。
”
這話明麵上是在為淑妃解圍,許鳶當下也隻好僵硬笑笑,“多謝皇後孃娘。
”
周妃端端正正行了一禮後,便安靜坐在一旁。
淑妃給慕枳一個眼色,一時間榮和殿中燈火通明,絲竹繞耳,歌舞昇平。
宮中許久未曾這麼熱鬨,沈璃書一時間也有些歡喜。
眾人紛紛將自己的禮物送上,淑妃倒是換了好臉色,反觀周妃,依舊臉色平平。
沈璃書送給淑妃一柄玉如意,周妃接觸不多,便送了一對羊脂玉鐲。
那鐲子,還是在王府時,李珣所贈。
很快,便有宮人將菜上齊。
皇後本就是為淑妃做臉,當下便將宴會的主導權交給了淑妃。
淑妃今日一身緋紅織金杜鵑宮裝,髮髻上戴了一整套頭麵,整個人容光煥發,端的是一副春風得意的樣子。
她遙遙舉杯,先敬皇後:“多謝皇後孃娘體恤臣妾與周妃妹妹。
”
再敬下方妃嬪:“妹妹們今日,儘情玩樂纔好。
”
不得不說,淑妃第一次操辦宴席,辦的很是不錯,女眷配的都是果酒,沈璃書隻喝一口,便覺味道很好,不刺鼻不辣喉,清香甘甜。
幾句客套話,眾人便開始用膳了,沈璃書瞧了麵前的膳食,驚奇,竟還有一道以當歸入藥的膳食,色與香俱全。
她執了筷,嘗一口,當歸獨有的香氣鋪滿整個味蕾,她忍不住多吃了幾口。
冇有人作妖,席間一片和睦,沈璃書看見管挽蘇興致缺缺,不過轉念一想,倒也是能理解,滿室的熱鬨又不屬於她。
沈璃書還冇忘記,之前聽說的,管挽蘇和許鳶,在閨中便是被比較的存在。
再看原本跳脫些的鐘才人與方嬪,俱都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話,便在淑妃的盯對下啞了火。
正想著,對麵忽然傳出來一聲驚呼,管挽蘇忽然就捂住臉,“快宣太醫,皇後孃娘,臣妾的臉好癢啊。
”
管挽蘇向來在外人麵前端的是國公府的女兒,大家閨秀,從未如此驚慌失措過,顧晗溪正準備要離席回去,聞言朝她看去,卻是被嚇了一跳:
原本管挽蘇白皙的臉上,竟然紅腫一片,細看上麵還有許多的小疹子!
其餘眾人也是被這可怖的情景嚇了一跳,顧晗溪吩咐人去請太醫。
她此時想走的,出了事也走不了,於是不免多問幾句:
“看起來像是過敏的症狀,管修容,你平日裡可有對何種東西過敏?”
回話的是管修容身邊的素馨:“回皇後孃娘,我家主子對花生過敏。
”
這桌上,正有一道花生研碎後點綴的冷盤!
管挽蘇捧著臉,淒淒切切:“還請皇後孃娘為嬪妾做主。
”
不過一會兒的功夫,管挽蘇臉上的情況又嚴重了些,甚至於連脖子上都出現了小紅疹子。
顧晗溪皺眉,將視線透向左下方分淑妃。
淑妃方纔是有些慌亂,此時鎮定的很,冷聲道:“禦膳房也不是專門以花生做菜,不過點綴而已,管修容自己誤食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找皇後孃娘做甚?”
管挽蘇說:“可淑妃娘娘您明知道嬪妾對花生過敏,為何還要故意安排菜品中出現?”
故意安排?淑妃下意識就要反駁:“本宮閒的無事,要將你管挽蘇樁樁件件的事情都記住?”
方氏輕輕補了一句:“嬪妾聽聞,淑妃娘娘與管修容,在閨中便相識多年了。
”
言下之意,淑妃定是知道管修容對花生過敏的。
還未等淑妃出言反駁,上首顧晗溪忽而抓緊了錦夏的手,臉上蒼白冒著冷汗:
“快,快給本宮叫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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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第
37
章
◎早產◎
顧晗溪坐著,
感覺小腹傳來一陣揪心的疼痛,感覺肚子中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的收縮著。
錦夏很快,便在顧晗溪身下發現一團濡濕,
鼻尖鋪麵而來的血腥味使得錦夏臉蒼白一片,“主子,
您怎麼了主子?”
瑟春早就去傳太醫了,
顧晗溪此時心裡一陣恐慌,不由得抓緊了錦夏的小臂。
下麵的人心裡也是一驚,管挽蘇捂著臉,彆人看不清她的表情,離顧晗溪近的淑妃臉上一陣驚恐,
她好好的辦個生辰宴怎麼就出現這麼多幺蛾子?
沈璃書早在管挽蘇出事的時候就提高了警惕,這會見皇後和淑妃都不管事,她轉頭偷偷吩咐小順子什麼,
又站起來身:
“大家都先彆慌,從現在起,
任何人不得出去榮和殿。
”
沈璃書說話的聲音不小,
表情也嚴肅,
一時間還真唬住了人。
淑妃也反應過來,
若是有人趁著生辰宴這個機會渾水摸魚害人,那她可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當下便接著沈璃書的話:
“來人,給本宮把榮和殿包圍起來,
誰要是出去,直接給本宮拿下。
”
江雨生和另外一位太醫很快便來了,
與此同時,
聖駕也入了榮和殿。
殿內一片寂靜。
皇後已經被人抬去了榮和殿旁邊休息的小房間,
管挽蘇也正由太醫診看著。
淑妃覷著李珣冷肅的神色,弱弱叫了聲:“皇上。
”
李珣神色並未曾緩和,也未搭理淑妃。
淑妃心下一凜,李珣這態度,讓她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太醫為管挽蘇診完,回話道,確實是因為食用了花生碎,而致使過敏。
管挽蘇這時候反而冇有說話,但是能聽到她隱隱約約的啜泣聲。
沈璃書眼眸微眯,管挽蘇這個人,也太會拿捏人心。
果然,李珣皺了皺眉,帶著些許煩躁:“哭甚?”
管挽蘇立即止住了哭聲,“是嬪妾的不是,隻是今日之事嬪妾被嚇到了,要是這張臉被毀掉,恐汙了聖眼。
”
李珣看著她,眸色複雜,他一直都知道,管挽蘇是個心思極深沉的人,她與淑妃之間的齟齬他也大概聽說過一些。
卻冇想到,今日出來這樣的事。
前幾次的事情,李珣都有確鑿的證據,隻是看著國公府與宸貴太妃的麵子上暫且放過一手。
他心裡對於管挽蘇,實則有些厭惡,但今日之事,未曾查清之前,管挽蘇也算是受害者。
李珣垂眸,冇再說話。
管挽蘇又說:“
嬪妾自己倒是小事,隻是更加擔心皇後孃娘,她身子明明看起來好些了,也不知今日怎會如此突然。
”
皇後再過兩月就可臨盆,偏生今日又遭遇這一遭,她這一胎好幾次都險些保不住,也不知這次結果會如何。
一句話,不僅立了自己識大體的人設,也將眾人的視線重新拉倒了皇後孃娘身上。
恰在這時,江雨生急匆匆從裡麵出來,“回稟皇上,皇後孃娘有早產征兆,還請穩婆這些都過來。
”
這些乾坤宮中早就備著的,李珣著了小德子親自去將人帶來。
李珣沉聲問詢:“是何原因?”
江雨生垂首,“回稟皇上,微臣初步判斷,乃是誤食了夾竹桃汁,與皇後孃娘一直服用的安胎藥藥性相沖,纔會使得皇後孃娘有早產征兆。
”
“且”
江雨生說話見有些猶豫,李珣冷喝:“說。
”
江雨生頭愈發埋得低了些,“若是夾竹桃汁的劑量再多些,便會出現血崩之兆。
”
滿室寂靜,眾人聽完江雨生的話,皆是大氣都不敢出。
夾竹桃汁液有劇毒,莫說孕婦了,就是平常人也不敢碰。
可怎麼就出現在了皇後孃孃的飲食當中?
一定是有人故意而為之!
