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凶手◎
沈璃書醒來已經是第二日,
一覺睡的昏沉,頭疼腦熱,又叫阿紫去外麵請了大夫用了藥,
方纔感覺好些。
她剛醒冇多久,李珣便來了她房裡,
問道:“好些了嗎?”
沈璃書嗓子略微有些腫痛,
不太想言語,便點了點頭。
趁她睡著的時候,他已經擺明瞭襄王的身份去了一趟府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肅清此事,暫且將吳百盛與趙佑安捉拿歸案,
其餘賬本中所記錄在冊的人員也派了人看守,等回京中稟報聖上再做決策。
還從沈璃書發現的暗道裡,搜查出許多金銀珠寶以及各樣錢財,
已經過了一日,清點的人還在繼續著,
足以見得數額之多。
這還隻是吳家一家。
李珣還是不免好奇:“你如何發現那賬本的?”
“妾身好歹是理過賬的人,
這內容一看就不是尋常賬套,
再加上裡麵涉及”
她頓了頓,
“涉及那位的名號,我雖不知道是什麼,但想著萬一能起上作用,也算是誤打誤撞了。
”
李珣不由得笑出了聲,
“沅沅一句誤打誤撞,可為本王省下大力氣了。
”
他的暗衛摸排幾天都冇找出來的位置,
沈璃書誤打誤撞發現了,
且還將最重要的東西帶了出來,
一時間,李珣隻覺得天意便是如此。
他神色有些微妙,聖上溺愛太子,不知若是見了這些證據,又該做何想法?
外麵還有許多瑣事要處理,李珣囑咐沈璃書好好休息,便起身預備走。
卻不想衣袖被人輕輕拉住,他轉頭,撞進一汪清泉裡,她的聲音很輕,輕的像是一陣風,輕而易舉拂起漣漪。
“王爺,要多保重身體,我讓阿紫去小廚房燉湯,一會送去給王爺。
”
李珣連著兩夜都未曾闔眼,眼下已有了些烏青,連鬍渣也冒出來了些,但樁樁件件事情離不得他,什麼事都要他來拿主意,抽不開身。
不止在揚州,在王府裡,在衙門中,甚至在常寧宮,他都是堅硬不可催的那個。
方纔,他竟然感受到一點溫情,那曾經是他最不需要也最唾棄的東西,因為,無用。
可在她的注視下,他好似說不出來任何拒絕的話,半晌,他拍了拍她的手背,緩聲道:
“本王知曉了。
”
涼風有信,十月中旬,他們一行終於返程,回上京。
來時沈璃書充滿雀躍,走時經曆了許多倒是有了些滄桑之感,與弟弟匆匆一見終是遺憾。
柳聲自從上次之後,便寸步不離跟在沈璃書身旁,和阿紫,三人同在馬車上倒是也不無聊。
且沈璃書發現了,柳聲極擅藥理,還給她推薦了好幾本用的上的醫書古籍,和幾瓶看似不起眼的美容養顏丹。
李珣隻與她們同行了兩日,便接了急報,帶著一小隊人馬騎馬先行回去。
沈璃書一行便冇那麼著急,李珣特許可在沿路城池停留遊玩,因此等她們回到王府,時歲已經進了十一月。
如走時一般悄無聲息,回來時,依舊低調未曾引起人的注意。
琉璃苑內依舊如常,隻院子北邊新辟出來一塊空地,沈璃書問了,桃溪一臉憤憤,說那是給許側妃,過些時日移栽紅梅用的。
天漸漸冷了,沈璃書一路舟車勞頓,正泡著澡,聞言不由睜眼,疑惑道:
“她的綺羅院在東邊,何故來西邊種一片紅梅?”
這塊地雖說不屬於琉璃苑,但就在苑外,原本是一塊草地,上麵種了些矮叢草木和幾顆古樹,倒也算清幽。
桃溪試了試水溫,再加進去兩瓢熱水,“主子您不在的這一個多月,王府裡可發生了好多事兒呢。
”
原是她們走後,王妃就帶著後院眾人去山上莊子閒住,王爺去揚州一事,在府裡在朝中都是遮掩著的,因此不過住了半月,眾人便就回來了。
“回來那一日,管側妃的馬車走到了許側妃的馬車前麵,因此許側妃發了好大一通火。
”
沈璃書有些無語許鳶這作風,“她們同為側妃,許側妃先幾日進府,現在又有身孕,地位是要尊貴些。
”
桃溪:“發了一通火還不止,種紅梅也是為此。
”
“這有何聯絡?”
“主子可還記得,管側妃出生國公府。
”見沈璃書點了頭,桃溪繼續說:“可她不過是庶出,上麵有個嫡長姐,據說那位當初在閨中時,各方麵優秀到宮中太後都稱讚,因此還封了個縣主的頭銜。
”
“那位縣主,就最喜歡紅梅,而管側妃與她關係實則不睦。
”
沈璃書瞬間明瞭,本就嫡庶有彆,上麵嫡姐還如此優秀,對於有的人來說是與有榮焉,而對於有的人來說,那就是一座在前麵難以跨越的、會時常被人比較的大山。
而管挽蘇,顯然就是後者。
“那管側妃作何反應?”
“自從許側妃定了此事後,管側妃便稱病未曾外出。
”
沈璃書點點頭,這片紅梅地雖然離著琉璃苑最近,但對於同在西邊的飛鴻苑來說,距離也不算遠。
“那王妃呢?不管嗎?”
不過轉念一想,這件事情,稱得上是陽謀,許側妃要在府中種紅梅,也冇有人去阻止她,畢竟對人冇有實質上的影響,隻不過是噁心管側妃罷了。
又聽桃溪說了些府中的瑣事,紅色玫瑰花瓣下的**冷白細膩。
“你說許側妃來我們琉璃苑?”
桃溪點點頭,聲音放小了些,“她懷孕之後脾氣越發大了,應該是懷疑主子您不在府裡,還好奴婢及時去叫了王妃。
”
過了一月多冇有後院女子的日子,沈璃書一回來,聽了這些,便覺身心又開始累了起來。
先前她對外稱病,如今回來了,病也應當好了,於是第二日,便又如常去正院請安。
她到的時候,隻有劉氏和方氏到了,其餘人都還未到。
劉氏寒暄道:“沈良媛這一病就是半個多月,如今可已大好了?”
原先她都是稱呼沈璃書為妹妹,晉位後倒是以良媛相稱,按道理她進府早,可偏偏她又隻是個侍妾,自稱姐姐也不太合適。
“勞姐姐掛念,好多了,府醫說再好好調養著就無大礙了。
”
“那便好,身子纔是第一位的。
”
方琴意這時候搭話了:“劉姐姐說的冇錯,身子纔是第一位的,按理來說,沈良媛你的恩寵在咱們後院裡也是頭一份的,怎麼”眼神瞟了瞟沈璃書平坦的小腹,“怎麼還冇有動靜?”
這話問的劉氏臉色也是一變,她倒是在背後聽見過,彆人說沈璃書是占著窩不下蛋的雞,話語難聽的很。
她來府裡早,多少也算是有點眼線,她可是知道沈璃書前段並冇有在王府裡,連王妃都幫著遮掩,隻能推測是和王爺有關,她笑了笑,替沈璃書解圍:
“沈良媛年紀還小,再晚些時候正是合適,興許是王爺心疼,才讓她不急著懷呢?”
話音剛落,門口珠簾聲響起,許鳶將披風褪了隨手扔給一旁的慕枳,一個眼風落到劉氏身上,哼笑一聲走來:
“王爺如何想的,你倒是清楚的很。
”
劉氏起身行禮,被懟也並冇有回聲。
“怎麼,她自己懷不了冇那個福氣也就罷了,難不成是王爺不心疼本妃?”
她語氣倏而加重,停在劉氏麵前,並不叫她起身。
“側妃誤會了,妾身不是那個意思。
”
“本妃親耳聽見,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
劉氏感覺出來,許鳶今日的火氣大的很,一時間也不在說話了,隻還恭敬行禮。
許鳶不叫起,行禮的三人都冇起,沈璃書眸色一轉,幽幽開口:
“側妃莫要生氣,是妾身不像側妃姐姐那麼有福氣。
”她抬起頭,看一看許鳶已經有些弧度的肚子,“姐姐孕期辛苦,彆為小事傷了心神。
”
“哼。
”
許鳶瞥一眼沈璃書,露出了個不屑的笑容,轉身落了坐,又過了一小會兒,方纔叫她們起身。
錦夏將外間的事都稟報給了顧晗溪,顧晗溪歎一口氣,“她兄長在前朝又立了功,她肚子裡又有王府唯一的孩子,恃寵生嬌也就罷,卻是在正院也擺起來譜了。
”
她站起身來,錦夏替她將衣袂撫平,“再擺譜也不過是個妾室,若是個公子,主子去稟了王爺,將小公子養在正院便是。
”
顧晗溪垂眸,養妾室的孩子,是下策,她眼神滑過自己的肚子,吩咐道:“今日王爺若回了王府,便將王爺請過來。
”
錦夏說是。
顧晗溪昂著頭,“走吧。
”
外間,氣氛沉默,有許鳶在,也冇人隨意搭話,不然就要挨懟,顧晗溪出來,眾人行禮。
許鳶扶著肚子,象征性躬了躬身,“昨日肚裡孩子鬨騰的厲害,王妃姐姐定然不會介意吧?”
劉氏心裡無語,她肚子裡的孩子不過三個月,隻怕都還未成型,用什麼來鬨騰的
但顧晗溪隻是笑了笑,“快坐,往後你身體不舒坦,都不用行禮,好好養胎纔是要事,這些都是虛禮,隻要你有心便好。
”
許鳶當真落了坐,“多謝王妃姐姐體恤。
”
顧晗溪照例問了她身邊慕枳幾個關於胎兒的問題,然後揮手招來瑟春:
“將前日本宮孃家送來的東阿阿膠拿來,賞給許側妃。
”
又看著許鳶,端的是正室的氣度:“妹妹有孕,平日裡吃食上斷斷不要委屈了自己,這東阿阿膠妹妹你雖然不缺,但也是本妃的一番心意,補氣血最好不過。
”
許鳶自然不稀罕要顧晗溪的賞賜,不過顧晗溪話都說到這份上,她也不能明麵上拒絕,隻能皮笑肉不笑的應了,“多謝王妃。
”
沈璃書眸色深沉,得寵如何,有家世如何,在王府,隻有王爺和王妃是正經的主子。
主子的賞賜是賞賜,懲罰,也是賞賜。
主子說賞,你不想要,也要收著。
管挽蘇一直到現在都冇來,沈璃書正想著,許是今日也不會來,便聽見她的聲音:
“妹妹來晚了,王妃贖罪。
”她從門外進來,帶著滿身的涼氣,說話見掩唇咳嗽。
沈璃書微微驚訝,管挽蘇這樣子看起來,並不像桃溪說的那般是裝病不出來呢。
顧晗溪自然也是被管挽蘇的模樣嚇了一跳,“可叫了府醫?天漸漸涼了,可是風寒?”
管挽蘇虛弱笑了笑,“妾身無事,前些日子著了涼而已,多謝王妃”
素馨在身後看著自家主子強裝的模樣,於心不忍,頭垂得更低了些。
眼見著管挽蘇又咳嗽了一聲,許鳶拿著帕子捂住口鼻,略帶嫌棄,“既然知道自己病了,便該學沈良媛一樣,躲在自己的院子裡彆出來,你自己一個人病也就罷了,彆巴巴出來傳了彆人。
”
這話說的,毫不客氣,許側妃好大的架勢。
管挽蘇看了她一眼,“許姐姐說的是,有了身孕的人自然是要注意些。
”
“依妹妹看,姐姐待在綺羅院裡是最好的,誰知道出來不僅有人,還有樹啊花啊的,還有天晴下雨,這些都影響了你可怎麼辦呀?”
沈璃書垂眸喝茶,掩飾掉嘴角的笑意,管挽蘇嘴上的功夫許鳶是如何都比不上的,和她打嘴炮,最後吃癟的隻能是許鳶。
請安散了,沈璃書回到琉璃苑,讓桃溪把準備好的東西拿著,又去了正院。
錦夏:“沈良媛稍坐,王妃正在理事,忙完了就過來。
”
沈璃書點點頭,上一次坐在這,還是王妃剛進府時,討論著她的婚事,如今不過纔不到半年的光景,早已經物是人非。
有侍女來上了茶,但一盞茶都快飲儘,王妃還冇有出來,錦夏瑟春都冇有出現。
阿紫在旁邊看著,沈璃書依舊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主子”
沈璃書搖搖頭,並不言語,今日是她有求於人,不管王妃是有意,還是無意,她都要受著。
“讓沈妹妹久等了,幾個手下的管事事情理不明白,將我牽扯住了。
”
顧晗溪從門外進來,擺擺手,“不必多禮。
妹妹尋我何事?”
又看了眼給沈璃書上的茶,不悅道:“給沈良媛換昨兒個魏明送過來的君山銀針。
”
沈璃書忙說:“這茶就已經很好了,好茶給妾身都是浪費掉了。
”
顧晗溪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問到:“在外頭這些時日可還好?”
沈璃書避重就輕:“一切都好。
”
“那便好。
”顧晗溪說完這句,便不說話了,端了茶品起來。
沈璃書覷了一眼她的神色,笑說:“妹妹閒著無事,淘到了一樣東西,聽王爺說,王妃自小由太傅教養,於詩書一事上頗為精通,想著放在我手裡怕是浪費了。
”
見顧晗溪並不搭話,沈璃書命阿紫將錦盒呈上,“王妃看看,這東西可是對的?”
顧晗溪將東西取出來,隻看封麵,便已經變了臉色,翻看內裡時,動作更加輕柔小心翼翼了些,翻了大半,她纔將書合上,妥帖放回錦夏盒中。
這是一本柳聞九的手書稿,失傳已久,而柳聞九,是她祖父顧太傅最鐘愛的前朝評論家。
沈璃書一個內宅女子,能從何處知曉顧太傅這樣的愛好?
顧晗溪垂眸,隻能是從王爺那,那是王爺授意她送來的嗎,若是王爺,為何不直接著人送到正院來呢?
她麵上不顯,笑問:“沈良媛尋這東西,怕是花了大力氣吧?”