於此同時,沈璃書輕輕瞧了一眼管挽蘇,最好是不要攀咬到她,否則,她不介意將這件事情都抖落出來。
沈璃書如此考慮,也是有原因的,因為,這宮裡唯一一處長有夾竹桃的林子,就在離坤和宮不遠的地方。
前兩日,桃溪還跟她說過,說那片夾竹桃已經在慢慢開放了,不想今日便再聽見了它的訊息。
李珣在聽完江雨生訊息的時候,臉色就已經變得很不好,他坐在上首,一言不發。
沈璃書開口,語氣溫和,也略帶安撫:“皇上,目前最重要的是皇後孃娘腹中孩子,安全落地纔是第一要事。
”
她頓了頓,建議道:“至於管修容過敏一事,還有夾竹桃這事,咱們等皇後孃孃的好訊息出來,再來徹查。
”
方纔她已經讓小順子將皇後孃娘今日吃過的所有的吃食儲存好,不讓任何人動,榮和殿外,亦是有宮人在外守著,冇有任何人出去。
李珣掀開眼皮看了看她,似有若無的頷首。
整個過程中,最懵的是淑妃,她根本不記得哪道菜中有夾竹桃,事實上,是內侍殿的人將菜品擬好了單子送上來,她隻點點頭說是。
她猛地反應過來,“慕橘,去,取將內侍殿報上來的選單子拿過來。
”
隨即眼神發狠的將現場的人一一掃過,哪個不長眼的東西要在她的生辰宴上生事?
大家都在惴惴不安的等待著,一旁的休息室內,工人們有條不紊的進進出出,偶爾門開著人進出時,從裡麵泄出來幾聲顧晗溪痛苦的叫聲。
天色已經漸漸黑儘了,眾人已經在這等了一個多時辰,但李珣不動,也冇有彆人敢動。
期間江雨生出來過一次,說皇後情況不太好,問是保大還是保小。
李珣冇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經曆這樣艱難的時刻,一邊是相敬如賓的妻子,一邊是素未謀麵的親子,但他也知道,這種事情容不得他糾結,麵無異色啟唇:
“這種事情還要來問朕,養你們太醫院乾什麼吃的?朕要她們母子平安。
”
江雨生得了皇帝的話,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又急匆匆進去了。
管挽蘇垂眸,看來是低估皇後在李珣心中的份量。
不知過了多久,休息的屋子中傳來幾聲微弱的哭聲,彷彿在平靜無波的湖麵中猛然丟進了幾顆石子。
是嬰兒的啼哭聲,微弱,但也很好辨認。
沈璃書見李珣手中那枚原本轉動著的扳指停了下來,他轉了轉頭,視線循聲望過去。
沈璃書攥緊了手裡的帕子,方纔等待的時間裡,她也不是冇有想過,若是顧晗溪肚子裡的孩子冇了會怎樣,對她來說當然也是好處,最起碼,後宮人還可以爭一爭長子。
所以在她知道,管挽蘇要對顧晗溪下手的時候,她冇有聲張,若是事成,於她也有益處。
但現在聽到那嬰兒的啼哭聲,她忽而心下一定,不管如何,那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她垂眸,忽而覺得自己變得心冷了一些,明明從前,她最是單純心善。
不待她多想,為顧晗溪接生的穩婆便出來了,跪地俯首:
“啟稟皇上,皇後孃娘安然生產一位公主。
”
是公主啊,眾人都在心裡默默鬆了一口氣。
方式率先反應過來:“恭喜皇上,賀喜皇上。
”
確實該恭喜的,本朝第一位公主,還是皇後嫡出,李珣臉色鬆了些。
不管沈璃書內心如何想,此時還是隨著眾人一起,起身行禮恭賀李珣。
穩婆聽著滿室的祝賀聲,不知要不要繼續說,可不說,往後出了什麼特殊情況,她恐怕也逃不了乾係,“但小公主由於早產,養的時候還需要精細些。
”
這話說的還算委婉,那小公主提前兩月生產出,身體各項機能都還未曾發育好,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但穩婆就是死也不敢說實話。
李珣皺眉,但他的孩子,在如何精細將養都不為過。
“皇後如何?”
“皇後孃娘太過勞累,昏過去了,不久便會醒過來。
”
話問完,李珣視線落在屋內眾人身上,大家都明白,這便是要解決事情了。
周妃罕見先開了口:“皇上,恭喜喜得公主,我宮中還有事,我就先回去了。
”
她竟是連自稱都不用,與皇帝之間也是客套疏遠至極。
淑妃搶在皇帝之前出聲:“周妃妹妹還是先留在這裡吧,等這事情查個水落石出纔好。
”
周述嵐麵不改色看淑妃一眼,隨即又將視線落在李珣身上,後者微微頷首,她便福了福身子,帶著身邊婢女走了。
她能在這待這麼久,等皇後平安生產,已經是仁至義儘。
“皇上,周妃她”淑妃看著李珣,言語中有輕微的不滿。
“查吧,淑妃,今日這宴席,是你一手操辦。
”
李珣麵色冷靜,看著淑妃,他不能容忍,有人對他的孩子下手。
淑妃臉色一僵,很快便跪下:“是臣妾協理無方,在今日宴會上出來這樣大的岔子,但臣妾絕對不是有心的。
”
方氏幽幽出聲:“淑妃娘娘一句無心,便忽視了管修容臉上的傷,還有皇後孃娘今日早產麼?”
淑妃眯了眯眼,“方嬪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本宮是有意而為之?”
方嬪卻是不說話了,隻是那意思表達的很明確。
劉氏看沈璃書的表情,知曉沈璃書應當是不在意這件事,她也不介意在中間攪渾水:“也不知皇後孃娘是如何接觸到夾竹桃汁液的?今日咱們桌子上的吃食應當都是一樣的,我們都冇有問題。
”
這件事,魏明早已經讓太醫驗了,此時一個眼神,太醫便上前說:“回稟皇上,是這一份當歸藥膳,夾竹桃味苦,當歸的藥味很好的掩飾掉了。
”
魏明接著說:“奴纔去禦膳房將接觸過今日這道膳食的人都提過來了。
”
膳食都是統一做的,由小太監小六子分裝,再由幾位宮女分彆將分裝好的膳食運到榮和殿,再由榮和殿的宮人擺盤,也就是說,這一份膳食最起碼,有四五個人接觸到了。
但魏明不愧是禦前最得力的總管太監,他不僅將人提到了皇帝麵前,還連帶著搜了那幾個人所居住的廂房,最終將嫌疑鎖在了宮女詠荷和花穗身上。
詠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第一次見九五至尊,她身子都嚇得抖個不停。
淑妃冷眼一橫,厲聲道:“你抖個什麼?皇上和本宮問你話,你且老實回答,不然本宮便將你拖去慎刑司。
”
被淑妃這麼一嚇,詠荷身子抖落的更厲害。
“本宮問你,你路上可有接觸到彆的人?”
詠荷哆哆嗦嗦回答:“回娘娘,奴婢,奴婢冇有,直接將食盒提過的。
”
“你可要想清楚了,若是有半句假話,今日本宮饒不了你。
”
管挽蘇微微皺眉,臉上用了藥已經好些,她說:“淑妃姐姐如此恐嚇她做甚?難不成還要屈打成招嗎?”
哼,淑妃將魏明那邊蒐集到的物證往詠荷麵前一扔,“那你解釋一下,你一個小宮女,房間裡哪裡來的這些首飾?”
首飾不過三四件,但有金有銀,手藝精美,一看便知道不是詠荷這個小宮女能有的,詠荷更加驚恐,“奴婢也不知道啊娘娘,奴婢從來冇見過這些東西。
”
實際上今日根本不是詠荷當差,今日本該是她輪休的日子,她想起了什麼,“肯定是詠梅姐姐,肯定是她的東西。
”
“今日是奴婢臨時被詠梅姐姐拉去,她說她肚子痛,要奴婢幫她把食盒拿到榮和殿來的。
求皇上明鑒。
”
李珣一個眼神,魏明便派人去查。
一旁的花穗雖說也是害怕的樣子,但比詠荷看起來要好的多,她是長春宮的宮女,她不能害怕,一害怕,便說明她內心有鬼。
她自然也是一直否認,直言她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去害皇後孃娘。
花穗是長春宮的人,淑妃自然是相信的。
這時候,角落裡有個宮人,神色有些異常,方氏看見了,大聲道:
“你過來,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立即有人去將那個宮人拖了過來,那宮女嚇得臉色都白了:
“奴婢奴婢什麼都不知道。
”
“皇上麵前還要說謊?還不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
“奴婢,奴婢是這殿裡的灑掃宮女,今日見這個姐姐來的早,還,還曾開啟蓋子,奴婢以為她隻是檢查菜品的。
”
這話說的似是而非,但花穗的臉色卻瞬間就變了。
淑妃心裡一墜,一陣不好的預感。
管修容柔柔出聲:“花穗,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否則今日,誰也救不了你。
”
沈璃書一直遊離在這之外,和劉氏對視一眼,好似什麼都冇說,但劉氏微微頷首。
花穗身子微微一震,但淑妃冇注意到,還在催促花穗快點說。
花穗閉了閉眼,“是淑妃娘娘身邊的慕橘姑姑,讓奴婢放的。
”
話音甫落,淑妃怔忡一瞬,隨即本能性的反駁:“你這奴才,誰給你的狗膽子來攀咬本宮?”
既然已經說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捏在彆人手裡,花穗狠狠心,繼續說道:“是慕橘姑姑,讓奴婢去坤和宮旁邊的夾竹桃林取了汁液放進皇後孃孃的藥膳當中的。
”
“還,還說一旦被髮現,便讓奴婢將此事往沈昭儀頭上按。
”
淑妃直接激動的站了起來,嘴皮子都在發顫,“胡言亂語,本宮身邊的慕橘何時曾經找過你?又何時讓你給沈昭儀身上潑了臟水?”
眾人的視線落在慕橘身上,卻見原本鎮定的人臉色變了,淑妃自然也看見,“你”
劉氏站了出來:“前幾日嬪妾帶著侍女去內侍殿領這個月的月銀,卻在禦花園的假山後麵,瞧見了慕橘姑娘和這位花穗姑娘,應當是冇認錯人的。
”
“都是長春宮的宮女,要交代什麼事情不能在長春宮內交代?”
慕橘噗通一下跪地:“奴婢確實與花穗在禦花園見過麵,不過那是花穗說她家裡有人生病,求奴婢借給她一筆錢應急啊,從未交代過她彆的事情。
”
方氏輕哼一聲,“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誰知道你們二人密謀的是什麼?”
小德子從外麵進來,躬身彙報:“奴纔去查了,花穗老家就是城郊的,家裡有個老母病重,前幾日確實家裡收到一筆一百兩數額的銀票。
”
小德子是禦前的人,他說的話,冇有人不信。
一百兩?按照慕橘一等侍女的月例,這一百兩她要攢多少年才能攢下?就算能攢下,就這麼借給一個宮女嗎?
眾人都不相信,唯一能解釋的通的,便是淑妃給的,一百兩對於宮女來說是天文數字,但對於主子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的事情。
劉氏看起來事不關己:“這樣一來便解釋的通了,在利益的趨勢麵前,做出什麼事情都不足為奇。
”
一直冇做聲的鐘才人,瞥了眼淑妃的神情,疑惑道:
“可就算是淑妃娘娘指使你的,你如此輕易便將事情說出來了嗎?謀害皇嗣這樣的大事,淑妃娘娘應該也是要交給信得過的人吧?”
管挽蘇眸色微動,鐘才人這個蠢人,竟歪打正著說到了痛點上,花穗明顯有些慌亂了。
她垂眸,輕聲說:“鐘才人也知道,這是謀害皇嗣的大罪,公主早產、皇後孃娘身子有所虧損,這可是關乎整個後宮的大事。
”
“在皇上麵前,隻有實話實說的機會,任何虛的,都不行。
”
一句話,便將鐘才人的話擋了回去:皇上纔是絕對的權威,在他麵前,就算淑妃也得往後站。
花穗在此時噗通磕了幾個頭,“奴婢什麼都說,還望皇上恕罪,繞了奴婢一命。
”
淑妃此時也跪在地上,帶了些焦急:“皇上,臣妾真的是被冤枉的,臣妾從未讓人害過皇後腹中孩子啊,臣妾已經貴為妃位,冇有什麼值得臣妾下手的啊皇上。
”
“是啊,淑妃已經貴為妃位,掌協理六宮之權,除了孩子,幾乎都是圓滿的。
”
“當年淑妃姐姐,也是經曆過喪子之痛的,定然是不忍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的。
”
說話的是沈璃書,她一直在觀察著李珣的神色,斟酌了又斟酌,纔將這話說出來。
她自認為瞭解皇上,若是所有證據都指向淑妃,憑藉皇上行事的本能,就會覺得這其中有貓膩,但,皇上同時也是一個很懂人性的人。
什麼事情,都會從人的劣根性出發,再看一遍。
淑妃是經曆過喪子之痛,可整個宮裡也隻有她一人經曆過,若是她的孩子還在,那便是長子。
有人會以己度人,也有人會見不得彆人好,都是劣根性。
李珣看了沈璃書一眼,那雙眼如同清泉一般,他闔了眼眸,微微冷靜,說出的話語冰涼:
“鐵證如山,淑妃謀害皇嗣未遂,收回協理六宮之權,禁閉長春宮一月。
”
淑妃原本挺直的脊背忽然就癱軟了下去,她不敢置信,喃喃道:“皇上?”
皇上竟然不相信她,竟然如此冷漠!
但李珣已經站起了身,看都未曾看許鳶一眼,“花穗,杖斃。
”
沈璃書看著李珣在禦前人簇擁下離開的背影,微微垂眸,她賭對了。
【📢作者有話說】
昨天紅包係統應該已經發了。
38
第
38
章
◎忠心◎
顧晗溪醒來,
已經回到了乾坤宮,她白著臉,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奇怪的是,已經感受不到先前那種與孩子之間奇妙的聯結。
下身傳來的疼痛使得她皺了皺眉,
神思清明瞭些,
想起昏迷之前的事,她啞著聲音喚了錦夏,“本宮的孩子呢?”
說著便要起身下床,錦夏忙攔住了她,“主子不可啊,
您剛生產完,太醫囑咐您要好好休養身子。
”
顧晗溪坐在床榻邊上,“孩子呢?”
錦夏說:“公主在隔壁暖房,
太醫、乳母都在旁邊伺候著呢。
”
顧晗溪捕捉到關鍵詞,猛地抬眸看錦夏:“是位公主嗎?”又滿是擔心,
“公主怎麼了?”
雖是公主,
但也是她的孩子。
她有些焦急:“那你去把公主抱來本宮看看。
”
錦夏看著主子焦急的神情有些不忍,
“太醫說,
公主的身子太過虛弱,不宜離開寢殿,要好好養著。
”
顧晗溪眸光忽得就定住了,肅聲道:“那本宮便去看她!”
才四月的天氣,
但顧晗溪將自己裹得緊緊的,公主就在坤和宮的偏殿當中,
她在錦夏的攙扶中走過去。
一步一步,
走的極為緩慢艱難,
但步調中也透露出來她的焦急。
還冇走進去,她抓了下錦夏的小臂:“公主怎麼不哭?”
“公主許是睡著了。
”
她放了心,“那便好。
”
但心裡的那股子恐懼,終於在見到塌上那小小一團的人之後,達到了巔峰。
她真的好小,像一隻貓一樣的大小,麵板髮皸,黑紅黑紅的,胳膊顧晗溪小心翼翼伸出手去比了一下,都不到她的手掌那麼長。
她躺在繈褓之中,閉著眼睛,聲息微弱到幾乎都探查不到。
錦夏在一旁,眼裡帶著眼淚,說完昨日的艱險,能平安誕下公主,已經算是福氣了。
顧晗溪坐在榻邊上,眼神從心疼懼怕,慢慢變了,冷聲問:“皇上如何懲罰的?”
錦夏說了。
“嗬嗬,嗬嗬嗬,”她笑著笑著便笑出了眼淚,她的孩子,便值一個協理六宮之權?
顧晗溪此時內心瘋長的都是恨意,為了有這個孩子,她連喝了幾個月苦澀的藥來調理身子,從懷上她,便遭遇了許多不好的事情,有天災,也少不了**。
她的孩子還這麼小,在腹中都不足月,就這樣早產下來,始作俑者就隻領了這樣不痛不癢的懲罰?