沈璃書搖搖頭,“確是妾身偶然得到,若是王妃姐姐喜歡,就最好不過了。
”
冇有後文,沈璃書便站起了身:“那邊不叨擾王妃了。
”
讓瑟春送走沈璃書,顧晗溪看著錦盒出神,不管是王爺還是她自己的意思,能送這麼珍貴的東西來,就是在明打明的示好。
如今府中許側妃有孕,許鳶兄長在前朝又得力,她想起出嫁前,祖父說的話。
“如今太子昏聵,晉王又無兵權,襄王雖母家不顯,但他向來不站隊又頗有才乾。
”
老太傅語重心長,“生在皇家,除非做個癡傻閒散王爺,否則,總不會獨善其身。
”
顧晗溪垂眸,不管以後如何,她都需要有個王爺的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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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珣雖比沈璃書她們早回來許久,但甚少踏入後院,連王府都回的少,事情忙便直接睡在衙門裡了。
事情告一段落,本次所涉及的贓款都追繳國庫,並且按貪汙數量不同對貪汙人分彆征收了罰款,揚州刺史楊佑安判處死刑,戶部尚書因此事被革職,不過,到這兒也算是了了。
至於背後更大的黑手,聖上說不查,李珣自不可能再忤逆聖意。
總歸是頗有些不得誌,也有些失望。
李珣回到王府,在書房沉默看書,無人敢進去打擾。
臨近天黑,魏明苦著臉進去稟報,“王爺,正院著人來請,王妃請您過去用晚膳。
”
李珣下意識問:“今日是何日子?”
“今兒個是十五。
”
逢初一十五與重大節日都要歇在正院的,也不怪王妃來請,李珣點點頭,將手裡的書擱了起身。
正院肅靜,連裝飾都一板一眼,王妃性子也沉穩,偏巧李珣今日心情不佳,於是這晚膳用起來便覺氣氛不是很好。
先前說了些府中的瑣事,李珣都是讓王妃自己做主便可,顧晗溪瞧著李珣的神色,看似不經意提起:
“白日裡沈良媛還親自送了我一份禮物來。
”
李珣這纔想起,沈璃書應當是昨日纔到府裡的,昨日柳聲去彙報了一路上許多事情,他忙著,倒是忙忘了這事,這會聽顧晗溪提起,便問了一句:“送了什麼?”
顧晗溪便答了,李珣笑了一笑,說:“她倒是有心。
”
顧晗溪眸色沉了沉,“聽魏明說,沈良媛先前管過王爺手下一些鋪子,不知管的怎麼樣?”
管的如何?李珣自然不記得,甚至於都不記得曾給過沈璃書鋪子的事情了,便含糊道:“尚可。
”
“妾身想著,馬上臨近年關,事情忙著,和宮裡和外麵各府邸上的人情往來也繁多,既然沈良媛也算是熟手了,不如讓她來幫著妾身管賬吧?”
賬務也是王妃掌家之權的一部分,這意思,便是將自己的權力分出去。
李珣有些意外,許鳶懷孕後也來要過協理掌家之權,但那時候他顧念著王妃的威望,便拒絕了,卻冇想到顧晗溪今日能主動提出來。
“也好,她年紀小,跟在你身邊多學學。
”
於是這事便定了下來,沈璃書想不到,自己就是在家中坐著,天上便砸下來一份管家之權。
翌日請安時,顧晗溪便滿麵春色的宣佈了這事,許鳶臉色當即變得難看了起來,看沈璃書的眼神都好似帶著刀子一般。
但沈璃書既然決定了走出那一步,投其所好送王妃東西,自然不可能再回頭,麵對許鳶刀人的眼神,她隻是毫不懼怕的帶笑直視她。
請安一散,沈璃書剛出正院,便被管挽蘇叫住。
管挽蘇愈發清瘦了些,走路時,人在衣中晃著,她靠近沈璃書,溫溫柔柔的:
“看來沈妹妹是已經做出來決定了。
”
她最先給沈璃書丟擲橄欖枝,甚至不惜導演了一場戲給她看,卻冇想,沈璃書還是冇有答應。
“覺得王妃的大腿要粗些?”
沈璃書垂眸,“姐姐慎言,王妃是這後院中所有人的大腿。
”
“嗬嗬。
”管挽蘇嗬笑一聲,眼角都笑出來一絲絲細細的紋路,她湊近沈璃書,在她的耳邊輕聲又一字一頓,“那就,希望妹妹選的這條路是正確的。
”
說罷,便帶著侍女走了。
沈璃書在原地,注視著她的背影,方纔那一瞬,就好似有一條毒蛇在她頸邊一般,冰冷,惡寒。
回到琉璃苑,沈璃書讓人將小書房再收拾一遍,那裡她記得冇錯多的是話本子,往後那裡要做些正經事,有些不要的東西就清理走。
桃溪和阿紫收拾,她在一旁瞧著,看到哪本話本子冇看過的或是忘了中間情節的,就先放在外麵,幾人說說笑笑,倒也有些趣味。
還收拾出來一對玉佩,桃溪見主子神色愣了一下,便說:“奴婢再給您收起來。
”
沈璃書說不用,無聲撫摸著那一對玉佩上的花樣,那是她今年生辰買的,預備贈予奚景垣的,卻不想倒是在這裡吃灰了許久。
阿紫不明白這對玉佩的背景,驚歎道:“主子這對玉佩可是王爺賞的?這玉佩的種水可是上好,價值應當不菲。
”
“咳咳。
”桃溪假裝咳嗽幾聲,提醒阿紫不要再說了,怕是勾起了主子的傷心事。
沈璃書很快回過了神,她並不是個沉溺於過去的人,遺憾歸遺憾,往前走纔是正經的事,“明日挑點材料,打個珠絡綴著。
”
這一日還算悠閒,王爺上值,且她明日才需要去王妃那點卯,於是沈璃書便看了一本新的話本子。
晚上,沐浴完,沈璃書正在用香膏,女子麵板冷白細膩,如同凝脂一般,四肢纖穠得度,桃紅色寢衣更像是一個蜜桃般。
桃溪的手法獨到,沈璃書都幾乎要舒服的睡過去,阿紫這時候進來,說:
“王爺今日去了飛鴻苑。
”
沈璃書依舊闔著眼,“不是說去綺羅苑?”
前院早就傳來訊息,今晚是綺羅苑點燈。
“說是管側妃興致來了,在湖心亭中起舞,王爺去綺羅苑時恰好經過,然後就,一同回飛鴻苑了。
”
“哦?”沈璃書倒是起了興致,她的關注點不同:“管側妃很擅舞嗎?”
她自認為瞭解李珣,李珣是那種大是大非排在一切前麵的人,不可能不明白許鳶如今懷著身孕,就這樣放她鴿子後許鳶肯定是要生氣的。
阿紫:“奴婢聽前院的姐妹說過,管側妃極擅舞蹈,因為,她母親便是管過公自金陵帶回來的舞女。
”
“原來如此。
”
沈璃書笑了笑,“罷了,咱們早些睡,且看明日請安時又有熱鬨看了。
”
阿紫和桃溪都說是,“主子也是應當早早休息,將身子養好。
”
兩人對視一眼,打趣道:“要是能儘早有孕,到時候不管是生下來公子或是小姐,奴婢們都能儘心照顧陪伴呢。
”
“是呀,到時候咱們院子裡,充滿著孩童的歡聲笑語,多好啊。
”
沈璃書也跟著笑,“你們倆,一天天的定是差事小了,敢來打趣主子不說,還是嫌日子太嫌棄了是吧?”
桃溪收了笑容,真心實意的說:“且看許側妃有孕,府裡好東西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流水似的往裡送,誰不高看她一眼?要是主子有了孕,咱們也算多一層依靠呀。
”
沈璃書自然明白她們所說的道理,默了默,冇再接這個話題,“好了都退下吧,我要歇息了。
”
阿紫走時,將燭台的燈芯剪斷,屋內瞬間黑暗,月色流水一般鋪陳而來,沈璃書聞著枕芯裡藥物的香氣,有一瞬間晃神。
她也期待有一個孩子,但絕對不是現在,她隻是一個良媛,孩子生下來,連養在自己院子裡的資格都冇有,若是王妃或者側妃要抱走,隻是一句話的事情。
她不想,也不能承受孩子一生下來便分離的痛苦,所以避子的藥物一直用到了現在,隻有她和白府醫知曉此事。
亂七八糟想了一些,沈璃書有了睡意,昏沉之間,聽見桃溪的聲音:
“主子不好了,醒醒啊主子,許側妃摔倒了。
”
沈璃書披了外衣匆匆趕到綺羅苑時,王爺王妃還有後院眾人都已經在了,她一進去便聽見許鳶的慘叫聲。
光從聲音淒厲都能猜想到裡麵女子是何種慘狀,一盆一盆的血水從裡麵端出來,帶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沈璃書被熏的眼眶發酸,一陣一陣的噁心傳來,她很努力控製住不要乾嘔,光是看這情形,許側妃肚子裡的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
屋內冇有人敢說話,李珣沉著臉坐在上首,麵無表情轉動著手裡的碧玉扳指。
沈璃書看見李珣連發都束得不如往日裡工整,有些鬆散,猜想著他可能也是歇下了。
再看管挽蘇,臉上早就冇了平日裡溫溫柔柔的笑意,臉色也是難看的很。
沈璃書眼眸微轉,也不知,今日這事,是不是人為。
地上,許鳶的貼身婢女慕枳與慕橘跪著,低著頭小聲啜泣,肩膀一聳一聳的。
李珣許是聽得煩了:
“還不進去伺候主子?在這哭有何用?一群不中用的東西。
”
他聲音並不大,甚至連眼色都冇給兩人一個,沈璃書卻是瞧見兩人身子抖了抖,都冇敢起身,爬著進了房裡。
外麵能聽到許鳶的聲音越來越小了,氣氛也更加凝滯起來,這時小德子領進來一個人,躬身稟報:
“王爺,奴纔將江太醫請來了。
”
被稱作江太醫的人跪著行了一禮,“微臣江雨生,參見王爺。
”
“江太醫不必多禮,側妃在裡麵,還望江太醫儘力而為。
”
襄王如此客氣,江雨生惶恐,來的路上便聽小德子大致說了情況,隻知道襄王府中側妃摔了一跤便不省人事了,更恭敬了些:
“微臣一定儘力而為。
”說罷,便帶著醫藥箱進去了。
裡麵傳來一些細微的說話之聲,應當是江雨生在和府醫交流。
管挽蘇掐緊了手心,她姑姑是貴妃,她自然也知道,這位江太醫,乃是太醫院婦科聖手,在宮中專為皇後調養身體,冇想到王爺這麼快就將人請了過來。
她看向屋內的神色隱晦,若是今日之事不成,那這些時日的心思,又白費了。
很快,江太醫便帶著先前在裡麵的兩位府醫出來了,三人匍匐跪地,江雨生說:
“請王爺恕罪,微臣醫術不精,許側妃這胎,保不住。
”
話落,滿室寂靜。
沈璃書聞言,下意識去看李珣的神色,卻看他轉動扳指的動作倏而一停。
“側妃如何了?”這話是顧晗溪問的。
屋內許鳶的慘叫聲也早就停了下來,江雨生說:
“側妃平日裡這胎養的太好,纔不到四個月,但胎兒已有彆的婦人五月的胎兒一般大小,方纔那麼一摔,再加上側妃應當是情緒太過激動,幾相作用下”
江雨生的話冇有說完,但眾人也都明白,幾相作用下,府中胎兒才保不住。
李珣閉了閉眼,問:“養的太好?”
江雨生說是:“一般而言,若是營養太足養的太好,胎兒發育快些,女子生產時便會多一層危險。
”
“再無彆的緣由了嗎?”
江雨生頓了頓,他常年在宮裡給各位娘娘診脈,對於後宮後院中的陰私清楚的很,也明白李珣問的這話,想問的是,這是否真是意外,還是人為。
“回王爺的話,從醫學上來說,隻有微臣方纔說的那幾點。
”
至於養的太好是不是有人有心故意,以及如何摔倒的,他一概不知,也不敢妄言。
這是王府的家事,也不該由他一個太醫來多言。
李珣沉著臉色,微微頷首,“小德子,送江太醫。
”
這時候,慕枳從房間內衝出來,噗通一下跪倒在地,聲淚俱下:
“王爺,求王爺為我們主子做主啊,一定是有人,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害我們主子和小主子的。
”
李珣冇出聲,慕枳便繼續說了:“那路我們走過多次,怎的先前都冇有摔倒,就今日摔倒了?”
“還有,還有,自我們主子懷孕以來,王妃就隔三差五賞賜我們主子各式各樣的補品”
話還未說完,一個杯盞便碎在她麵前,不僅慕枳嚇得忽然噤聲,屋內所有人,都跪了下來。
杯子碎片彈到慕枳的臉上,割了口子流著血,她卻連擦都不敢擦。
沈璃書一同跪著,心想怎麼許鳶的侍女也和她一樣心思簡單,這時候王爺丟了第一個孩子,心裡定不好受,她竟然還來攀咬王妃。
話裡隻差明著說是王妃害了她主子,若不是王妃賞賜那些東西,也不至於如此。
李珣並不言語,看著跪了一地的人,怒從心起,真是一刻也不得安生。
他不說話,也冇有彆人敢說話,幾分鐘後,魏明從外麵急匆匆敢來,低聲耳語給李珣彙報了什麼。
李珣:“查。
”
“是。
”魏明領命而出,片刻後,押進來一個婢女,和一個小廝。
“啟稟王爺,王妃,奴才帶人查了,那路上多了幾個用油浸潤過的鵝卵石,天黑,側妃應當正是踩到了石子方纔滑倒。
”
魏明說著,呈上去一個鵪鶉蛋一般大小的石子,“奴才查時,那路上已被清理乾淨,這個石子許是因為太小,被人遺漏了。
”
“奴才帶來的人,一個是膳房當差的翠微,一個是,雲侍妾院子中當差的小印子。
”
顧晗溪這時候開了口:“王爺,這件事情一定要嚴查,妾身掌管後院不力,甘願領罰,可妾身也容不得有人往身上潑臟水。
”
李珣微微探身,伸手將顧晗溪扶了起來,“先坐。
”
雖然並不是溫聲,但顧晗溪心裡還是一熱,王爺顯然是相信她的。
“翠微,你說。
”
被李珣點到名的翠微身子一顫,“奴婢什麼也不知道啊王爺,什麼也不知道啊。
”
李珣皺了皺眉,魏明立刻著人去封了翠微的口,翠微隻嗚嚥著不停的磕頭。
李珣指了指小印子:“你來說。
”
小印子倒是鎮定,絲毫冇有任何懼怕:“那石子是奴才放的。
”
“為何?”顧晗溪厲聲問。
“雲主子曾救過奴才的命,禁閉後主子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奴才心裡恨,若不是許側妃先前那樣對主子,也不會如此。
”
這話真真假假,方氏開口:“你這奴才,許側妃先前可冇對你主子怎樣,你可彆忘了你家主子是因為誰才受罰的。
”
卻是又將話頭拉到了沈璃書身上。
但沈璃書卻不糾結這事,抬頭看李珣,輕聲說:
“王爺,現在許側妃的身子重要,再則,大晚上的,許側妃為何會出現在那?”
避重就輕,又將眾人的思緒拉到了另一個話題上,是啊,許側妃為何這麼晚還在那?又為什麼這麼巧合,剛好小印子就在那路上放了鵝卵石。
是因為,那條路是通往西院,飛鴻苑的必經之路。
經過沈璃書這麼一問,大家都反應過來,今晚,原本王爺是要去綺羅苑的,飛鴻苑卻半路將人截了過去,按照許側妃的脾性,今晚極有可能是過去飛鴻苑為自己討回麵子的。
一時間,管挽蘇感覺到身上多了許多視線。
沈璃書依舊和李珣對視著,絲毫不閃躲。
李珣沉著眉,他對於沈璃書,向來放心,畢竟養在身邊好幾年,對於她的脾性還是清楚的。
她平日裡最大的愛好便是看話本子,除此之外便在意錢,他不信,她會如此狠辣對他的孩子下手。
管挽蘇一看李珣的眼神,就知道,李珣是信任沈璃書的,她眸色微變,正組織著語言,便聽見許鳶出了聲。
許鳶由著慕橘攙扶著走了出來,平日裡光鮮亮麗華服寶石的許側妃,現下臉色蒼白,頭髮儘散,走路由人扶著整個人也還在打顫。
她出來,其餘誰都冇看,就看著李珣,聲音哽咽:
“王爺,咱們的第一個孩子冇了。
”
“前天中午用膳,您還和他說話了,說他以後要成材,好教導後麵的弟弟妹妹們。
”
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從她蒼白的臉上滾落,最後好似全冇了力氣,她癱坐在地,但眼神,還是看著李珣。
“妾身甚至還感受到他在踢我,我懷著他,吃不好,睡不好,長胖許多,吃了東西又吐出來,費儘千辛,現在他不在了。
”
冇有歇斯底裡,也冇有盛氣淩人,連眼淚都是無聲的,但是偏偏,悲傷浸入了每字每句。
沈璃書忽然鼻頭髮酸,平日裡再如何驕矜跋扈,現在的許鳶,不過是失了孩子的可憐人罷了。
李珣擰眉,起身親自想將許鳶扶起,許鳶卻執拗的不動,隻是再問他:
“王爺,我們的第一個孩子冇了。
”
“凶手就在這裡,王爺,您不為他做主嗎?”
“王爺,您不為他做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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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
24
章
◎心冷◎
一字一句,
擲地有聲,也使得李珣拉她的動作頓住,片刻,
他挺直了身子,麵無表情嗬斥道:
“還不將你們主子扶起來?”
慕枳與慕橘眼裡也都是淚,
聞言慌慌張張想要扶許鳶起來,
許鳶忽然冷靜了下來,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淚,站起了身,背脊挺直如同往常,眼神如炬看過現場每一個人。
她方纔將將甦醒,
下身的疼痛彷彿入了骨髓,抬手摸了摸小腹,神奇的,
她覺得和胎兒之間那種感應消失了,她木訥的,
一遍一遍撫摸小腹,
也聽見外麵的種種。
她的孩子冇了,
外麵在爭論不休,
冇有一個人真正能感同身受她,視線落在管挽蘇身上,像是淬了毒一般。
不過此時理智好歹算是歸位了些,方纔李珣看她的眼神,
如此陌生,如此冷靜,
好似她在發瘋,
狠狠刺痛著她的心。
壓下情緒,
她上前去,主動拉了李珣的衣袖,“妾身太過悲痛,在王爺麵前有所失儀,還望王爺贖罪。
”
沈璃書垂眸,冇想到許鳶這時候,反而擰清了,現在,王爺的心在哪,就有利於誰。
李珣自然是心疼許鳶的,也心疼孩子,那孩子是他有所期盼的第一個孩子,方纔也並不是真與許鳶置氣,而是許鳶的控訴,顯得他很無能。
王爺又怎樣,一家之主又如何?他連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不過他也有所怒氣,怒許鳶方纔那麼寶貝孩子,卻在行事的時候不曾多想一分,天那麼晚,她卻一點也不顧忌走夜路。
半晌,他緩了神色,“你現在要緊的是保重身子,孩子,咱們還會有。
”
顧晗溪就在旁邊,眼見李珣對於許鳶的溫情,扯了扯嘴唇:
“許妹妹坐吧,放心,今日,本妃和王爺定將背後凶手扯出來。
”
顧晗溪話音剛落,原本跪著的小印子忽然轟通一下倒地,動靜嚇了周圍人一跳。
離著小印子最近的,是方琴意,她看起來很是驚慌失措往旁邊丫鬟身上靠了靠,驚撥出聲:
“血,血,血。
”
魏明連忙上前檢視,被翻過來的小印子嘴角流出黑色血液,他伸手試了試鼻息,而後搖搖頭,卻是已經毫無生命體征。
魏明掰開了小印子的嘴,確認一番,回稟道:
“王爺,他事先將毒丸含在了嘴裡,再咬開的。
”
管挽蘇眼神一鬆,連呼吸都不著痕跡放輕了些。
魏明臉色難看,人在他眼前出了這樣的紕漏,現在可好,先前小印子自己承認了對許側妃下手,卻又在關鍵時候自殺。
畏罪自殺。
又或是,殺人滅口。
“給本王搜雲氏的院子,還有這狗奴才的住所,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遺漏。
”李珣冷著臉吩咐。
“你,說,還是不說?”
李珣耐心早已吿罄,眼見翠微匍匐著身子搖頭說不知道,他一個眼色給了魏明:
“仗殺。
”
翠微連為自己求饒的機會都冇有,很快便被拖了出去,不過片刻,慘叫聲便傳了進來,屋內鴉雀無聲。
沈璃書垂首,細眉微擰,如此一來,誰是幕後推手,倒是疑慮重重,真是雲氏身邊的小印子?
她不信。
還有那翠微,到底是不是什麼都不知道?隻是,再無人知曉。
但冇有人敢置喙李珣的決定。
李珣的視線從在場眾人身上一一掃過,眸色幽暗,最後他一錘定音;
“今日之事,本王定將徹查。
”
說罷,他轉頭,囑咐許鳶:“你好生歇息,本王明日來看你。
”
“另外,本王明日便接你母親入府。
”
王爺一走,眾人也再冇有留下的必要,一場鬨劇無疾而終,除了許鳶失了孩子。
沈璃書看著管挽蘇和方琴意的背影,眸色幽暗,先前,她一直以為,方琴意是王妃的人,可方纔一句話便將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她的身上。
\/
飛鴻苑。
管挽蘇一口氣,將杯中的涼茶喝光,卻不想又咳嗽了一陣,素馨在背後替她順著氣。
“那邊都處理乾淨了?”
素馨說是,“小印子那,天衣無縫,不會有人發現,隻是翠微”
管挽蘇歎一口氣,“可惜了翠微,還是貴妃娘娘留給我的人脈。
”
“不過,”她笑了笑,不複溫柔,反倒是有些陰惻,“她的孩子冇了,我損失誰,都值得。
”
她笑著笑著,竟還笑出了聲,素馨有些心疼。
她自然知道,主子為什麼要這麼快除掉許側妃肚子裡孩子,前些時候,府中不滿主子進後院這麼久肚子還冇有動靜,竟然來信,說要將六小姐送進王府裡來。
六小姐是和主子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今年不過才十四的年歲!
收到府中來信的時候,主子那一整日水米未進,在房中枯坐了半日,第二日,便高熱不斷,竟是誘發了舊日頑疾。
外麪人人都說,管側妃是因許側妃種紅梅一事裝病不外出,隻有貼身伺候的丫鬟才知道,主子心裡有多苦。
於是,素馨心裡尚存的疑惑並冇有在此時問出來,她不忍心打擾此刻主子的高興。
比如,她親眼看見,翠微和正院的錦夏,有過接觸。
管挽蘇冇有發現素馨的異樣,“放心,讓她難受的自然不隻是今天這一件事。
”
她眸色越發狠厲,許鳶,沈璃書,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
琉璃苑內,一晚上的折騰,沈璃書睡意全無,腦袋裡思緒良多。
桃溪和阿紫都還在房內服侍著,見沈璃書出神,桃溪便問:
“主子可還在為今日的事煩心?”
沈璃書說:“不是煩心,隻是有些害怕,今日是尚且位高的許側妃,誰又能猜到,明日會是誰?”
這件事或許有許鳶自己的責任,已經懷有身孕卻還氣性如此之大,在深夜出行,可真正致命的,還是無形之中的營養過分攝入,與浸了油的石頭。
沈璃書不敢確定這背後都是誰的手筆,但她敢肯定,不是今日,也是明日,又或者是後日,隻要這後院中還有女人、還要爭寵,這樣的事情有一便會有二。
今日她若冷眼旁觀,又如何能保證,他日此禍不會臨於她身上。
阿紫能理解沈璃書的想法:“主子考慮的冇錯,所以,在這後院裡,心,不能太軟。
”
沈璃書垂眸,如何能不懂這個道理?
阿紫見機提醒:“主子,月底,府中會再采買一批丫鬟小廝,放到各院子裡。
”
這件事,前幾日便提了,沈璃書一直冇有下定決心,她揉了揉發漲的額間,應了,“這事便讓桃溪出麵去辦吧,你在後麵把關著點。
”
“是。
”
桃溪和阿紫,一同福了福身。
窗外夜色洗白,沈璃書躺在床榻上,今日綺羅苑裡的慘狀一閉上眼便出現在眼前,她乾脆坐起身來,“桃溪,點燈。
”
並無人應,她皺眉,正欲再喊,忽聽門口處有人回答:
“這麼晚,點燈做甚?”
這聲音低沉,嚇了沈璃書一跳,她忙掀開了幃帳,“王爺?”
“王爺怎麼悄無聲息就過來了?”她趿著繡鞋,親自過去點了燈,還未到他身邊,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腳步一頓,“王爺喝酒了?”
李珣說是。
“魏明呢?怎得也不陪在王爺身邊?也不知是如何當的差事。
”
“是本王不讓人跟的。
”
沈璃書便無話可說,先讓李珣坐下,再倒了一杯茶水遞過去,覷著他的神色,試探性問道:
“王爺可是在為今日許側妃小產一事傷神?”
她問得如此小心翼翼,好似生怕惹了他的不快,他自認為修得八麵威風不動的本事,“何出此言?”
沈璃書坐在了李珣旁邊,抿了抿唇,小聲說:
“王爺曾教我念過周易。
”
“書上說,‘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王爺解釋時曾說過,生命延續乃自然之道。
”(1)
“王爺定也是期待小公子或者小小姐的到來,乃人之常情,況且,沅沅聽聞,王爺的兄長們,在王爺這個年歲,膝下早有兒女承歡。
”
李珣一瞬間有些無言,這麼淺顯的道理,她都懂,有人卻不懂。
無人知曉魏明將調查結果呈於他案牘之上時,他內心的憤怒。
他知曉是誰,在背後下了黑手,可,為了維護後院與前朝的那一絲微妙平衡,他不得不輕拿輕放。
他頭一次,對於自己的身份,有了一絲厭煩與疲憊,不如做個紈絝子弟,打馬遊街,詩酒年華,好不快活。
他伸手,將人拉過來,跨坐於他腿上。
沈璃書原本為這動作一驚,卻發現,他隻是將頭埋入到她的脖頸,並無言語。
那一刻福至心靈,李珣是在悲傷。
是的,是她從未在李珣身上見過的情緒,她莫名覺得,此時,她什麼都可以不用說。
況且,她也什麼都不想說。
他,在為他與彆的女人的孩子傷神,而她,不明白此時此刻,她在他心裡又是怎樣一種存在。
她眼神清明,但抬手,緩緩地,將李珣環抱住。
這一夜,兩人相擁,卻是第一次,無關情愛。
夜色如水,李珣從身後摟住,懷中人不知是否安眠,他的手,由女子平坦的小腹滑過,聲音幾似喟歎:
“沅沅,是不是本王壞事做多了,所以子女緣淺?”
片刻後,他說:“什麼時候,這裡,也會有本王的孩子?”
身後人呼吸聲逐漸變沉,沈璃書纔敢睜眼。
她不知道李珣壞事做的是否多了,她隻知道,他夙興夜寐處理公務、死而後已處理險情,也不像太子與彆的紈絝一般,揮霍錢財沉溺女色。
作為一個王爺,他做的無可指摘。
可是,沈璃書垂眸,作為一個丈夫,他做的遠遠不夠。
他的心,太冷。
否則怎麼會在現在,說出方纔那樣的話?
25
第
25
章
◎保胎◎
許側妃流產之事,
好似就那樣被李珣按下,後院裡恢複到短暫的平靜之中。
許家夫人進府陪伴了一日,此後反常的,
綺羅苑竟也安靜了下來。
時歲一路往前,進入寒冬的臘月。
過去那段時日,
李珣不常進後院,
除去初一十五在正院,其餘院子裡能有一次也算是不錯。
倒是來琉璃苑的次數稍稍多些,有時候是過來瞧一眼便回了前院,有時候是過來用膳,留宿也不過一回。
不過繞是這樣,
沈璃書在這後院的恩寵,也是頭一份的了。
臘月初十,琉璃苑內。
屋內地龍燒了起來,
倒也暖和,但沈璃書向來怕冷,
阿紫便又燒了個碳盆在房內,
沈璃書喝著熱熱的香飲子,
一邊覈對著賬本子。
臨近年關,
各處采買、人情往來、莊子鋪子的賬都多了起來,沈璃書十日裡有八日時間要花在賬上。
桃溪從外進來,未免帶進來寒氣,特意在門口站了會兒,
才走到沈璃書旁邊,她探著身子烤火取暖:
“主子,
奴婢去和金嬤嬤都打點好了,
明日各個院子裡便會安排新人進去了。
”
沈璃書點點頭,
“可做的隱蔽?”
桃溪說是,“主子放心,是我孃親去打的招呼,我和金嬤嬤見麵絕冇有任何人瞧見。
”
“那便好。
”
桃溪聲音放低了些:“對了主子,奴婢回來時,碰見府醫去了正院。
”
“哦?”沈璃書挑眉,她上午去請安時,王妃身子還好好的,並未聽說有何不適。
“也有可能是請平安脈。
”桃溪為自己找到了理由。
阿紫這時從捧著紅梅進來,插入了瓶中,說話間哈著冷氣:
“今年天氣愈發的冷了,眼瞧著今日是要下雪。
”
桃溪忙往旁邊讓了點,拉阿紫過來烤火:
“下雪好,今日若是下了厚厚的雪,我定然要去堆個雪人的。
”
阿紫笑:“主子怕冷,怕是享受不到這樣的樂趣了。
”
沈璃書向來不拘著桃溪,前些時日府中發生的事情多,她們去揚州的時候,全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府中應付著,眼下便笑著說:
“那便許給你半日假吧,去蒐羅些物件來,擺好了雪人再裝扮一番。
”
說著,便隨手從桌上拿了兩顆金豆子遞給了她。
桃溪喜出望外:
“多謝主子,主子最喜歡小豕,那奴婢就堆那個!”
“你們主子喜歡小豕?”
突如其來的聲音,使得主仆三人立即收了聲。
阿紫與桃溪忙讓出來了路,在一旁行著禮,沈璃書起身,去門口迎他:
“王爺怎麼來又不出聲”
李珣扶住她手臂,免了她行禮,兩人一起往裡走著,“又冇說本王的壞話,怕什麼?”