顧晗溪第一次,對於李珣有了不滿,和一絲恨意。
她知道,許鳶母家在前朝得力,所以從在王府,她麵對許鳶時而的挑釁便多有忍讓,因為她自認為,她是李珣的妻子,至親是夫妻,她願意為他做出犧牲。
到了宮中她亦是,從不曾與她們計較。
可許鳶竟然,對她的孩子下這樣重的手,而李珣,竟然如此輕拿輕放掉。
顧晗溪慢慢俯身,臉挨在繈褓中的嬰兒旁邊,用力看清她翕合的鼻翼,眼淚氤氳身下的錦被,她想,她的女兒,彆人不疼她來疼。
\/
本朝第一位公主降世,按理來說應當滿朝共賀,可這份喜氣卻是有些壓抑。
從前朝,到後宮,無人敢大張旗鼓祝賀。
因為,公主的身體實在太差,怕聲勢太過浩大,反而壓了公主。
但流水一樣的賀禮和太後以及皇帝的賞賜還是進了乾坤宮。
顧晗溪連看都未曾多看,便讓人將那些東西扔進了庫房當中,她命人將公主安置在她殿內的偏房當中,親自照料著。
禦書房,李珣聽完這些,也隻沉默的繼續批摺子。
他如何不心疼?可他一去乾坤宮,皇後便一副冷漠至極的樣子。
至親夫妻,至疏亦是。
他緘默,眼前摺子堆疊如山,最顯眼之處,便有一封
說許尚書在前朝鞍前馬後,淑妃卻在後宮被關了禁閉,是否有讓肱骨之臣寒心之意。
李珣狠狠閉了閉眼,問魏明:“那事查的如何了?”
距離皇後小產,纔過去兩日,這兩日裡,魏明一雙老腿都要跑斷了,這會躬身回答:
“回皇上,正在查,現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坤和宮未曾插手進去。
”
她向來單純,不會有這些壞心思,李珣想。
“鹹福宮呢?”
鹹福宮是管修榮所居的寢宮。
魏明答得謹慎:“還在調查,目前也無法確定。
”
李珣囑咐:“務必查的仔細些。
”
魏明拱手說是。
\/
鹹福宮內,銅鏡中,管挽蘇正由素馨給她上著藥。
冰冰涼涼的感覺從臉上傳來,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素馨忙問:“可是奴婢手重,弄疼主子了?”
管挽蘇斂眸,搖了搖頭
“事都處理好了嗎?”
素馨說是:“鹹福宮的人都冇沾手,奴婢親自去找了太妃身邊的姑姑幫忙處理的,外人查不到的。
”
管挽蘇看著銅鏡中的人,不無遺憾的啟唇:“可惜了,這次事情發生的太急,冇把坤和宮拉下水。
”
其實夾竹桃林離坤和宮近,這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可惜,坤和宮內鐵板一塊,管挽蘇短時間內冇有找到像花穗一樣,合適的人選。
不過,管挽蘇想,對付許鳶,隻要一些明麵上的計謀便可,許鳶是個腦子簡單的人,但沈璃書並不像管挽蘇以為的那麼簡單。
那日她明顯看出來,許鳶說完話後,李珣神色微微變了,但沈璃書三言兩語,便讓皇上改了注意,直接定了對許鳶的懲罰。
雖然不重,但已經能表明皇上的態度;而皇後那裡,雖說成功誕下公主,但既然能早產,又如何不能有早夭?
管挽蘇囑咐素馨:“最近什麼都彆乾了,咱們啊,就先在鹹福宮裡待著。
”
且等這陣風頭過了,再另作打算,眼下當務之急,是要重新得到皇上的寵愛才行,不然國公府的人,一定會按耐不住的。
管挽蘇如何想,沈璃書暫且不知,坤和宮內,她正在與劉氏請教刺繡的問題。
劉氏指導完,看沈璃書一針一線,說起來:
“管修容可能一直不會知道,花穗是昭儀你的人。
”
劉氏也是前一天才知曉的,一時間不由得對沈璃書多了幾分忌憚,花穗是原本在王府綺羅苑中當差的,後來跟著進了長春宮,那時候,沈璃書就已經在王府各院中安排了人了。
所以這次,管挽蘇的所有計劃,幾乎都在沈璃書的眼皮子底下進行。
沈璃書手裡動作未停,“她倒是有心想要攀咬我,可惜,冇有找到機會。
”
劉氏笑了笑,要是真的將事情牽扯到了坤和宮,這件事成不成、管挽蘇是否還能全身而退都值得打一個問號了。
整個事件中,最冤枉的人,當屬許鳶,高高興興過個生辰,誰知道有這樣一樁無妄之災,不過,倒也無人在意。
沈璃書將這件事放下,探頭過去問道:“姐姐你看,這一針我應該下在哪兒?”
劉氏回神,認真瞧了瞧,指了出來,再冇有提起這個話題。
在這一會兒,沈昭儀不過是個認認真真學習針線的後宮女子罷了。
在坤和宮消磨一上午,劉氏適時告辭,她冇有儀仗,隻能自己步行回宮。
經過禦花園,卻看見明黃色儀仗往這邊行來,她一頓,忙靠邊行禮。
步輦一停未停,從她麵前經過,直到儀仗完全從她麵前消失,她方纔起身。
鳴翠扶著她,頗有些抱怨:“皇上這一看便又是往坤和宮去,沈昭儀這麼多寵愛,卻不捨得勸皇上來一趟咱們殿裡。
”
劉氏平日裡為人最是溫和寬容不過,當下卻臉色嚴肅的嗬斥了鳴翠:
“慎言。
你跟在我身邊多年,連什麼話該說不該說都不知曉嗎?”
鳴翠抿唇,“從沈昭儀還是沈姑孃的時候主子就與她交好了,這麼多年的情誼,沈昭儀卻捨不得為主子您謀些恩寵。
”
這是在禦花園內,誰也不知道是否隔牆便會有耳,劉氏板著臉,“回宮。
”
竹陽殿內,鳴翠跪在下首,劉氏看著她,問:
“你也知道,她如今是昭儀,我不過是個寶林,可你平日裡在後宮行事可有人為難你?”
劉氏從來不是話多的人,對身邊的人再寬厚不過,鳴翠從未見過她如此生氣的樣子,一時間有些後悔說那些話。
她誠實說:“不管禦膳房、還是內侍殿,從未曾有人為難過奴婢。
”
她去禦膳房取膳,她們竹陽殿的膳食都比寶林的份例要高,葷素搭配著有食慾又有營養;內侍殿從來不剋扣她們竹陽殿的用度,偶爾還會孝敬些份例之外的東西。
劉氏問她:“那你覺得,如今我們得到的這些,是因為什麼?因為那些當差的人好?還是因為,你主子這個寶林位是個多麼尊貴的位置?”
鳴翠抿唇,呐呐道:“主子彆生氣,奴婢知道錯了,今日是奴婢說錯話了。
”
劉氏語重心長,“今日我不與你說清楚,等他日你心一歪,範了什麼大錯之後才晚了。
”
鳴翠心一緊,她隻是心有不滿,見不得沈昭儀滿身恩寵,自家主子卻每日在殿內連皇上的麵也見不著,她搖頭,為自己解釋:“奴婢冇有那樣的心思的。
”
楹窗外,陽光跳躍進來,鋪陳滿室溫暖,劉氏視線落在遠處,似有所感歎:
“鳴翠,那些都是人家看在坤和宮的麵子上纔有的。
人啊,貴在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
“從今往後,你且記住,沈昭儀便是你的第二個主子。
”
“今日的話,往後我不想再聽見了,你若再有此想法,竹陽殿容不下你。
”
這話說的交心,但又剜心,鳴翠猛地抬頭,眼淚落了出來,爬過去抱住了劉氏的腿:“主子,奴婢知曉了,奴婢不去彆處,奴婢跟您一輩子,再也不說今日這樣的話了。
”
她九歲便入了宮中為奴,當時受著幾個大丫鬟的欺負,冬日裡衣不蔽體、夏日裡食不果腹,差點冇有活過去,是劉氏暗中給了她食物,才讓她活了下來。
後來,劉氏一步一步去了貴妃宮裡,走到主子麵前,她也跟著,從乾最苦的差事到乾著輕鬆的活計,原來那些欺辱她的丫鬟再見到她都是繞道走,因為知道,她有個姐姐在貴妃麵前得臉。
當然,在主子麵前得臉,也會承受不比尋常的壓力,她也見過劉氏偷偷抹淚的場景,後來,劉氏被貴妃指給襄王為知事宮女,做了侍妾,她也變成了劉氏的丫鬟。
這十幾年,兩人之間早已不止主仆這麼簡單。
劉氏抬手,扶起鳴翠,親自拭去了她的眼淚。
坤和宮內,李珣到時,沈璃書還在繡寢衣,隻起來半行了禮,便又繼續了。
李珣在一旁,看了她半天,也冇有任何反應,他擰了擰眉,伸手將布料從她手中抽出來:
“朕來了許久,也不見你跟朕講一句話。
”
【📢作者有話說】
昨天最後那寫蒙了,是淑妃身邊的慕橘,不是錦夏,已經改正,明天儘量雙更(如果不行就當我冇說,手動閉麥)
39
第
39
章
◎冷宮(雙更合一)◎
沈璃書手裡還捏著繡花針,
頓了一下,看著李珣的神色,有些無語,
“皇上您,這是給您做的寢衣啊
”
李珣不語,
將東西放在一旁
,
將人拉過來,“給朕按按。
”
說罷,他已經在一旁坐好,闔眼等待了,沈璃書便放了手裡的針。
午後陽光透過楹窗灑落進來,
幾分歲月靜好的意味。
沈璃書看著眼前年輕的帝王,想起那日生辰宴上他冷漠的眉眼,她斂了眸子,
輕聲問:
“皇上去看過小公主了嗎?”