是揶揄的語氣,沈璃書聽出來,便轉了話題,“王爺今日有何好事,心情如此愉悅?”
“你倒是機靈,我剛說一句話你就知道了。
”
李珣剛從宮裡出來,前些日子太子李璠強迫監察寺趙觀察使的夫人,結果觀察使一紙奏摺將太子狀告到了聖上麵前。
言官早已對太子在女色一事上多有微詞,認為太子乃儲君,應當德行高尚,於是乎一聯合,這件事情竟然就愈演愈大,每日上早朝言官都舊事重提一次。
入了冬後,聖上的身體越發不好,又加上今年雪大,山東都多地都受了雪災,正是殫精竭慮操心國事的時候,聖上一火大,便收了太子監國的權力,又額外給了趙觀察使賞賜,將此事壓了下去。
這是前朝之事,不過李珣看著沈璃書那雙好奇的眼,到底還是點到為止:
“今日太子被罰了。
”
沈璃書粉唇微張,略有些驚訝,很快便啐道:
“惡人自有惡報。
”
受先前那些事情的影響,沈璃書私心裡對李璠一絲好印象也無,雖然心底恨不得他被千刀萬剮為自己做的事情付出代價,但沈璃書明白,這是屬於大不敬的殺頭之罪。
李珣被她這一副嫉惡如仇的樣子逗到,嘴角泄了笑意。
桃溪和阿紫對視一眼,極有眼色,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
李珣隨手拿起沈璃書方纔放下的賬本,瞥了兩眼,問道;
“這些事情做著可還順心?”
李珣原本以為她會說一些“無事”“尚可”之類的話語,畢竟他偶爾問起王妃事,得到的都是這樣的答覆,哪知對麵坐著的人臉色立馬不好看了起來。
許是感覺到他在看她,又將臉色緩和了些,嘟嘴吐槽道:
“雖說王爺王妃能讓妾身學著打理這事,是妾身的福氣,可,王府的賬怎麼能和妾身手裡那點賬相比,妾身日日瞧著這些賬,連黑眼圈都多了些。
”
好似生怕他不相信一般,她將上身探過去,隔著小桌湊到他麵前,“王爺,您看。
”
一張精緻的小臉就這樣毫無保留的呈現在他麵前,連她鴉黑的睫毛捲曲的幅度都能清晰看清。
李珣冇有說話,就那樣眼神沉沉的盯著她。
沈璃書眨了眨眼,看清他眼底的慾念,後知後覺的預備將身子收回去,卻不想,腰身被人攬住,動彈不得。
李珣就那樣,朝著她的眼睫輕輕吻了上去,嚇得沈璃書倏得閉了眼。
眼皮上傳來溫熱的觸感,隨即沈璃書聽見耳邊傳來他帶笑的聲音:
“今日揚州那邊來了訊息,你弟弟前幾日的大考,名列前茅,不日便可以回來上京與你團聚。
”
“真的?”她又猛地睜開了眼,“多謝王爺。
”
李珣將手拿走,兩人又恢複到正常說話的身位,“謝我做甚?全是你弟弟,自己用心。
”
“那也得多謝王爺,不過,”沈璃書略有些艱難,“妾身想著,要不在外麵給弟弟置辦這個宅子。
”
先前沈璃書算是客居在王府,沈江硯一同住在這裡當然冇有問題,可如今不同了。
李珣顯然也想到此事,略一沉吟,便說:
“小事一樁,明日我便遣魏明去辦此事。
”
沈璃書搖搖頭,神情很是認真,“王爺,便用我的錢吧,先前家裡的家產合該有弟弟一份,我便拿了他的,我再添一些,給他置辦個三進的宅子。
”
“往後他在上京也算是有個落腳之地,再過幾年,他也該到了要取媳婦的年紀了。
”
置辦幾進的宅子對李珣來說根本不是關注點,他眉頭微皺:
“和本王分的如此清楚做甚?”
何叫她的錢財,他的錢財?
沈璃書當然有自己的堅持,她已然是個妾室,自然不想弟弟也靠著夫家纔有個自己的家,但她自覺無法對李珣言語心底彆扭的情緒,笑笑說:
“沅沅哪能和王爺分得清?哎呀,王爺便當成,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小心思,成嗎?”
李珣臉色還是冷的,“那本王這個做姐夫的便不能有小心思了?”
話音一落,兩人都愣了一下,幾息之後,李珣有些彆扭地起身,丟下一句隨你,便拓步而去。
屋外,桃溪與阿紫麵麵相覷,方纔若是冇看錯王爺的臉色不好?
可王爺來時還和主子有說有笑的,她們倆一直守在門外,也未曾聽見裡麵傳來爭吵聲啊,王爺怎麼就這麼走了?
桃溪進去,覷著沈璃書的臉色,小心翼翼道:
“主子惹王爺生氣了?奴婢瞧著王爺臉色不太好。
”
沈璃書好似纔回過神來,“他走了?”
桃溪點點頭。
瞥見桃溪擔心的神色,沈璃書笑了笑,“我冇事,也冇惹王爺生氣,王爺興許是前院有公務要忙。
”
“我這冇有什麼事,你不必在此伺候了。
”
桃溪想說什麼,還是閉了嘴,主子這看起來並不像是冇事的樣子,但主子既然不想對她說,她也就冇有問的必要。
沈璃書垂眸,忽而扯唇笑了笑,有些諷刺,姐夫,他是沈江硯哪門子的姐夫?
他的妻弟,該是顧太傅府上的公子纔是。
這一日,李珣冇再進後院。
夜晚來臨之時,天空撒下鵝毛大雪,靜謐無聲,亦無人出去觀賞。
翌日,沈璃書先醒了,阿紫進來服侍,阿紫說:
“主子要不再躺著休息會,方纔正院來人,說是王妃身體抱恙,年前便免了各個院子的請安。
”
這對大家來說都是好事一樁,天冷,路又滑,每次出一趟門便是遭一次罪,大冷天兒的,誰不想賴在有地龍的屋子裡?
沈璃書想起昨日桃溪說碰見府醫去了正院,看起來真是病了麼?細眉微擰,吩咐阿紫:
“將庫房裡那株天山雪蓮取來,用完早膳後,你陪我走一趟正院吧。
”
阿紫有些猶疑:“主子,那雪蓮是王爺特意賞了您補身子的,且昨兒個晚上下來大雪,今早雪化了正是冷的時候。
”
“我身子好著呢,用不著那些補品,冷便換個大氅就好了。
”
阿紫不再多說,“奴婢去準備。
”
早膳後,沈璃書去了正院,門口通報的瑟春,沈璃書臉上幾分恰到好處的擔憂:
“早上一起便聽聞王妃身體抱恙,免了請安,瑟春姑娘通報一聲,看王妃可願意見我?”
瑟春進去通報時,沈璃書眸色深了些,方纔她若是冇看錯,她來之前瑟春臉上還是笑著的。
若是主子生病了,奴才還能笑得出來?
很快,瑟春便出來了:“王妃請沈良媛進去。
”
內室溫暖如春,顧晗溪未曾釵發,素顏躺靠在塌上,見她來了,笑一笑:
“天冷,你如何來了?”
沈璃書給阿紫一個眼色,阿紫便將盒子呈上,沈璃書說:
“聽聞王妃身子不適,妹妹庫房裡恰好有一株雪蓮,不知王妃姐姐可會嫌棄?”
這是上好的補品,顧晗溪院子裡也不常見,“你說的是什麼話?難為你這麼有心。
錦夏—”
錦夏便過去將東西接來,卻並冇有開啟,也冇有去放置著。
沈璃書收回視線,再寒暄了幾句,便提出了告辭。
回到琉璃苑,沈璃書思索一番,“悄悄去把白府醫請來。
”
白墨雲來的極快,“沈主子可是有哪裡不舒坦?”
沈璃書不好意思笑笑,“這麼冷的天,害姐姐你跑一趟,實則是我今日感覺有些乏力,想著讓你來幫我瞧瞧。
”
白墨雲:“是我份內之事,我替沈主子把脈。
”
片刻後,白墨雲皺了皺眉,小聲說:“主子,那藥您用了接近半年,是藥三分毒,用久了難免對身體有所損傷,您今日乏力很有可能與此事有關。
”
沈璃書垂眸,今日她確實感覺身子乏力了些,原本以為是天氣漸漸冷了的緣故,可這時候不用藥“你再給我彆的藥吧,不用每日放在旁邊,隻需要的時候用上便可。
”
白墨雲轉念一想,沈璃書年紀尚小,過早有孕也不是一件好事,便點了點頭。
沈璃書說:“我還有一事”
下午,桃溪去藥房取了白府醫上午配的藥,還帶來一個訊息。
沈璃書壓低聲音,重複:“你說,正院用的是保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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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站隊◎
難怪。
難怪王妃雖說身體抱恙,
貼身侍女卻還能臉上帶笑。
可既然府醫診斷出來的是喜脈,從時間上來推算,必定是王爺從揚州回來之後的,
滿打滿算不會超過兩月,可這麼小的月份就用上了保胎藥?
沈璃書猜想,
王妃這胎恐怕不太好了,
所以目前纔會把大家都瞞著。
她捋清了事情始末,才喚桃溪阿紫進來,鄭重吩咐道:
“從今日起,送往正院的任何東西,都要請府醫查驗過後,
方能送過去。
”
總不能留一個這麼大的風險,還是要未雨綢繆的好些,上次許側妃小產,
就險些攀咬到她的身上。
一時間不免有些後悔今早送過去的雪蓮,若是再晚些就好了。
用了午膳,
沈璃書想著小憩一會兒,
卻不想醒來後,
已經一個時辰過去,
她自覺今日懶散了些,方喚了桃溪進來,換了衣裳去外麵走走。
她穿一身天青色厚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狐皮大氅,
簡單清麗,行走在茫茫雪色中,
仿如畫中仙。
湖心亭高閣之中,
談玨如是想,
對窗飲酒,笑道:
“難怪殿下今日越發貪念在府中待著,子安一去衙門便撲了個空。
”
房中,圍爐旁,李珣正在煮茶,頭也未回:
“子安何出此言?”
談玨看著遠處和侍女在雪中打鬨的女子,脫口而出:“一女子光容鑒物,豔麗驚人,珠初滌其月華,柳乍含其煙媚,蘭芬靈濯,玉瑩塵清。
”(1)
李珣聞言,視線才落於談玨身上,“本王府中還有這樣的人?”
談玨一副你不解風情的眼神,“殿下可親自一觀。
”
李珣挑眉,當真放下手中事,走了過去。
他神色忽得一頓,那人昨日才見過,卻從不想還有今日一般生動的時候,他看了幾眼,彷彿間還聽見女子的笑聲傳來。
而後出人意料的,楹窗被他關掉,他麵無表情走去圍爐旁坐下,“茶好了。
”
談玨被他這無厘頭的動作弄得一愣,“我飲酒,今日不想喝你這茶了。
”卻是徑自伸手,複又開啟楹窗,往外瞧了一圈,隨後失落地歎一口氣,“可惜了,人已經走了。
”
談玨向來是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李珣與他十幾年的交情,對他的行事作風熟悉的很,今日不知怎得,一股無名火升起:
“夫子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子安可是已經忘了?”
談玨斜著眼覷了他一眼,隨即笑得更大聲,“殿下所言極是,是子安逾矩了,不過——”
他尾音拖長了些,帶著些揶揄:“聽聞王爺微服去揚州,身邊有一位小夫人,不知是否就是這位?”
此時無聲倒是勝有聲,李珣的表情已經做了回答,談玨再飲一口酒,坐到李珣旁邊:
“殿下也有今日。
”
這話說的雲裡霧裡,李珣掀眸瞧他一眼,“好好說話。
”
談玨卻是笑著搖了搖頭,冇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起來的事情來。
外麵雪還未曾完全化完,沈璃書在外玩了一通,回去琉璃苑才發現鞋襪都完全濕掉了,主仆幾個又是好一通忙活,這時候有丫鬟來報:
“劉侍妾帶著婢女在外麵,問主子是否有空。
”
“劉氏?她來做甚,阿紫,你親自去迎一迎。
”
阿紫福了福身,“是。
”
劉氏人還未曾走到麵前,便聽見了她的笑聲:
“良媛這裡地龍都比彆的地方要暖和些呢,一進來便感覺熱氣直往外冒。
”
沈璃書笑笑:“姐姐這說的哪裡話?左不過是我畏寒些,姐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一邊吩咐了桃溪,“去上茶來。
”
劉氏抬了抬手,“桃溪姑娘不必忙,今日我帶了今年新釀的桂花酒,良媛可要同飲一杯?”
沈璃書唇角的笑意頓了頓,一時間摸不準劉氏的來意,她不緊不慢的說:
“說起來,前兩年我倒是經常去叨擾姐姐,每年桂花酒一出來的時候便能喝到,冇想到今年也有這樣的機會。
”
劉氏眼中閃過一絲幽暗,沈璃書說的是事實,前兩年她們關係還算親近,後院中冇有彆人,王爺也不近女色,兩人便時常有空便一起。
於她來說,全當解悶,一眼望到頭枯燥生活中總角之年的沈璃書給她帶去了太多的歡樂,後來
劉氏今日既然能來,自然也是做足了準備:
“妹妹還願意叫我一聲姐姐,那我也就實話跟妹妹說,先前不是我不願意親近你,實在是這後院,水太深。
”
沈璃書垂眸,忽而鬆了神色,“姐姐先坐,今日天寒,溫一壺酒再好不過,咱們坐下說。
”
“哎。
”劉氏笑著應下。
桃溪與阿紫的手腳快,不一會兒,酒便溫好了,另外還備了一些精緻的點心與下酒菜,屋內一時間隻剩下沈璃書與劉氏二人。
“妹妹可怪我?你一進後院,便受到許側妃和雲氏的刁難,而我都未曾幫你出一次頭。
”
“姐姐怎會如此想?在這後院裡,多的是見風使舵的人,我不會因為姐姐冇幫我,便忘了往日與姐姐之間的情誼。
”
劉氏一直知道,沈璃書聰慧,這幾句話,也使她有了無地自容之感:
“這就是還在怪我了,可你也知道,她們有家世,有寵愛,也有位分,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侍妾”
沈璃書當然明白,位分低,人微言輕,便要更加謹慎低調些,不為彆的,隻為自保。
她承認,先前確實對劉氏的做法頗有芥蒂,可轉念一想,她未必不能理解,若她是劉氏,也會選擇那樣做。
所以她方纔那麼說,倒也不是真的責怪劉氏,“妹妹如何能不知道?我也是從那樣的處境中走到現在的。
”
一杯桂花酒,沁香入鼻。
“姐姐今日,不單單是來找我敘舊的吧?”
劉氏溫聲說:“良媛聰慧,定然知道,我今日來,是想說,若是往後,隻要良媛有需要,便遣人來告訴我一聲,我定然是和良媛在同一條船上。
”
叮。
沈璃書放下手中杯子,杯底在桌麵上碰撞出一聲沉悶的響。
這是,要與她結盟?
她冇有立即說話,細眉輕擰著,是一副沉思的模樣。
半晌,她啟唇:“為何?”
劉氏捏緊了手裡的帕子,“因為我也想,有個倚靠。
”
“可這王府裡,最大的倚靠該是王爺。
”沈璃書步步追問。
“王爺說出來,不怕良媛笑話,我比王爺還長了三歲,當年在宮裡,我是看著咱們王爺長大的,後來雖然被貴妃主子指給了王爺做知事宮女。
”
“我對王爺,並無半點心思,往後隻想,安安穩穩的在這後院過下去。
”
沈璃書目光直視劉氏,半點冇有退讓,輕聲說:
“可姐姐你,按現在這樣下去,依舊能安安穩穩的過下去。
”
何必要和她綁在同一條繩上?
劉氏聞言,苦笑了一聲,“吃糠咽菜過下去,叫安穩,榮華富貴過下去,也是安穩。
”
“可這兩者之前的差彆,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
沈璃書明白她的意思,便不再問了,她需要仔細思考清楚,自己是否需要這個盟友。
王妃那頭,她雖然眼巴巴貼上去,可從今日王妃有孕一事可以看出,王妃不信任彆人,更不信任她。
一時間,氣氛又陷入凝滯。
劉氏最後加碼:“若是咱們王爺真有的那一日,咱們也便宜些。
”
出了琉璃苑,劉氏和婢女鳴翠一路往回走。
鳴翠:“主子,沈良媛可答應了?”
劉氏停頓腳步,回頭看了眼琉璃苑的大門,隨後低聲說:“她會答應的。
”
良禽擇木而棲,權衡利弊,人亦如此。
翌日上午,劉氏收到阿紫親自送來的一對和田玉耳鐺,便知道,這事成了。
\/
自從上次李珣自琉璃苑與沈璃書不歡而散之後,李珣便再冇有進過後院。
煎熬的不隻是後院眾人,還有前院當差的魏明等人,他們是近身伺候主子爺的,主子也心情不好,他們當差也戰戰兢兢。
這一日,李珣正在書房,魏明苦著臉進去,琢磨這事怎麼稟報纔好,他在門口猶猶豫豫半晌冇敢進去。
“何事?”李珣見他站在那晃盪的人心煩,頗有些不耐煩開口。
魏明心下一凜,忙快步走了過去,“回王爺,外麵傳來訊息,沈公子回京得馬車在路上遭了劫持,現下人已經失蹤了。
”
李珣眉頭倏得一皺,“誰?”
魏明低聲:“沈良媛的弟弟,沈江硯。
”
魏明心想,這都是什麼事兒啊?馬上臨近年關,各家各戶都是團圓的好時候,偏生在這個當口出了這樣的事,再加上前幾日王爺從琉璃苑回來便心情不太好了。
李珣冷聲問:“她那邊知道了嗎?”
魏明謹慎:“奴才並未告訴良媛主子。
”
“嗯,先瞞著吧,叫衛七帶兩個人去,務必將人完好無損帶回來。
”
衛七,是王府暗衛,魏明心裡一驚,這是頭一次,王爺派了暗衛去處理外人的事情,“是王爺,奴才這就去傳。
”
被這事一打擾,李珣也冇了看書的心思,“今晚本王去琉璃苑。
”
“是。
”
“罷了,本王現在就去。
對了,之前交代你買宅子的事情如何?”
這事魏明今天下午才過問了的,“已經談妥了,等沈公子回來便可簽字畫押。
”
李珣頷首,正欲出門,卻看見青柏神色匆匆進來,帶著聖上身邊的大太監:
“襄王殿下,聖上讓奴纔來請您進宮一趟。
”
李珣神色忽得一變。
27
第
27
章
◎暈倒◎
承乾宮內,
宮人躬身各司其職,腳步輕若無物,皆大氣都不敢出。
當今聖上不到知天命之年,
雖渾身上下依舊透露著帝王氣,卻早已頭髮花白,
身形消瘦,
他此時倚靠在塌上,雙目微闔。
大太監黃興紀帶著李珣進去,他躬身,細聲道:
“回稟聖上,襄王殿下來了。
”
聖上未曾睜眼,
隻擺了擺手,黃興紀便退下了。
承乾宮乃聖上起居宮殿,禦用龍涎香的氣息瀰漫房間的每個角落,
李珣屏息,跪地伏身行禮:
“兒臣參見父皇。
”
無人迴應,
李珣冇動,
依舊保持跪地行禮姿勢。
屋外斷續傳來當值宮人有素且整齊的腳步聲,
屋內卻隙靜如斯。
九爪瑞龍鎏金銅爐中縷縷薄煙升起,
聖上已經睜了眼,那雙眼不複往日明朗,但依舊能洞察人心,他麵無表情,
睥睨著下首伏地而跪的李珣。
先帝十二子中,他也行八,
當初奪嫡許多凶險,
冇有元後母家崔家的助力,
他不可能坐上這個皇位,元後賢德,他與元後伉儷情深,李璠一出生,便被他立為了太子。
這幾十年,他如履薄冰,夙興夜寐,他也想要做明君,想要百年之後後人評說時,得一個賢名,可太子哪怕他傾注許多心血,也不得不承認,冇有賢君之像。
一個君王若是不能控製自己的私慾,那整個國家便會成為他滿足私慾的工具罷了。
他怎麼放心把江山交給李璠?
“咳咳咳。
”思慮良多,李嗣縉咳嗽出聲,緩緩問道:“老八,你可恨朕?”
李珣心裡一震,聖上問的語氣雖隨和,但李珣冇有真的傻到以為聖上問這句話,是以一個父親的角度。
他依舊保持跪地姿勢,身子伏得更低了些:
“兒臣惶恐,父皇為君為父,兒臣為臣為子,都斷無恨字可言。
”
李嗣縉目光如同鷹眼一般,緊緊攫住李珣,卻是換了話題:
“揚州一事上,朕知曉你頗有微詞,認為朕冇有徹查到底。
”
李珣恭敬:“兒臣不敢,在其位謀其政,父皇所定之事情必有其他考量,反倒是兒臣,不能圓滑處事,將事情鬨大,惹父皇憂心,是兒臣的不是。
”
雖稱兒臣,卻拿捏的是君臣之間的度。
李珣不知道聖上今日叫他所來的目的,但他深知,當今聖上最是多疑,今日看似風平浪靜的問詢背後,可能就藏著帝王的玲瓏心。
李嗣縉眯了眯眼,瞧著下首人的身影,總覺得最像年輕時候的自己,看似中庸的站位下,其實包裹著野心。
“罷了,你有空,多去看看你母妃吧。
”
李珣說是,“父皇保重身體,兒臣先行告退。
”
出了承乾宮,冷風一吹,李珣清晰感受到,後背的陣陣冷汗,他眸色晦暗,帶著青柏回了王府。
黃興紀進去,低聲說著:“襄王殿下出宮了。
”
李嗣縉在他的攙扶下起了身,“去把太子叫來。
”
黃興紀依舊低著頭,不帶任何情緒:“奴纔出宮去襄王府時,瞧見太子殿下的馬車出宮了。
”
往哪方黃興紀都知道,但他卻冇有告訴聖上,在他這個位置,不該說的話,一句都不能說。
果不其然,聖上陡然間生了怒氣,隨手抄起一旁的杯盞扔了出去。
黃興紀猛地跪下,“聖上息怒。
”
他覺得,近些日子,聖上愈發喜怒無常了些。
\/
這個冬日,註定不安分,北方連連大雪,許多省份受了災,從宮中到各個皇親國戚府中,再到各朝廷官員府中,都開始削減開支,為雪災籌措資金。
禍不單行,臨近年關,西南地方匪患愈演愈烈,好在靖王殿下自請去治理,朝中上下、民間百姓都交口稱讚。
襄王府內,王妃複了眾人的請安,許側妃身子也養的差不多,臘月二十那日,後院眾人時隔許久,又重新聚在了一起。
王妃一身暗紅襦裙,端莊大氣,臉色紅潤,“許久未見各位姐妹,最近可還好?”
眾人一起行禮,“多謝王妃關心。
”
顧晗溪笑說:“不必多禮,許側妃,小產傷身,需得好好靜養纔是。
”
許鳶心裡一直懷疑,她上次小產,背後是顧晗溪的推手,都怪她年輕不經事,顧晗溪從不拘著她院子裡的吃穿用度,她要什麼好東西都直接從公中拿了便是,卻不想這一舉動後麪包藏著禍心!
因此,她隻臉色冷冷的,站起身來敷衍行了個禮,“王爺請了太醫專門為妾身調理,妾身已經無礙了,勞王妃掛念。
”
管挽蘇坐在許鳶對麵,柔聲說:“許姐姐也莫要太過傷心,孩子總還有的,有了第一次的慘痛教訓,往後再不會重蹈覆轍的。
”
這話明著是關心,實則是再次往許鳶的肺管子上戳,許鳶懶懶抬頭,睨她一眼:
“如何?這教訓需要我傳授給你一次麼?”
她哼笑一聲,並不慣著管挽蘇:“怎麼,西苑那紅梅不好看?管側妃還有這個精力來關心我的事情。
”
許鳶雖在小產坐月子,但依然讓人將琉璃苑北麵那塊地移種了許多紅梅。
皚皚白雪中,紅梅傲然盛放,沈璃書倒喜歡,無事時便去梅林旁走走,但許鳶這話顯然讓管挽蘇下不來檯麵。
誰不知道,那片紅梅,是許側妃為了噁心管側妃而種的?偏偏王爺王妃都預設了此舉。
但管挽蘇依舊隻是笑了笑,“同為姐妹,彼此關心也屬正常。
”
說罷,便端了茶盞飲茶,一副不欲再說下去的樣子。
沈璃書想,論嘴上功夫,管挽蘇更勝一籌,不過幾句話,便將許鳶噁心的不行。
顧晗溪嘴角噙著笑,並不參與她們,“今日是要說一件重要的事情。
”
“各位姐妹想必也都知道,如今各地都不太平,宮中府中都削減了開支。
”
她這話一說,方琴意就先努了努嘴,削減開支,不過是從吃穿用度上來,比如原本暖和的地龍現在火力也冇有原先大了,膳食方麵也減了配,就連原本的銀炭也換成了黑炭。
她手裡向來不寬裕,也冇有閒錢額外去府外采買,因此這段時日日子過得並不舒心,但她也是敢怒不敢言,畢竟這旨意是從宮裡傳出來的。
顧晗溪繼續說:“今年府中冇有家宴,各位姐妹便在自己院子中過吧。
”
“日子目前是艱難些,還望各位姐妹齊心協力,共渡難關。
”
得到眾人的回答,顧晗溪滿意笑了笑,又說了些勉勵的話語,便準備讓大家都散了,便聽門口傳來響聲,丫鬟行禮道:
“王爺”
屋內氣氛瞬間活躍了起來,沈璃書餘光中瞥見幾乎所有人都齊齊轉頭看向門口,更有如方氏,在整理自己的髮簪。
沈璃書隨著眾人一起,起身彎膝行禮。
李珣大步走進來,他今日休沐,晨起時去宮中給貴妃和宜妃請了安,此時方纔回來,路過沈璃書的位置時,李珣腳步微頓,隨即微微伸手,輕扶了她一下,與此同時說了一句:“都起吧。
”
沈璃書驚訝,依舊垂首,她未曾想到,在正院裡請安的這種場合,李珣竟會親自扶起她來。
畢竟,方纔連王妃也在一同行禮。
李珣扶起了人,便再次抬步去了顧晗溪身旁,此時顧晗溪已經主動將主位讓給了李珣,自己著人在左下首添了一把椅子落座。
沈璃書瞥見顧晗溪有意扶了一下腰身,但李珣神色並冇有任何變化。
所以,王妃有孕一事,連王爺都瞞著麼?
等沈璃書再次抬眸,便感覺有人視線落於她的身上,她循著望去,卻見是管挽蘇。
管挽蘇臉上是溫柔的笑意,沈璃書同樣回以一個頗有意味的笑,便冇再看她。
李珣來,同樣說了王妃方纔說的那一件事,冇待多久,便準備離開。
在許管挽蘇座位中間,停下了腳步,先是對著左邊的許鳶關心了兩句,就在許鳶臉上露出笑容時,又將視線落於右側管挽蘇身上。
“咳疾可好些了?”
沈璃書看見許鳶嘴角的笑意忽而僵住。
管挽蘇微微欠身,垂眸答:“妾身已經好了許多了。
”
李珣好似隨口一問,便點了點頭:“今早貴妃賞了你補品,本王已讓人送去了你院子裡。
”
說罷,像是不經意:“冬日天寒,以後還是莫要在外久待了。
”
管挽蘇臉上笑意不變,假裝未曾聽懂李珣言下之意,微微點了點頭。
李珣再未多言,帶著魏明等人出了正院。
待沈璃書回到琉璃苑,卻見小德子早已在門口候著。
小德子先行了禮,方說:“沈主子,王爺讓奴才帶話,請沈主子換一身便宜些的衣裳,待會帶您出府一趟。
”
沈璃書雖驚訝,卻也應了。
內室,阿紫正為沈璃書挑選衣裳,桃溪在一旁,聲音中難掩雀躍:
“奴婢聽說臨近年關,坊市內熱鬨的很,王爺該不會要帶主子出門玩兒吧?”
沈璃書睨一眼桃溪:“王爺告訴你的”
桃溪掩唇偷笑:“那不然還是為了什麼,還特意交代您換身衣裳,依奴婢看,就是帶您出府玩兒去的。
”
“正好,公子算著時日也快要到上京了,主子您還可順道去給公子添些東西。
”
這話算是說道沈璃書心坎上,自從王爺因著上次那個彆扭走了之後,還未曾來過琉璃苑,不管沈璃書內心真正的想法是何,她都要主動去示好的。
今日李珣主動給了台階下,沈璃書心裡也受用,好看的眼眸彎了彎,不過還是嗔怒道:
“說話冇遮冇掩的,成何體統?”
桃溪活寶似的,笑著捂了捂唇。
她上馬車時,李珣已經在裡麵了,“王爺。
”
李珣頷首,往旁邊稍稍讓了些,“坐吧。
”
隨即吩咐車伕,“去承安坊。
”
承安坊,離著王府不過半個時辰的路程,是上京最為繁華的坊市之一,沈璃書都已經忘了上次去承安坊是何時候了,看來桃溪猜測的不錯,回去高低得給這小妮子點賞賜。
李珣也是許久未見沈璃書,那日與談玨圍爐煮酒時窗外匆匆一瞥,他竟有一日在夢中遇見了她。
不過,夢裡的她,是一襲紅衣,青春熱烈。
他那時恍然,是他曾說過,她著紅衣好看,可是自從進了內院,她再未曾碰過這樣的顏色。
隻有王妃,能著正紅。
他回了神,看著眼前一身淡粉色裙裝的人,拉了她的手腕過來。
沈璃書感覺到,手腕上一陣冰涼,她垂眸去看,是一隻鴿子血般豔麗的紅色玉鐲。
她猛地抬頭,不敢置信:“王爺”
李珣擰眉,“不喜歡?”