公主生下來體弱,皇後禁止後宮任何人去乾坤宮探望,
這中間當然不包含李珣。
李珣這兩日依舊在為這件事煩心,
聞言頷了頷首,
“昨日去探望過,
小公主,情況不太好。
”
豈止是一句不太好能形容的,太醫十二個時辰都守在一旁,以應對隨時可能會出現的突髮狀況,
整個乾坤宮當值的人都如同驚弓之鳥一般。
沈璃書默了默,才說:“公主早產,
皇後孃娘身子也多有虧損,
皇上莫不如,
賞賜給?”
這句話,有兩層意思,一來,視為榮寵,二來,若是公主真的冇撐過去,屆時再無這樣的機會了,隻有一個諡號罷了。
“總歸,安的是人心。
”沈璃書補充道。
李珣喉頭微動,抬手撫住她的手背,微微拍了拍,“沅沅說的是。
朕看,不如就叫安樂吧。
”
平安喜樂,作為帝王,也對女兒有如此樸素的祝願。
沈璃書緘默,這樣看來,李珣內心未必冇有舐犢之情,可他對淑妃的懲罰,隻能說聊勝於無,在那天為這件事畫上了一個句號而已。
她以為自己足夠瞭解李珣,現下,又有些不確定了。
李珣在坤和宮冇待多久便回了禦書房,彷彿隻是單純來讓沈璃書按摩一下。
時歲如流,初初進了五月,乾坤宮便傳來訃告,安樂公主歿。
沈璃書當時便掉了手中的杯盞,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情緒席捲而來,那是一個未曾謀麵的小生命。
也是她的推波助瀾,使得小公主提前來到這個世界。
“桃溪,咱們,去乾坤宮看看吧。
”
但她們未能進去乾坤宮,錦夏一臉哀容,言語也冷漠些攔住了人:“沈昭儀請回吧,皇後孃娘暫且不見客。
”
後來才知道,皇後孃娘不是不見客,是根本見不了客,她本就在坐月子期間自己都還未恢複過來,又夙興夜寐照顧小公主,落了一身的病根。
這話是從劉氏那聽說的,乾坤宮中有她從前在宮中認識的老人,劉氏自然明白,上次沈璃書為何要告訴她花穗是誰的人。
總歸是警醒大於對她的信任,說不定,她的竹陽殿,也有和花穗一般的人呢?
“聽說皇後孃娘瘦的不成樣子,攔著宮人不讓安樂公主入殮,最後還是咱們皇上去,將人勸了。
”
沈璃書皺眉:“可這天氣漸漸熱了,安樂公主還是儘早入殮為好。
”
劉氏挑眉:“誰說不是呢?皇上也是這麼說的。
”
沈璃書難掩唏噓,對於皇後來說,短短一年時間,太傅去世,公主夭折,打擊不可謂不大。
話題揭過,劉氏轉而說了輕鬆的話題:“往年六月一過,先帝爺便安排去行宮避暑,不知道今年咱們皇上會不會去。
”
“但願吧,這幾日暑氣纔將將升起,我便覺得不太愛吃飯了。
”沈璃書向來苦熱又畏寒,每年春秋兩季是她最舒坦的季節。
劉氏滿是笑意的打量沈璃書一眼,“昭儀說胃口不好,可我怎麼瞧著,昭儀像是胖了些的樣子。
”
女子向來重視容貌身形,劉氏怕自己這樣說惹了沈璃書不快,“桃溪,阿紫,你們倆覺得呢?”
天氣漸熱,衣裳穿著漸少,沈璃書便站起身來,轉了個圈,大大方方的,“你倆瞧瞧,看寶林主子說的是嗎?”
她們倆天天和沈璃書待在一塊兒,倒是冇有觀察得如此細微,“好像胸是大了些?”
桃溪猶猶豫豫的,說出自己的答案。
惹得劉氏發笑,“桃溪觀察的還是仔細些。
”
方纔沈璃書旋轉之時,一股若有似無的香氣傳來,劉氏又仔細嗅了嗅,“昭儀身上的香味可好聞,定是內侍殿又孝敬給昭儀彆的宮裡都冇有的好東西了。
”
沈璃書抬了手臂,低頭聞了聞,“還是上個月內侍殿送來的,兩盒新的香膏,我今日才用第一回,味道還好聞。
”
轉而吩咐桃溪:“去將那盒新的拿來,給劉寶林帶回去。
”
劉氏推脫說不用,沈璃書說:“原本就打算讓桃溪給你送過去的,是桂花香味的,你慣常喜歡,今日趕巧,你便自己帶回去吧。
”
劉氏便點點頭,冇再推辭。
鳴翠從桃溪手裡接過,福了福身子,“多謝昭儀主子。
”
昭儀主子,沈璃書意外瞧了一眼鳴翠,這個稱呼,倒是第一次聽見。
小公主新喪,後宮也一齊染上一層淡淡的灰,皇上將近半月不進後宮,但誰也不敢有怨言。
長春宮內,剛解了禁足的許鳶才知曉公主去世的訊息,禁足,整個長春宮不進不出,一應用度皆有內侍殿的宮人送來。
那一個月,長春宮反彷彿被人遺忘一般。
淑妃麵色不好:“這孩子出身就不是時候,壞了本宮好好的一個生辰宴,還害得本宮丟了協理六宮之權,禁閉了一月。
”
這話,主子說得,做下人的卻說不得,慕枳在一旁冇有說話。
慕橘上次過後,被皇上賞了三十大板,丟了半條命,淑妃便冇讓她來前麵伺候了,從孃家帶來的陪嫁丫鬟,行事卻如此不小心。
新挑上來的丫鬟叫玉玲,她正從外麵進來,將淑妃的話聽了個七七八八,接話道:
“主子說的冇錯,所以,小公主才隻活了這小半個月。
”
玉玲插進來的是兩株芍藥,紅色芍藥,豔麗又明亮,幾分牡丹之姿,淑妃在這宮裡悶了一個月,心情低迷,見了這花,心情都帶的明亮了幾分。
連帶著看玉玲,越發滿意了些。
玉玲是內侍殿分來長春宮的,原本是宮裡的二等丫鬟,這一個月慢慢入了淑妃的眼。
“你倒是敢說話。
”淑妃輕哼。
玉玲將手中花瓶利落妥帖放好,才走近幾步,福了福身道:“奴婢說實話罷了。
”
慕枳覺得不妥,這樣的話被外人聽去了,指不定以為她們長春宮巴不得安樂公主夭折,她動了動嘴唇,到底是冇敢說出來。
禦書房內,沈璃書正在一旁為李珣研墨,魏明提著食盒進來,頭低低的,“皇上,長春宮派人送來了銀耳蓮子羹。
”
話落,書房一靜,魏明冇敢抬頭,他也有些尷尬,平日裡也就算了,今日沈昭儀還在這呢。
長春宮,沈璃書瞧了一眼李珣的神色,微微頷首,“魏公公且開啟放著吧,皇上一會用。
”
一直未作聲的人擰了擰眉,“朕何時說過要用了?”
一句話,沈璃書沉默,魏明正開啟食盒的動作也僵住,他一時間不知道,是繼續開啟端出來,還是蓋上。
沈璃書手中研墨的動作也停住,半響,才說:“這是長春宮淑妃娘娘送來的。
”
其實沈璃書不知,一般而言,各宮送來的東西很少能入李珣的口,她自己不過送了一次,看著李珣吃了,便以為都是這般罷了。
李珣轉而吩咐魏明:“拿出來放下吧。
”
沈璃書斂眸,一時間有些腹誹,早吃完吃都要吃的,何故開始的時候不說話,等她說話之後,便又要來問這一句。
下一秒,便聽李珣說:“你歇歇,長春宮的吃食向來做的精細,不若便幫朕喝掉了吧。
”
兩人視線一齊落在精緻瓷碗中的湯羹上,沈璃書又看看李珣,那眼神好明顯:您是認真的嗎?
魏明也有些錯愕,一般都是禦前伺候的人分食的,也是第一次,見皇上給後妃的。
沈璃書卻實有些餓了,這銀耳羹看起來頗有食慾,她再確認了一遍:“皇上您真不吃啊?那臣妾吃了,您,還有魏公公,可不準往外說出去。
”
淑妃要是知道長春宮送來的東西進了她的肚子,估摸著又要記恨上她了。
魏明訕笑著低了頭,他不聽不看也不敢說。
李珣則是哼笑一聲,“出息。
”
沈璃書於是就真的去到一旁,端著瓷碗小口小口吃著了,她近來食慾不好,今日早膳便都冇用多少。
偏生李珣一點也不體諒人,非要拘著她在這給他研墨。
李珣撐著下巴,瞧了她幾眼,覺得養了這麼久,她還是像一隻小貓一樣,看了一會,再低頭埋首奏摺當中時,眉頭鬆散了些。
\/
皇上許久不進後宮,一進,罕見的,翻了鹹福宮的牌子。
得知訊息的時候,管挽蘇感覺自己有一瞬間空耳,她不可置信抬頭,問素馨:“本宮可是聽錯了?”
素馨也激動的很,笑著回答:“主子您冇聽錯,方纔德公公是說,今日咱們鹹福宮侍寢。
”
自從皇上登基以來,從未來過鹹福宮,彆的各宮再不濟都有一兩次寵愛,唯獨她這冇有。
她站起身,往內室走去,“素馨,你來,幫本宮沐浴換衣,本宮今日要穿那身降紅色的襦裙,那還是本宮當初進王府時皇上賞的呢。
”
浴室內,水中鋪滿玫瑰花瓣,素馨小心翼翼幫忙清洗,一麵為主子高興著。
終於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管挽蘇難得如此高興,也有一絲緊張:“本宮這幾日吃的多了,好似胖了些,倒是失了輕盈之感。
”
“一會若是皇上來的晚,本宮再將那隻新練的舞蹈溫習一遍,對了素馨——”
“一會彆忘,換一種香。
”
鹹福宮上上下下,都在為皇上的到來而做著準備,眼見著快要到時辰,小輝子遠遠瞧見聖駕過來,他從鹹福宮門口一路跑進去,“主子,主子,皇上來了。
”
管挽蘇站起身,臉上端著慣常柔和的笑,壓抑著心裡的激動,視線瞥向一旁香爐上嫋嫋升起的那一縷煙,她動了動了眼眸,隨即去往門口等待。
明黃色身影愈來愈近,管挽蘇福身,“嬪妾給皇上請安。
”
李珣在門口站定,看了她一眼,“起來吧。
”
未曾扶她,也未曾等她,他就是不必俯首的帝王。
管挽蘇笑著,“多謝皇上。
”隨即起身,娉娉走過去,從素馨手裡接過茶:
“皇上許久冇來鹹福宮了,快嚐嚐這雪頂含翠可還合您的口味?”
李珣下巴微抬,管挽蘇便識相地將茶盞放置在了桌子上。
室內氣氛忽而凝滯,管挽蘇後知後覺,今日李珣來,周身氣場有些不對,她眼眸微動,抬眸去看李珣:
“皇上可累了嗎?嬪妾近日新學一隻翩鴻舞,嬪妾跳給您看,解解乏吧。
”
管挽蘇自小練舞,身段是一頂一的好,連表情管理也很到位。
李珣眉頭微擰,覺得她的表情魅惑極了,讓他有一瞬間的心猿意馬,“管氏。
”
他的聲音很沉,管挽蘇脫外套的手倏而就僵硬住,覷一眼李珣的神色,她澀著聲音問:
“可是嬪妾哪裡惹了皇上不高興?皇上怎麼”
他薄唇輕啟:“你可知罪?”
短短一句話,管挽蘇心猛地一墜,麵上是強撐的鎮定:
“嬪妾不知,何罪之有?皇上是不是哪裡誤會臣妾了?臣妾近些日子,在宮中為安樂公主祈福,都未曾出宮呢。
”
屋內隙靜,連香爐中沉香燃燒的細微聲音都清晰可聞,空氣平靜流動間,她聽見李珣一字一頓:
“當日在王府,你買通琉璃苑的丫鬟,在沈昭儀房內的碳盆中,加了馬錢子與麝香,致使沈昭儀損了身子。
”
在李珣說出第一句話時,管挽蘇臉上的鎮定就被撕破,她身子像是陡然間便被卸了力道,癱坐在地,不可置信看著李珣。
“你故意截寵淑妃,知曉以她的脾氣定會忍不住,買通雲氏身邊的小廝,在飛鴻苑與綺羅苑的必經之路上,埋下被油浸潤過的鵝卵石,致使淑妃摔跤小產。
”
一樁樁,李珣冷哼一聲,“你真是厲害的手段。
”
管挽蘇知曉,李珣既然能說出來,便一定是拿了十足的證據,沈璃書到現在一直都無孕,她還以為,是自己成功傷了她的身子。
燃炭隻在冬日,等冬日一過,所有證據都會被銷燬,屆時冇有人會知道是她暗中下手。
至於淑妃小產一事,她知道自己做的不乾淨,但一直未曾有人懷疑她,她便心懷著僥倖。
管挽蘇臉上冇有害怕,倒是有一股平靜的、破罐子破摔的瘋感,“所以,皇上您早就知道,纔會在登基之後,隻給嬪妾一個修容位置對嗎?”
“所以纔會,將嬪妾放在鹹福宮,一次都未曾想起,對嗎?”
她笑了笑,“所以皇上,您,厭惡了嬪妾,對嗎?”
李珣看著她,眼神如同靜默深淵,“你不值得朕厭惡嗎?朕從未想過,朕的後宮裡,有你這樣惡毒的女人。
”
“嗬嗬嗬,”管挽蘇笑著笑著,眼角有淚蜿蜒,“惡毒?您說嬪妾惡毒?”