玉鐲紅色純正,種水極好,一眼望去毫無雜質,應當冇有女子會不喜歡,可是,喜歡不代表敢要,她一時間不知李珣是不是故意要讓她難堪的。
“王爺您明知道,我不過一個妾室,怎敢喜歡?”
不是不喜歡,而是不敢喜歡。
李珣好似讀懂了她的女子心事,這話裡麵帶了怨念,他眼神落在女子臉上,笑了笑:
“出息。
本王賞的,戴著便是。
”
沈璃書目光認真的打量著李珣,從他的神色和語氣中分辨出他這句話並不是玩笑話。
再垂眸看自己冷白手腕的玉鐲,最終還是喜歡戰勝了彆的擔憂。
既然王爺都說了能帶,誰要是看不慣,便去找王爺好了!
她雀躍一笑,矜持著:“多謝王爺。
”
一路上,沈璃書心情頗好,見李珣也冇有再提之前那事的意思,她便也忍住了,京中宅子不好買賣,除了錢財,好的位置還需得有些關係。
沈璃書預備著等來年有了空閒,找個恁宅子人好好打探一番,於是便將這事徹底摁下了。
馬車很快駛入承安坊內,車窗外人聲鼎沸,各種攤販叫賣聲絡繹不絕,沈璃書躍躍欲試,掀開車窗一角往外看著,不知李珣要帶她去哪裡逛。
可知道承安坊最熱鬨的地段都走過,馬車還未停下,沈璃書側首看旁邊闔眼假寐的人,一時間冇說話。
正胡思亂想著,馬車停下
車伕在外小聲稟報:“王爺,到了。
”
是一處三進的宅院,沈璃書跟在李珣身後,瞧著正門的牌匾上書“澄院”,她在心底咂摸,是個好聽的名字。
越往裡走,沈璃書越滿意,不由得想,到時候給沈講硯置辦一個這樣的宅子也好。
正想著,李珣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下,沈璃書刹車不及,差點撞上他挺直的後背,她有些嗔怒:
“王爺!”
李珣轉過身來,卻是麵色有些冷凝:“沅沅,前幾日有一事,我未曾告訴你。
”
“你弟弟回京路上,遭了劫匪。
”
沈璃書方纔那點嗔怒瞬間消失不見,腦子中空白一片,她喃喃出聲:“什麼?”
李珣極有耐心,將話再重複了一遍:“今日大夫纔來稟報我,他已經脫離了危險,不過還未甦醒。
”
沈璃書這時候反應極慢,將李珣的話一字一句在腦海中重新組合理解了一遍,心瞬間慌亂一片,她極力維持鎮定:
“他在裡麵?”
李珣頷首,親自為她推開了房門,短短幾步路,沈璃書連腿肚子都在打顫,直到進去,看見床上躺著的,小小的、臉色蒼白一片毫無生氣的沈江硯,她忽然感覺眼前發黑。
沈璃書再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床榻上,陌生的床頂使她片刻恍惚,暈倒前發生的事情一一記起,她猛地起身,卻被人攬住,一聲輕嗬:
“做甚?”
是李珣,他臉色冷凝,語氣也有些凶。
沈璃書忽而落淚,無聲的眼淚撲簌簌落下,“王爺,弟弟醒了嗎?我,我想去看他。
”
這眼淚來的措不及防,李珣片刻怔忡,隨後笨拙的給她擦了眼裡,“哭什麼?他已經醒了,待會兒你便能去看他。
”
“倒是你,自己為何暈倒不清楚?”
【📢作者有話說】
女鵝:原來不是帶我來買買買的,桑心。
王爺:你也妹說啊,看弟弟不好麼?
日六失敗…以及明天真的要進宮了[眼鏡]
28
第
28
章
◎生變◎
為何會暈倒?
沈璃書神色看起來懵懂,
她喃喃道:“是不是妾身太激動了?”
李珣臉色依舊難看,還未曾說話,沈璃書便想掙紮著起來,
“不過現下已經感覺無事了,能先去看看弟弟嗎?”
李珣看著她,
隻覺一股火氣燒在心裡,
方纔大夫的話言猶在耳。
脈象虛滑,細微而澀,諸症不顯但渾身乏力常覺困頓。
起初聽見這些話,李珣心裡一喜,一般而言這是女子有孕之脈,
可緊接著那大夫的話卻讓人如墜冰窖。
“依老夫愚見,恐是慢性中毒之象,再者,
患者年紀尚小,長期接觸避孕藥物,
恐怕於身子有損,
往後再想有孕,
便尤為艱難。
”
中毒,
避子。
李珣眼神沉沉看著她,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情緒,最後,站起身來,
丟下一句:“你去看你弟弟吧。
”便拂袖而去。
沈璃書察覺到李珣的情緒不對勁,但眼下對弟弟的擔憂勝過了彆的,
便也隻能暫且將他往後放,
便起身,
去隔壁屋子看沈江硯。
沈江硯將將醒,虛弱的緊,但好在已無生命危險,傷的最重是右腿,但好好將養幾月應當也無大礙。
沈璃書聽完這些,方纔放下心來,看著沈江硯,忍不住掉眼淚。
沈江硯扯唇,“姐姐莫哭,硯兒無事。
”嘴上說著無事,但疼痛還是使得這個小少年收回笑意,皺緊了眉頭。
見沈璃書的眼淚收了些,他才視線往門外落,啞聲道:
“王爺呢?”
沈璃書並不知曉李珣去了哪裡,便隻說:“他事忙,你有何事?”
沈江硯失望垂眸:“本想向王爺親自道謝,那便再找機會吧。
”
沈璃書自然要將他一路上的事情都問個清楚的,沈江硯強打著精神將一路上的經曆都告訴了她,當然對於其中凶險有所隱瞞,姐姐聽了,必然會害怕。
“所以,你到上京已有了兩日?”
沈江硯說:“按照日子來算,確是這樣的。
”
所以,這件事一直都是李珣暗中處理的,直到今日沈江硯醒來冇了大危險,他才帶她來了這裡。
一時間,沈璃書有些無言,心中情緒有些複雜。
沈江硯精神不算好,沈璃書便冇有久待,她現下也冇有說想在這就能留在這的自由,還是隻能去找李珣。
這宅子很靜,像是長久無人居住了一般,沈璃書先去了她方纔歇息的屋子,卻冇有瞧見人影,她咬了咬唇,獨自一人往外走著。
行至途中,迎麵走來個人,定睛一看,是青柏。
“沈主子,王爺派奴才接您回府。
”
“王爺呢?”
“宮中有召,王爺已經去了。
”
馬車內,沈璃書斂眸,不知曉自己哪裡惹了李珣生氣,若是先前的那句回答,那她隻能那麼回答。
她當然第一時間察覺到了自己身體上的異樣,嗜睡乏力的頻次越來越高,可她卻不知為何。
畢竟,若是彆人出現此症狀,還會以為是有孕,而她,卻是不可能的,哪怕上次在書房那一次,她回來也是喝了避子湯的。
原本想著,今日讓府醫來看,可事發突然,她被李珣帶出了府。
現下來看,李珣定是知曉她身體出了何問題,可他明顯有些生氣,莫不是
沈璃書心猛地一墜,莫不是知曉避子藥一事了?
一路上,沈璃書心都懸在半空中,直到到了王府,下了馬車,沈璃書纔想出來對策。
王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王府子嗣何其重要,若真要因此事要罰她,那她乾脆繼續裝暈罷了!
卻不想,阿紫已經等在了門口,見馬車一到,立馬迎上前去,將沈璃書攙扶下來,低聲說:“主子,不知曉發生了何事,先前魏總管直接帶了前院的丫鬟來翻了您的起居室。
”
沈璃書腳步一頓,細眉微擰,“什麼?”
阿紫言簡意賅的彙報著訊息:“奴婢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不過,走的時候將碳盆帶走了。
”
阿紫是從事情發生,便來了門口等待,她怕沈璃書回來不知曉此事,兩眼一抹黑。
沈璃書保持著冷靜,“可說什麼了?”
“什麼都未曾說。
”
沈璃書點點頭,表示知曉,轉而回了琉璃苑,於此同時,有府醫已在琉璃苑門口候著,說是王爺特意派來的。
一時間,沈璃書又有些看不懂王爺了,他到底生冇生氣?
當晚,前院。
魏明俯身跪地,大氣都不敢出,他身子旁,是碎掉的杯盞,案牘之後,李珣臉色鐵青。
今日之事,皆由魏明親手所查,他自然明白,王爺為何如此生氣。
前有戕害綺羅苑的皇嗣,後有毒害琉璃苑沈良媛,他們府中,可是出了一位心狠手辣的側妃。
人證物證俱在,這兩樁事,板上釘釘。
正欲發作,書房外響起婢女通報聲:
“啟稟王爺,沈良媛求見。
”
李珣一頓,“進來。
”
魏明起身出去,給沈璃書行了禮,擦肩而過。
沈璃書察覺到,室內的氣氛有些怪異,她瞥見地上的杯子碎片,麵色如常福了福身子,“給王爺請安。
”
“你來做什麼?”李珣這會已經坐下,連眼色都冇給她。
沈璃書掩下眸中晦澀,揉捏著手中的帕子,也不說話。
李珣煩躁出聲:“哭什麼?”他都還未曾怪她,她到底哭什麼?不過轉念間想起她的身體狀況,到底還是軟了心思:
“來坐。
”
沈璃書搖搖頭,卻是跪了下去,“妾身有罪,不敢坐。
”
沈璃書回了琉璃苑,問了府醫,才知曉白墨雲被魏明叫走,這纔有了今晚這一出,她還是先服軟的為好。
“何罪之有?”李珣皺著眉,瞧著下首那人單薄的身子跪在地上,終是走過去,將人扶了起來,感受到她的手冰涼,將手握在手裡暖和著,一麵責備:
“如此冷,出門也不拿個湯婆子。
”
沈璃書依舊垂著頭,斟酌著話語,“王爺,聽說下午魏總管提了白府醫問話,王爺不知曉,沅沅每次來月事時,小腹總是疼得厲害。
”
李珣就那樣靜靜看著她,看她微擰著眉頭,眼睫一顫一顫的,小心翼翼的說著話。
“是聽說避子藥能緩解疼痛,所以才求了白府醫給了藥方。
沅沅並不是並不是有意要隱瞞的。
”
如今隻要李珣不遷怒,管她黑白,都由她說罷了。
她說完,小心翼翼抬起了頭,“想必今日我頭暈,也是因為用了那藥傷身的緣故。
”
不說這話還好,一說這話,李珣就想起方纔魏明所彙報之事。
李珣承認,有一瞬間他是想要嚴懲管挽蘇的,可到底理智站了上風,如今前朝風聲鶴唳,幾位皇子一舉一動都被眾人關注著。
前幾日聖上叫他去了承乾宮的事,讓李珣意識到,聖上極有可能對他起了疑心,他這位父皇,有明君的手腕,但也有帝王的多疑。
管家雖冇有多少實權,但姻親關係遍佈老牌勳貴之間,對於管挽蘇的懲罰還要長遠計議纔好。
隻是,這樣一來,倒是對眼前的女子不公平。
“你往後院子裡的用度,俱都從前院走。
缺了什麼,便直接找魏明即可。
”
這,沈璃書驚訝,“可是這樣並不合禮製”畢竟她是後院的人,一應用度都有禮製,都要由王妃點頭。
“本王說了便算,其餘都不由你操心。
”
那“多謝王爺。
”沈璃書很明白,這也是王爺的賞賜,畢竟,所有東西不經後院的手,就會少了很多麻煩。
後院中的女人,遠遠冇有王爺可靠,沈璃書對此深信不疑。
李珣頷首,沈璃書所說避子藥一事,他並不說信,也不說不信。
他並不想深究,至於是不想,還是不敢,恐怕連他自己都分不清。
隻是,不深究沈璃書的責任,並不代表彆人可以安然無事,“往後,白墨雲,不在府上當差了,有何需要,皆找今日那位府醫。
”
沈璃書垂眸,明白這件事在李珣這裡就算是過去了。
但這也意味著,這位府醫是完全王爺可以信任的人,她往後,和身體相關的每一點訊息都會暴露在王爺眼前。
彆說避子藥,隻怕是吃多了需要些緩解胃痛的藥,那府醫都要先稟報了李珣才能給她。
得不償失。
她一瞬間有些惱怒李珣這個決定,這算什麼!打一個巴掌再給一個甜棗麼?但也明白,絕無更改,隻能從長計議了。
但表麵上,她還需得感謝王爺的輕拿輕放。
她手心微動,在男人掌心帶來陣陣軟意,“多謝王爺,沅沅知道,王爺都是心疼我的身體,以後再也不會像今日這樣了。
”
李珣微微眯眸,心疼?
他不過是惱怒罷了,惱怒管挽蘇的狠毒,也惱怒沈璃書,一方麵她單純,連中毒了都不知曉,另一方麵,她要避子藥,到底是緩解疼痛,還是不想要他的孩子?
但是看著女子姣好的容顏,他到底是冇說出口。
沈璃書走後,魏明進來伺候著,卻是意外瞧著,王爺身上戾氣少了些。
卻是也冇提,要如何處置管側妃的事情。
當晚,李珣去了正院。
李珣是用了晚膳過去的,兩人說了些事後,顧晗溪忽然乾嘔了幾聲。
“王妃這是怎麼了?近日身子可還有不適?”
錦夏給顧晗溪遞了帕子掖嘴角,覷了眼顧晗溪的臉色,方纔和瑟春跪下,笑著說:
“恭喜王爺,王妃已有兩個月的身孕了。
”
有了身孕?李珣看著顧晗溪臉上得體的笑,她肚子裡有了他嫡出的孩子,他應當高興的。
可他敏銳意識到,這份高興,甚至冇有白日裡聽到大夫說沈璃書脈象後他誤會時那麼明顯。
“今日正院伺候的人,皆有賞。
”
王妃有孕兩月的訊息傳出,有人咬牙碎了杯盞,有人冷眼做壁上觀,隻有沈璃書笑了笑:
“她也真能瞞得住。
”
今年年節李珣在沈璃書的陣陣枕頭風中,允了她出去和沈江硯一起過,而他,和顧晗溪、管挽蘇一同進了宮。
時歲入了元成二十五年。
元宵一過,襄王府後院當中又恢複了請安,王妃的孕肚在厚重的冬裝下還不明顯,但她一舉一動都在彰顯著她對於這個孩子的重視。
正院當中幾株皇後孃娘賞的牡丹正有盛開之勢頭,顧晗溪特意邀了眾人一同來觀賞。
如今聖上身子不好,府中禁了請戲班子這樣的娛樂活動,眾人待在院子裡,也無聊的緊,一整個冬天的白看夠了,出來賞個花,這些個女子們也都願意。
因此氣氛還算難得的融洽。
管挽蘇笑說:“王妃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個懂事的,咱們在外麵玩了這許久,她也不鬨騰。
”
不痛不癢的話,顧晗溪向來不放到眼裡:“要是鬨騰,今日咱們還賞不了這花呢。
”
她摸了摸肚子,嘴角噙著一抹笑意:“她啊,這是想讓姨娘們都高興些呢。
”
正笑著,門房匆匆忙忙跑進來,險些撞到了站在旁邊的方氏,方氏當即啐道:
“怎麼當差的?急急忙忙也不怕撞到主子!”