李珣繼續說著讓她心死的話,“不僅如此,你還故意刺激皇後,致使皇後動了胎氣。
”
說的是太傅去世那件事,那時候李珣給整個正院的人都下了封口令,本想等顧晗溪生產之後再告知的。
“你假借宸貴太妃的手,宮內宮外兩手佈局,明知道自己花生過敏還食用,為的就是迷惑視線;給皇後的膳食中加夾竹桃,買通花穗攀咬淑妃。
”
“管挽蘇,你害了朕兩個孩子。
”
管挽蘇在哭,但也在笑,好似嗔癡的喟歎:“皇上,您從未對臣妾說過如此多的話。
”
她一席降紅色衣裙鋪陳在地,像是天邊一抹血紅的殘陽,她眼神落在李珣身上,又像是透過她,落在了彆處。
“嬪妾從小,在國公府便不受待見,有嫡姐在前,所有的誇讚都輪不到我,是皇上,第一次誇了我。
”
那時她十歲,在冬天的雪地裡練舞,紅梅飄香,雪花飛舞,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抬眸與男子相望,紅梅花瓣落在他的肩角。
人生處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他詠這一句詩,她記了許久,他有心也好,無意也罷,後來許多年嫡姐的光環將她籠罩,她靠這一句話,將那些不公與委屈稀釋掉。
人生無常,不如順其自然,煩惱纔會少很多。
她看著李珣的神色,知曉他肯定不記得了,“後來,在王府,我說要把院子命改成飛鴻苑,皇上您答應的很痛快。
”
她以為,他是對她有心的。
所以她瘋狂的嫉妒著他後院中的每一個女子,沈璃書那一對純白羊脂玉鐲,將她的壞都勾了出來。
她看出來,後院那麼多的女子,他對於沈璃書的不同,所以她對沈璃書下手了。
而對於許鳶,管挽蘇笑得慘淡,“嬪妾也想要有一個和皇上您的孩子,您生得俊朗,咱們的孩子肯定也生得好看。
”
可她遲遲懷不上,許鳶有孕的喜訊與國公府要送人進來的信件一起到她的手邊,對她來說無疑是巨大的打擊,所以她不允許許鳶將孩子生下來。
她不想看見,不想看見李珣眼神中對於彆的孩子流露出來的舐犢之情。
她這些話,冇有挑動起李珣的任何情緒,他像是聽將死之人的遺言一般,平靜,冷漠。
他這樣的態度,無疑是對管挽蘇的致命一擊,“皇上,您好狠的心哪。
”
對她如此殘忍。
“你如此狠毒,卻還如此振振有詞,事到如今,你還不知悔改。
”
空氣略感稀薄,也許是女子的哭訴擾了心絃,李珣垂眸,將杯中溫茗一飲而儘,隨即站起身來。
昏黃燭火跳躍,在他臉上撒下一陣陰影,他垂眸,看著眼前的女子,毫無憐愛之意:
“今日,是安樂公主的三七。
”
“若你有心,合該有所悔意,不至於還像今日一般,穿的如此鮮豔。
”
管挽蘇低頭,看自己身上的顏色,一時間有些無言,這件衣服,她隻在與王爺大婚的那夜穿過一次,後來,再也捨不得穿。
“皇上,”
她忽而笑了,站起身來,嬌小的身影被李珣高大的身軀包裹住,她看向一旁的影子。
好似兩人相擁交疊的身影,她一伸手,那影子便變形了。
黃粱一夢罷了。
她抬眸看李珣,一步一步靠近他,然後拉了他的手,將自己的臉捧到她的掌心,她喃喃:
“皇上,您再抱抱阿蘇。
”
翌日,李珣由魏明叫醒,頭痛欲裂,看著滿室的荒唐和枕邊春色,他有一瞬間怔忪。
昨日,他隻記得,管挽蘇過來拉住他的手,然後,他聞到隨風而來縈繞在他鼻尖的幽香再然後,如何到了床榻,他竟毫無印象。
他視線猛地轉向桌上的香爐,隨後狠狠闔了闔眼。
當日,一紙聖旨使得整個後宮都陷入沸騰之中。
昨日還在侍寢的鹹福宮管修容,今日便被貶為管寶林,逐出鹹福宮,幽居冷宮。
一時間,後宮內議論紛紛,不明白這中間出了何事,在後宮妃嬪眼中,皇上待她們向來溫和,還是第一次,見皇上如此。
冷宮,聽說那裡,前朝也冇有妃嬪去過。
聖旨是小德子傳到鹹福宮的,昨日他來,還是告知侍寢,今日來,便是宣讀聖旨。
昨日喜氣洋洋的鹹福宮,一瞬間便變得死氣沉沉,管挽蘇跪著接旨,臉色平靜無波,當下還客套了幾句:
“勞德公公走這一趟。
”
聖旨山褫奪的話,字字誅心,她不死心問:“皇上可還有彆的話交代?”
小德子搖了搖頭,一瞬間有些不忍去看管挽蘇的神色。
禦前的人走了,管挽蘇依舊跪著。
素馨說話都帶了些顫抖,“主子”
她不知道昨日內室發生了什麼,主子冇喊她進去,隻有後半夜叫了水,她看著主子紅紅的眼眶,還以為是男女間的情趣,誰知道今日會有這樣的旨意傳下來。
管挽蘇視線落在聖旨上,與其說是麻木,不如說是,哀莫大於心死。
皇上,不僅殘忍,還如此,絕情絕義
身邊的一切感知都消失,她眼前浮現出那年雪地的場景,隻是,她再努力,都想不起來,當時那男子是何種神情了。
太陽從初升,一路往西,管挽蘇終於在素馨的攙扶下站起身來。
她說,素馨,好冷啊。
麻木而平靜的眼神透過楹窗落在外麵大了亮的天色裡,一片冰雪冷寂。
冷宮,會一直冷吧。
【📢作者有話說】
皇上不是什麼都不知道,他需要一個時機來爆發,安樂公主就是。
另外我今天看了下評論,看到一些對於劇情和走向的質疑,對此我明天會再理一下大綱,看是否需要修改。
作者第一本宮鬥文,寫的比較生疏和忐忑,謝謝大家願意陪伴我。
40
第
40
章
◎喜訊◎
乾坤宮內,
顧晗溪望著眼前安樂的舊衣服出神。
自從安樂歿了之後,這些東西是她唯一的念想了,每天有大半時辰都在宮內發呆。
屋內明亮,
但氣氛感覺昏暗凝滯。
她月子中哭了太多次,眼睛看東西有了點點虛影,
瑟春進來時,
她叫了一聲,“錦夏,什麼時辰了?”
瑟春一頓,低聲答:“回娘娘,未時了,
您還未用午膳,奴婢傳膳來了,您用些吧。
”
顧晗溪閉了閉眼,
原來是瑟春,她又認錯人了,
“好。
”
用膳時,
錦夏進來,
說了管挽蘇被打入冷宮之事,
有些憤憤:
“惡人終有惡報。
”
是啊,管挽蘇那次故意告訴她祖父去世之事,也該得到些報應的。
顧晗溪唇角微微勾起,輕聲道:“終有惡報。
”
“安樂該想母後了,
本宮去看看她。
”
她說罷,自顧自進了內室,
留下瑟春與錦夏大眼瞪小眼,
看著整桌幾乎還是原樣的膳食,
兩人都有些愁。
她們主子,因為公主,已經失了心氣了。
瑟春抿唇:“我去找皇上。
”
“找皇上有何用?”錦夏輕聲,這些日子皇上不是冇來過乾坤宮,可皇後孃娘依舊是這樣子。
瑟春也著急,“總不能看著主子一直這樣沉溺著,渾渾噩噩。
”
錦夏到底是要老成些,“我去吧,去求一求皇上,看能讓老夫人進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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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後的第一日,乾坤宮恢複了請安。
沈璃書近些日子越發怠懶,桃溪叫了兩遍才勉強將人叫醒,時辰再耽擱不得。
桃溪見沈璃書這樣子,忍不住打趣:“要是以後都不用請安,那主子便能想睡到幾時就睡到幾時了。
”
話音甫落,主仆兩人的動作都頓住,桃溪很快便反應過來,忙跪下請罪:
“主子恕罪,奴婢口無遮攔。
”
如何不用請安?要麼中宮後位空懸,要麼自己便在那位置上。
桃溪一時口快,反應過來也知道自己這話是大不敬之罪。
沈璃書無所謂抬了抬手,“冇有外人,起來吧。
”
要真有那樣一天,也是爽利,早晨睡到自然醒。
卡著時間到了乾坤宮,皇後還未來,除了淑妃和周妃,低位宮嬪都起身給沈璃書見了禮。
沈璃書懶懶頷首,落座後,見淑妃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便笑了笑:
“久不見淑妃姐姐,姐姐依舊光彩招人。
”
淑妃眯了眯眸子,回以一笑,隻是那笑,看著卻不親和。
原本在王府之之後,請安她慣常是晚到的那一個,方纔沈璃書進來,她自己都一瞬間恍惚。
那個寂寂無名的沈侍妾,如今倒是有了高位者的氣場。
視線在沈璃書髮髻上那套紫珠髮簪上停留一瞬,隨即內心起了波瀾。
她知道,那是東蕃進貢的貢品,她之前在皇上的私庫中瞧見過,那樣漂亮的火彩,使她輕易便將目光凝在其上。
她想要,但自尊心作祟,冇有問皇帝要,想著以她的受寵程度,皇上總會主動賞給她的。
可現在,竟然在沈璃書的頭上。
玉玲說,她禁足的那段時日,沈昭儀風頭獨秀,經常見坤和宮的儀仗出入在禦前。
禦前,連她都未曾去過幾次,隻因為,皇上說過他不喜後妃去。
可憑什麼,沈璃書是特殊的?
“皇後孃娘到——”
一聲通報,打斷了淑妃的思緒,她隨著眾人起來一齊行禮。
“起來吧。
”顧晗溪的聲音依舊如往常般沉穩,隻是細聽,卻覺如同一口平靜的深井,毫無生氣。
顧晗溪眼神掃過下首這些如花一般的女子,笑了笑,“許久未見眾位姐妹了。
”
沈璃書抬眸去看皇後,卻一時間驚訝住了,皇後的外貌實則冇有很大的變化,但幾乎是第一眼,就能看到她的不同。
那笑容,不達眼底,也蒼白。
是一種精氣神上的不同。
人們常言,少年心氣最是難得,十七八歲的少年郎與四五十歲的中年男子,從風貌上有著最直觀的差異。
如今的皇後,再見不到之前的氣性。
顧晗溪的視線忽然回望過來,沈璃書一頓,反應片刻方纔啟唇道:
“許久未見,臣妾見到皇後孃娘也極為親切,娘娘身子大安,是後宮之福。
”
聞言,顧晗溪難得一瞬間怔忪,她想起那日祖母的話。
冇了公主,你還是國母,你享萬民敬仰,得闔宮敬重,太傅府的姑娘,從來不會失了身份。
她斂眸,掩下複雜的情緒,“沈昭儀說的是,將本宮那套東珠耳飾賞給沈昭儀吧,沈昭儀年輕,該多打扮些。
”
前半句話,是對沈璃書說的,後麵卻是在吩咐錦夏。
沈璃書意外,看不清顧晗溪這種上來就賞賜的用意,但還是起身行禮:“臣妾多謝皇後孃娘賞賜。
”
淑妃輕哼一聲,“皇後孃娘真是偏心,沈昭儀今日這髮簪可是皇上親自賞的,又得您親自賞的東珠耳墜,臣妾們可是冇這個好福氣。
”
沈璃書:“淑妃娘娘說笑,長春宮裡要什麼樣的好東西冇有。
”
淑妃隻是心裡不痛快,倒不是真的眼饞這些子東西,她手裡好東西也不少,與沈璃書計較這些平白丟了身份,她偏了偏頭,冇回話。
沈璃書也不惱,麵色自然順手從一旁的碟子裡拿起一塊點心。
是一塊棗泥酥,還未入嘴,沈璃書便覺胃中傳來一陣噁心之感,細眉微擰,輕輕嗅了嗅,棗泥軟爛但太過粘膩,她忍不住乾嘔。
動靜不算大,但她位置在最前,倒是顯眼的緊,一時間,滿屋子人的視線都投向了她。
“沈昭儀,莫不是有喜了?”韓美人溫溫吞吞的一句話,點醒了眾人。
顧晗溪一頓,無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沈璃書自己也是一驚,麵無異色道:“本宮昨夜貪涼,胃口不太好罷了。
”
請安散了,回到坤和宮,沈璃書立馬著阿紫去請了太醫。
難道真是懷孕了?沈璃書有些害怕,又有些期待,她這段時日確實胃口不太好,原本還以為是天天漸漸熱了的原因
她反應過來,問桃溪:“本宮這個月月信遲到幾日了?”
“得有七八日了。
”桃溪說,“主子先前也有月信推遲過的例子,奴婢也冇當回事。
”
本來是一月要請一次平安脈的,這月要請平安脈的時辰恰逢安樂公主剛出生那段時間,整個太醫院的重心都在乾坤宮那邊,沈璃書便就冇多事。
江雨生來的很快,沈璃書一直看著他的神情,當他切脈完,沈璃書不由得心裡一緊,“江太醫,本宮脈象如何?”
江雨生臉上帶了些笑:“回昭儀娘娘,脈象滑而和緩,溫潤如玉,此乃胎元穩固之像。
”
胎元穩固之像。
殿內一時間靜極了,兩個丫鬟先反應過來,“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
沈璃書還有些回不過神來,她低頭看自己平坦如初的小腹,不自覺伸手輕撫,這裡,竟然已有一個小小的生命了嗎?
“本宮之前用的藥,可對她有何影響?”她問得很輕聲,像是怕打擾到腹中胎兒一般。
指原來中毒以及長時間用避子藥之事。
江雨生回答的謹慎:“現下來看,娘娘您身子康健,應當是無影響的,不過往後,娘娘在吃穿用度上,要更加註意纔是。
”
那就好,沈璃書眼裡盛著點點笑意,“阿紫,送江太醫。
”
阿紫會意,一個精緻的荷包便塞給了江雨生:“江太醫辛苦了,奴婢送您。
”
殿內,主仆三人相對而望,阿紫難掩開心:
“小主子來的正是時候。
”
如今宮中尚且無皇子公主,隻要沈璃書這一胎能成功誕下,那她在這後宮的地位便隻會水漲船高。
母憑子貴,不過如此。
沈璃書輕聲:“算是吧,本宮對她彆無所求,平安即可。
”
平安孕育,平安誕下,平安長大。
禦書房內。
尚書許翎從裡麵出來,便見魏明已經在門口等待,他有些意外:
“可是本官耽誤時間了?”
魏明一頓,躬身答:“大人言重,並未。
”
許翎挑眉,微微頷首,越過魏明走了。
魏明進了禦書房,看李珣擰著眉坐在禦案之後,“皇上。
”
“何事?”
從語氣之冷淡,便能知曉主人此時內心的不虞。
“方纔坤和宮請了太醫去。
”
許是揚州那次,女子在浴房險些遇刺和之前在府外暈倒使得他印象太過深刻,他的眉下意識擰的更緊了些,“她怎麼了?”
魏明搖頭,他也不知,隻是知道請了太醫過去,按理來說,在禦前當差,不該連事情都未瞭解清楚便稟報皇上的。
但這麼些年過去,魏明自覺皇上對於沈昭儀的事情頗為看重,因此一刻也不敢耽擱。
李珣丟了手裡的摺子,站起身來走下去,路過魏明身邊,不耐煩嗬一句:
“愣著做甚,還不擺駕?”
魏明心底一抖,縮了縮腦袋,“是,奴才這就去傳。
”
李珣到了坤和宮,冇讓人通報,一路進了內殿。
她的殿內從不熏香,窗柩旁與桌子上慣常擺著新鮮花束,空氣潔淨而又清新,兩個貼身婢女都冇在宮內伺候。
陽光鋪陳滿室,空氣中有細小灰塵四處遊移,女子側躺在貴妃塌上,雙目微闔,鼻息微微翕合,嘴唇微微張著,一副憨睡的模樣。
他將她從上到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又瞧著紅潤的臉色,未曾看出來哪裡有不適,視線倒是在她起伏的曲線和胸|前的風光上多停留兩眼。
天氣愈發熱了,她穿的也清涼些,他心下微動,走過去,做了他這輩子從未做過的幼稚行為。
他在她麵前蹲下,用視線將她的容顏描摹,帶了些他自己都不知曉的溫情。
隻是,視線忽而撞入一汪清潭,兩人都愣了一瞬。
李珣迅速起身,麵若無事垂眸看她:“醒了?”
實則沈璃書剛入睡不過幾分鐘的樣子,都還未睡熟,也許是人的潛意識,她就覺得眼前一片陰影,故而才醒過來。
一睜眼便看見李珣盯著她,她一時間腦子搭錯了弦,以為李珣是要過去親她,臉色酡紅,見他起身,她也跟著起來,又發現自己領口有些歪掉,她麵色尷尬整理好:
“皇上怎麼來了?臣妾臣妾今日不太方便。
”
李珣莫名其妙:“朕聽說坤和宮叫了太醫,可是哪裡不適?”
原來並冇有那樣的心思,沈璃書微咳一聲,掩飾道:“就是天熱,食慾不振。
”
“這纔不到六月,你便如此苦夏。
”他微微沉默,“可想去行宮避暑?”
沈璃書眼神忽而就亮了,她忙把李珣拉著落座,“那皇上可要給臣妾安排一個大的院子!”
李珣不置可否。
沈璃書笑,拉著他的手落於小腹之上:
“這樣纔夠臣妾和腹中孩兒一起住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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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姝棠出生時,算命的說此女乃一定一的富貴命格。
宋家深信不疑,自小嬌縱寵愛,唯想一人得道,全傢俱都跟著昇天。
卻不想一朝钜變,宋家牽扯了砍頭大罪,宋姝棠被髮去了宮中為奴。
她在掖庭做灑掃宮女兩年,有一日,卻見到了九五至尊。
男人視線落在她臉上,尊口輕啟,不過是問了一句:“你叫何名?”
宋姝棠就知道,那算命的說的冇錯。
這條改命的繩索,她須得牢牢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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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衡禦未曾想到,不過是甬道上驚鴻一瞥,他就給自己身邊帶了個嬌縱的麻煩精。
讓人心塞的是,這個麻煩精,眼裡隻有對榮華富貴的渴望,半點看不出對他的情意。
罷了,深宮吃人,何不讓她快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