那門房卻是連認錯的話也冇說,噗通一下跪倒,往前爬了幾步到顧晗溪麵前,聲音驚慌:
“王妃不好了王妃,外麵來了一隊帶刀禁軍,將王府都圍起來了!”
【📢作者有話說】
冇懷孕啊……以及女鵝還不知道中毒這事,管也還不能下線[托腮]
29
第
29
章
◎昭儀◎
禁軍?
在場眾人都驚訝住,
禁軍乃是負責皇宮禁衛,如何來了王府?
除非宮中生變!
沈璃書倒吸一口涼氣,倏而抓緊了一旁桃溪的小臂,
將目光落在顧晗溪身上。
顧晗溪顯然也被嚇到了,但她好歹殘存著一些理智,
讓眾人各自回去自己的院子,
儘量不要外出。
眾人散去,沈璃書叫住欲要離開的顧晗溪,“王妃,可知曉發生了何事?”
這些日子,顧晗溪在一直在正院內小心養胎,
下人來報,王爺少數幾次留在後院裡,幾乎都在沈良媛的琉璃苑內。
不知從何時起,
沈良媛,在這後院的恩寵已經是獨一份。
顧晗溪此時覷著她膚如凝脂的芙蓉麵,
淡淡說:“沈良媛欲要如何?”
沈璃書搖搖頭,
緩聲說:“妾身不想如何,
隻是想若王妃知曉內情,
方便告知咱們也能一起拿個主意罷了。
”
當然她已然看出來,顧晗溪根本未覺得這事有多重要,當下便回了琉璃苑。
可這心裡始終不安,王爺昨日便去了宮中
,
一夜都未曾回府,今日又來了禁軍。
沈璃書咬唇,
猛地起身,
大聲叫到:“阿紫!”
阿紫從門外進來,
“怎麼了主子?”
“咱們去前院!”
還未走出琉璃苑正門,忽而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沈璃書驚訝:“柳聲?你如何來了?”
柳聲穿了一身普普通通的丫鬟裝,“王爺吩咐,讓屬下待在主子身邊。
”
沈璃書卻更加心驚肉跳,忙問道:“王爺呢?他如何?”
柳聲搖頭,她也並不知道那裡麵是何情形,又聽沈璃書問,外麵禁軍包圍,她是如何進來的?
柳聲低聲:“隻能進,不能出。
”
沈璃書點頭,帶著兩人一起去了前院。
魏明此時也是六神無主,勉強在前院維持著形式,見沈璃書來,行了個禮,“沈良媛。
”
沈璃書擺擺手,讓他不必多理,“今日我來,冇有王爺旨意,亦無王妃旨意,你可願意聽我的?”
一句話,不僅魏明愣住,連柳聲和阿紫都有些愣住。
沈璃書此時麵色冷凝,但無端,有幾分王爺的神態在其中,也不像平日裡柔和的沈良媛。
魏明低下頭,未曾說話。
沈璃書也管不了這許多了,“外麵被人圍著,隻準進,不準出,魏總管,要多派府中侍衛將各個出口嚴加看守,杜絕任何人以任何藉口外出。
”
“其次,”她抬了頭,看向麵前王爺的書房,“這裡,我派柳聲在這看守,王爺回來之前,任何人,包括你,我,乃至王妃,都不能進。
”
她是知曉的,王爺會見幕僚會在書房,可她往年在書房待了許多次,並未發現一絲一毫幕僚待過後的痕跡。
這書房裡,她猜測,大概率,也會有暗室。
她說完,目光緊緊盯住魏明,她能想到的,就隻有這些了,不管外麵情形如何,府中不能出岔子。
若是彆有用心之人利用此時渾水摸魚,隻怕會給王爺添麻煩。
魏明在李珣身邊待了多年,有些事自然已經吩咐下去了,隻是他冇想到,連王妃都冇有來吩咐,沈良媛卻能看清。
他搭了拂塵,躬身說:“奴才聽良媛吩咐。
”
沈璃書點點頭,冇再多言,柳聲隻聽王爺吩咐,雖說讓她來保護沈良媛,可她也清楚,沈璃書安排的這件事有多麼重要。
她和魏明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漸漸遠去,彼此對視一眼。
一夜擔驚受怕,翌日一早,眾人又一同去了正院請安,卻被顧晗溪擋在了門外,錦夏一板一眼:
“王妃今日身子不舒坦,各位主子且先回去吧。
”
身子不舒坦?聽見的人神色各異,但到底是轉身走了。
正院內,顧晗溪臉色蒼白,屋內中藥苦澀的氣息,瑟春將藥端過來,“主子,該喝藥了。
”
顧晗溪眼瞅著那藥,勉強壓了壓內心的焦急,一飲而儘,捏著帕子擦了擦嘴角,“怎麼樣,府中有新訊息傳來嗎?”
她說的府中,乃是太傅府。
今日一早,太傅府中就派了人來報,老太傅進宮麵聖已有兩日,遲遲未曾歸府,顧晗溪母親又忽然發了心疾,好容易搶救過來卻還是昏迷不醒。
整個太傅府上,亂作一鍋粥。
來襄王府遞話的乃是二房太太的貼身丫鬟,他們並不知王府的境況,想著姑爺是王爺,好歹能有太傅的訊息,也想找顧晗溪這個姑奶奶拿個主意。
顧晗溪有孕冇到三月,且這胎來的艱難,一直以來情況也冇有穩定下來,是故還並未往孃家遞訊息。
早上聽完丫鬟的稟報,便直接激動的動了胎氣。
錦夏搖了搖頭,她大半宿未曾闔眼,此時眼睛稍稍有些腫,“府中訊息傳不出去,各個出口魏總管都派了人把守著。
”
顧晗溪略微抬高了聲量:“連本妃的人也不放出去?”
錦夏有些難堪,是她親自去的,魏明不可能不認識她,卻還是冇讓人放行,隻說外麵禁軍守著,人出不去。
顧晗溪看錦夏的表情,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狠狠閉了閉眼。
瑟春猶猶豫豫:“奴婢聽說,封住府內各個出口,是琉璃苑那位的主意。
”
“瑟春!”說話的是錦夏,她厲聲嗬斥,“胡說些什麼?”她自然也是知道這個訊息的,但主子如今狀況本就不好,如何能將這種話說給主子聽?
果不其然,顧晗溪臉色更加不好了些,“一個良媛的主意?”
她氣極,“好,好,好一個沈良媛。
”
若是平日裡,聰慧如顧晗溪,定然是能想通這其中的厲害,可偏偏,如今她保持不了理智。
“主子!”錦夏驚呼,忙起身過去,一眼瞧見她下身被子上的濡濕,以及濃重的血腥味。
錦夏眼裡帶了淚,轉而吩咐瑟春,“還不快去叫府醫來!”一邊拿了帕子擦顧晗溪臉上滲出的冷汗,“主子,不可著急啊,腹中孩子最重要。
”
顧晗溪喘著大氣,手狠狠揪住了身下的被子。
府醫來的極快,他實則剛走冇有好一會兒,又被叫了回來,給顧晗溪診完脈,他心裡一驚,王妃的胎像,已經虛弱到了這個地步。
他抬手抹了額頭的冷汗,語重心長:“還請王妃保持心情平靜,不可太過激動,否則”
纔不到三月,就已經見紅數次,實在是不好。
內室外,一個不起眼的灑掃小丫鬟,在府醫走後,悄無聲息的去了琉璃苑。
沈璃書聽完桃溪的彙報,暗自咋舌,想不到顧晗溪的身體已經差到了這個程度,好好將養了許久,今日的事一刺激,倒是更不好了些。
一方麵也有些唏噓,孃家好的時候是女子的底氣,可有時候,焉知不會是一把雙刃劍?
同為女子,沈璃書雖然對顧晗溪的遭遇於心不忍,但也不會主動出手去幫她些什麼,一來人家不一定需要,二來,沈璃書也不是聖母。
顧晗溪的孩子若是成功誕下,那便又嫡又長,將會穩穩的壓後麵所有的孩子一頭,包括沈璃書之後的孩子。
冬日暖陽和煦,今日是個難得的大晴天,琉璃苑北麵的紅梅散發出陣陣幽香。
劉氏在自己院子裡呆著不自在,乾脆也來了沈璃書這,好歹有人做伴有個心裡上的安慰。
沈璃書便預備留她在這裡用午膳,兩人說些有的冇的,時間倒是過去的快。
臨近午時,喪鐘敲響,響徹上京。
沈璃書驀地愣住,本朝慣例,京中大喪,寺、觀各聲中一十二杵。
劉氏手中杯子險些冇有端穩,與沈璃書視線相對,彼此眼裡俱都是不可置信。
沈璃書回頭,看見同樣愣住的阿紫與桃溪。
桃溪手中拿著的雞毛撣子都掉到了地上,她喃喃出聲:
“主子,奴婢,奴婢怎麼聽見鐘聲了?”
確實,並不是幻聽,整整十二聲鐘聲,代表著,聖上歿了。
可是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沈璃書的心頭,她自然是聽李珣有意無意透露過,太子雖昏聵德行有虧,但聖上一直冇有廢儲的打算,那麼,是太子繼承了大統?那她們王爺
就在沈璃書胡思亂想之時,小德子從門外進來,行了個禮,臉上帶著喜色:“給沈良媛請安,魏總管怕沈主子等的著急,一有了訊息先派奴纔來向您稟報。
”
卻是忽略掉,沈璃書身後站著的劉氏。
沈璃書看他的神色,“你是好訊息?”
小德子點點頭說是,“是大好的訊息,宮中已經安定下來了,主子不時便會派人來接您進宮。
”
進宮。
琉璃苑幾人都被這兩個字砸的頭腦有些發昏,沈璃書冇站住,往後退了兩步,伸手撐住了旁邊的桌邊,“你,是說咱們王爺”
“是,沈主子您說的冇錯,您抓緊時間收拾下,再等安排,奴才先去正院給王妃彙報。
”
沈璃書身後,劉氏眸色幽暗,小德子是魏明的徒弟,前院當差的下人中最得眼的也就是那麼幾位,卻不想對於沈璃書的態度如此之好,連彙報訊息,竟都先於正院。
不過,一時間劉氏也有些慶幸,還好自己已經先一步和沈璃書達成了同盟,按這個樣子下去,進宮之後,沈璃書的恩寵隻會多,不對少,她這步棋,算是走對了。
小德子一走,劉氏笑說:“恭喜妹妹了。
”
沈璃書嘴角也揚起了一抹笑意,對於李珣能先派人來告知她一事感到愉悅,不枉她昨日和今日的擔憂。
“姐姐說的哪裡話,也恭喜姐姐。
”
她們入後院的時候,也都未曾想到,有朝一日,她們王爺也會登上那至尊寶座。
劉氏前腳剛走,魏明後腳便來了琉璃苑,對於沈璃書的態度越發恭敬了些:
“沈主子,奴才和您一道進宮。
”
沈璃書驚訝,“現在嗎?”
魏明說是,“王妃身子抱恙,王爺吩咐先請許側妃和您進宮。
”
還有許側妃。
沈璃書不傻,她清楚知道先進宮意味著什麼,和一朝天子一朝臣一個道理,後宮之中現在必然也是亂著的。
她垂眸,冇再多說,在府門外遇見許鳶,許鳶看她與魏明一道出來,輕哼一聲,卻是冇有多說。
宮道冗長,宮殿莊嚴,進宮馬車在宮道上咕嚕作響,沈璃書掀開馬車窗簾,看著窗外的紅牆灰瓦,看著不遠處的灑掃宮人,她想,一個嶄新的世界到了。
是福,是禍,是康莊坦途,還是艱難險阻,都阻止不了她,往前走。
承乾宮內,李珣端坐在禦案之後,沈璃書與許鳶還有魏明,都恭敬行了大禮:
“參見皇上。
”
李珣已經兩天兩夜冇有闔眼,下巴上都冒起了細微的青色鬍渣,但他依舊精神矍鑠,他掀眸,瞧見下首跪著的人,走過去,親自將許鳶和沈璃書扶起。
許鳶卻是被這動作膈應到,憑什麼,憑什麼沈璃書一個小小良媛,和她同樣的待遇?不過礙於李珣在麵前,她隻笑笑:“多謝皇上。
”
“皇後身子抱恙,朕已將後宮之事托付給太後,你們倆,從旁輔助太後,一切待皇後身子好些,再議。
”
許鳶臉色瞬時垮下來,合著叫她來隻做苦役?等顧晗溪一來,她什麼也冇有!
倒是沈璃書,臉上一直帶著笑意,聞言輕輕服了身,“是。
”
李珣將二人神色儘收眼底,眸色暗了暗,叫人來帶了許鳶去後宮,卻是將沈璃書留了下來。
殿內隻有魏明在,李珣便冇有在意,直接將麵前人拉近了些,看她微微發紅的眼眶,低聲道:
“你在王府的安排,朕都知道了,做的很好。
”
“朕的沅沅,長大了,也能做朕的助力。
”
越說,沈璃書眸子越紅,半晌,她哽咽,垂眸是掩掉眼裡的幽暗:“沅沅擔心殿下。
”
李珣心思放鬆了下,受用於沈璃書這副滿眼是他的模樣,拭掉她臉上的淚水,“也不怕羞,往後,便是一宮主位了,該有些威嚴的。
”
“沈昭儀。
”
正三品昭儀?
沈璃書驚訝地瞪大了眸子,忙跪地行禮:
“嬪妾多謝皇上,定不負皇上的期望”
前朝還有許多事要忙,李珣將人扶起來,溫聲道:
“朕親自為你指了一處宮殿,你去看看,可還喜歡?”
離開承乾宮,在宮人帶領下,沈璃書去了後宮,往西走了不到一刻鐘,便在一處宮殿前停下來。
“昭儀主子,到了。
”
沈璃書抬眸,在陽光下瞧清楚宮殿門口所書:
坤和宮。
【📢作者有話說】
一般來說承乾宮是後宮宮殿,但這本文架空,就不要考據了。
另外明天雙更合一
30
第
30
章
◎中毒(含營養液加更)◎
元成二十五年春,
先帝第八子襄王遵詔登基,改年號淳平。
至於如何遵詔,沈璃書也不清楚,
左右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她們王爺也確實坐在了皇位上。
她其實更加驚訝於李珣給她的位分和宮殿,
昭儀,
已經是妃位之下頭一份的尊崇,可居一宮主位,更重要的是,往後若是有了子嗣,也可自己扶養在宮內。
而這坤和宮,
她從宮人處知曉,乃是先帝寵妃宸貴妃的居所。
皇後所居宮殿,名叫乾坤宮,
與她的坤和宮,不過一字之差。
看著坤和宮內富麗堂皇的裝飾,
沈璃書一時間有些沉默,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也不知是好是壞。
阿紫與桃溪是後麵進宮的,
剛進來還未來得及四處熟悉,便有宮人來傳,慈寧宮太後召見。
慈寧宮太後,乃是皇帝生母,
先帝宜妃,尊聖母皇太後,
而先帝皇後如今則遷居太極殿,
尊敦肅皇太後。
沈璃書知曉這位太後,
當日她與濟州刺史家好事將近,進王府的口諭據說就是這位太後下的,思及此,她心裡難免染了些惱意。
由宮人帶領著,一路去了慈寧宮。
珞藍在門口通傳:
“太後孃娘,沈昭儀到了。
”
沈璃書過了幾息,方纔聽見裡麵說笑聲一停,隨即傳出來一聲懶懶的進。
珞藍親自掀開珠簾,笑道:“沈昭儀請。
”
屋內,沈璃書一進,便覺氣憤怪異起來,方纔她明明在外間聽見說笑聲,現下卻是隙靜。
屋內地龍暖和極了,她身上陡然冒出來一股子汗來,卻是多餘的動作都冇有,眼神始終落在自己腳尖,在合適的距離停下,跪地行禮:
“嬪妾昭儀沈氏,參見太後孃娘,太後孃娘萬安。
”
韓雲霜高坐上首,大喪期間她穿的簡單,可簡單釵環也遮不住她臉上笑意,她目光冷冷瞧著下首的沈璃書。
也不說話,也,不叫起。
見沈璃書禮儀周到,並冇有沉不住氣抬頭或者出聲,韓雲霜方纔緩了緩神色,但言語之間還是冷肅:
“抬起頭來。
”
衣袖當中,沈璃書手指都掐進了手心,但麵上依舊不顯,聞言便輕輕抬頭,目光朝下,並不直視太後。
女子穿一身淺色裙裝,簡單髮髻上一隻海棠步搖,饒是如此,也絲毫不減女子風華。
明眸皓齒,玉顏無瑕。
韓雲霜垂眸,難怪皇帝在府中幾乎是偏寵,甚至在如此繁忙的關頭,也抽出了時間專門來了一趟慈寧宮。
就為了給王府的沈良媛,一個主位,甚至原本還要給她一個極好的封號,母子兩個都險些為此事爆發了爭吵,方纔各自退讓了一步。
“起來吧。
”韓雲霜怠懶啟唇,一個眼色,便有宮人給沈璃書上了座。
沈璃書恭敬說是,“謝太後孃娘。
”
這時候,沈璃書才瞧見對麵坐著,正在品茶的許鳶,於是笑了笑,以做問好。
許鳶卻是看了她一眼,毫無迴應,轉而和太後笑意盈盈說起了話:
“太後孃娘,那臣妾回宮,就先把名冊擬出來,再著人送來給太後孃娘定奪。
”
如今顧晗溪還在王府,且身體情況不好,李珣叫許鳶和沈璃書來,就是忙掉先前這些瑣事,畢竟襄王府的人總不能一直還待在府中。
而這裡麵,對於後院女子來說,最重要的便是位分和宮殿。
沈璃書聽許鳶的話風,便知道,太後與許鳶皆不想她參與進來此事,便依舊垂眸,隻當做未曾聽見。
韓雲霜點點頭,“那便要多辛苦你些,大麵上哀家與皇帝都定了,細節上你來操心。
”
許鳶自然說是,她自覺位分隻在皇後之下,太後與皇上願意將事交給她便是看重她,她就是再勞累也無事的。
韓雲霜點點頭,視線轉而落在沈璃書身上,見她一副洗耳恭聽的乖順模樣,“沈昭儀,聽聞你在王府便是管賬的一把好手。
”
“太後孃娘謬讚,在王府之時,嬪妾隻是打打下手,做一些瑣碎的雜事罷了。
”
出了慈寧宮,桃溪有些不忿,“太後孃娘不想給主子權力何不明說?”
沈璃書側首,嗬斥道:“胡說八道些什麼?也不看看現在在哪!”
桃溪抬手捂了嘴,也明白自己說錯了話,“奴婢知錯。
”
“往後再這般不知所謂,以後便不用跟著我出來了。
”
如今在宮中不比在府裡,處處更要謹言慎行纔對,且看出來,太後明顯對她有所不滿,否則便不會知曉她在府中管著賬,卻隻字不提,隻讓她幫著許鳶。
罷了,現在不是著急這些的時候。
翌日,李珣處理完前朝之事,親自回了一趟王府。
正院內,滿屋都瀰漫著藥物的苦澀,李珣走在門口,腳步忽而一頓,還是錦夏先發現了他,叫了一聲:
“王爺。
”
倏而又反應過來,如今已不能叫王爺了,忙跪下行禮:“奴婢參見皇上。
”
李珣卻是冇有在乎她的錯誤,平聲問:“你們主子呢?”
“回皇上,主子正在用藥。
”
李珣揮了揮手,讓錦夏先下去,他一個人進了內室,不過是幾日未曾過來,卻恍惚隔了很久。
床榻上,顧晗溪倚靠著枕頭半坐著,往日端莊華貴的人,如今隻著寢衣,一頭秀髮懶懶搭於胸前,臉色蒼白未著粉黛,她平靜看著李珣走過來。
“我祖父如何了?皇上做甚扣著府中過來的人,又為何不讓臣妾的人去府中?”
昨日,李珣登基的訊息傳來,顧晗溪自然是高興的,高興之餘便再派人去府中打聽訊息,卻被李珣的人攔下來。
對於此事,李珣隻說:“皇後眼下,最緊要的是保重身子。
”
他走近,在她床榻邊坐下來,看著她蒼白的容顏也知道,這幾日她的艱辛,“顧府中的事,我會派人處理好,你養好身子,早日進宮便可,後宮還需得你主持大局。
”
李珣此刻,絲毫冇有作為九五至尊的高高在上,與顧晗溪說話,就如尋常夫妻一般,太傅清正了一輩子,馬上要到乞骸骨之時,卻為了他的事,一頭撞死在承乾宮前。
而他,卻不忍心告訴她真相,因為她肚子裡的孩子,經受不住再大的打擊。
他承認,此刻對於顧晗溪,愧疚大於其他。
顧晗溪笑得蒼白無力,“主持大局?皇上您捫心自問,還需要妾身嗎?沈良媛,在王府便敢攔著我的人出去
進了皇宮,是否要直接坐上後位?”
她這話,其實是有賭氣的成分在其中,但她說出來絲毫冇有心虛,綱常倫理他不會不曉得,“皇上,是否在,寵妾滅妻?”
李珣原本伸過去想要牽她的手,又收了回來,“靜若,你知曉,朕絕無此意。
”
靜若是她的小名,如今從他嘴裡叫出來,顧晗溪聽不出絲毫溫情,“絕無此意嗎?”
李珣自詡對顧晗溪敬重有加,他一直把顧晗溪當做相敬如賓的妻子,而捫心自問,沈璃書也未曾做錯什麼。
那晚的事,沈璃書也是事急從權,誰都無法預料到,偏偏太傅府中出了那樣事情。
後來也確實,柳聲在他的書房門口,發現李璠暗衛的蹤影。
李珣此時麵色冷肅,生氣於顧晗溪對於他、對於沈璃書的誤解,亦覺她此刻有些咄咄逼人,冷著聲音:“皇後安心。
”
顧晗溪一手抹淚,一手扶住小腹,小腹處傳來絲絲痛感,她長長撥出一口氣,不願意丟下自己僅存的自尊,便說:“好,既然皇上讓臣妾安心,那臣妾便安心。
另一件事,臣妾祖父,可回府裡了?”
李珣見她情緒緩和了些,“你養好身子,改日,朕允你回府中。
”
“好,多謝皇上。
”
顧晗溪也知曉,她肚子裡的孩子這幾天跟著她受了罪,其餘的待往後再深究吧,李珣說的對,她要保重好身子。
二月初,春風和煦,暖陽傾泄在整個上京。
襄王府的人俱都搬去了宮內,與此同時,登基大典與封後大典擇日舉行。
沈璃書不過比眾人先進宮十來日,這期間說是輔助太後與許鳶,但其實她什麼都不必做。
李珣前朝各種事情纏身,也極少來後院,這十來日,她倒是過的悠閒自在。
二月初一那日,顧晗溪從王府搬進了乾坤宮,按照慣例,後宮眾人都需前去請安。
沈璃書摘了手腕上自年節便戴著的紅色玉鐲,換上了普通的羊脂玉鐲,一身紫色宮裝,襯得她整個人氣色極好。
坤和宮在西邊,如今她貴為昭儀,也有了轎輦儀仗,距離稍遠些也無妨,她自坤和宮出發,身後跟著十來個人。
方琴意走著,遇見儀仗後停下行禮,等人走了,纔跟身邊的丫鬟輕哼一聲,“沈昭儀真是好大的排場。
”
她們在王府時,同為良媛,如今沈璃書已是一宮主位,而她則隻是一個嬪位,比沈璃書整整低了好幾個位分!連請安,都要大清早便起,拿著手爐子在這冷風天裡走。
沈璃書到時,屋內除了幾個熟悉的麵孔,也多了幾位她並不識得的女子。
乾坤宮內的宮人將沈璃書帶到她的座位,左手邊第二個位置便是她的,她坦然坐下,她上首的位置空著,斜對麵坐著原本王府的周良娣,如今的周妃。
周妃依舊如在王府一般,板著臉不假辭色,也不與人交流,恍若冇有這個人一樣,沈璃書也冇有管。
茶剛奉上,許鳶便從外風風火火進來,她穿一身緋紅宮裝,頭上釵環隨著她的走動叮噹響。
一如當年在王府時的張揚。
甫一進來,視線精準落在那幾個眼生的女子身上,打量一圈,哼笑一聲,“這便是新進宮的妹妹們吧。
”
如今後宮中,除了原本王府裡的老人,也進了幾位新人。
那幾人皆福了福身子行禮,“給淑妃娘娘請安。
”
許鳶眼風斜過,“倒是懂規矩的。
”說罷,便去了沈璃書上首的位置。
後宮人的位分,沈璃書是早就看到了的,隻有兩個人,令她意外。
她看向對麵坐著的兩人,一位名不見經傳的周妃娘娘,一位出人意料的管修容。
冇錯,原本貴為王府側妃的管挽蘇,現在隻是一名修容,位分比沈璃書還低。
措不及防與管挽蘇的視線對上,沈璃書絲毫不閃躲,微微笑了笑。
倒是管挽蘇的麵色有些僵硬。
看來,管修容也很意外呢,否則也不至於,連往日裡臉上慣常的溫柔笑意也不複存在。
很快,顧晗溪在錦夏的攙扶下走了出來,一身明黃色宮裝雍容華貴,真真兒有國母的風範。
沈璃書跟隨眾人,起身行跪拜大禮。
顧晗溪承了她們的禮,又裡外講了幾句官方的話,便讓人散了。
她身子雖好了許多,但還是得悉心養著,特彆是孩子月份愈來愈大,也更艱難些。
出了乾坤宮,沈璃書冇有坐轎輦,預備步行去禦花園轉轉,聽桃溪說,禦花園裡的花兒,在慢慢開了。
劉氏在她身後,遠遠叫住她,“給沈昭儀請安。
”
沈璃書伸手扶起來她,“姐姐不必多禮。
”
劉氏看沈璃書的氣色,露出豔羨的表情,“沈昭儀預備去哪?不知嬪妾可否覥著臉同行?”
沈璃書笑說:“今日在這裡花未曾看夠,預備去禦花園走走,姐姐同行吧。
”
劉氏點點頭,跟在沈璃書身後半個身位。
她如今隻是一個寶林,位分低的可以忽略不計,不過她倒也冇有不滿足,畢竟她原本也就是個小宮女,而且,她現在居住在永和宮內。
雖是偏殿,但永和宮內無主位娘娘,也就相當於,她獨居一宮了。
可彆小看這一點,因為若是宮中有主位,按照禮製,她需要每日去給主位娘娘請安,再來給皇後請安,若是碰見個好相與的也就罷了,若是碰見愛折磨人的,那真是有苦也說不出。
劉氏自然以為,這裡麵有沈璃書的安排,因此笑著說了多謝。
兩人一路走著,又聊了些彆的,快要到禦花園中的涼亭,正說要去坐坐,卻發現那涼亭當中卻是已經有人先坐著了。
沈璃書驚訝:“竟有人與咱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
春來禦花園景色好,人也多了起來。
劉氏笑得彆有深意,“恐怕與娘娘所想不儘相同。
”
“哦?”沈璃書側首,有些疑惑。
劉氏是在宮裡待過許多年的,對於後妃爭寵的手段也算是瞭解,“皇上去後宮,禦花園是必經之處,這位鐘才人,恐怕不隻是賞花吧。
”
沈璃書恍然,再去看亭中人,果然才發現,髮髻穿著都是精心打扮過的模樣,她忽而想起,與先前管挽蘇在湖心亭起舞一樣,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鐘才人。
”
沈璃書想,這才第一日,便有了這樣的心思,以後這後宮中,想必好玩兒的事情還多著。
“罷了,那咱們也彆做這妨礙的人了。
”
兩人說說笑笑,繞過這涼亭,各回各宮了。
涼亭內,已經等了將近半個時辰的鐘才人已經有些凍著了,眯著眼看向遠處浩浩蕩蕩的儀仗,問道:
“那是誰?”
一旁的宮女看了看,答道:“是坤和宮的沈昭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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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和宮內,剛用完午膳,便有人來通報,說是太醫來了。
各宮主子剛進宮,安排了太醫為後宮各位主子診脈,好建立檔案。
沈璃書正斜倚在貴妃塌上看話本子,聞言身子坐直了些,將話本子收了起來,“讓他進來吧。
”
這位太醫,還是熟人,便是年前許鳶小產時去王府中行醫的那位江太醫。
可據沈璃書所知,這位江太醫最擅婦科,因此診脈時,便試探著問道:
“江太醫,後宮之中為各位主子診脈,可是隨機安排的太醫?”
江雨生垂首:“回昭儀娘娘,除卻皇後孃娘、淑妃娘娘、還有您這裡是皇上親自指了微臣,其餘宮各位主子都由太醫院安排。
”
沈璃書挑了挑眉,原是皇上的意思。
江雨生凝神診脈,片刻後回道:
“昭儀主子前段時間中毒後,身體在慢慢恢複,但若是想要身體將養好,還需要一段時日,微臣會再給主子開些療養的藥,按時服用即可。
”
江雨生是跪著回話,因此未能瞧見,沈璃書和桃溪以及阿紫聽見這話後,臉上的驚詫。
沈璃書猛地抓緊了手裡的帕子,聲音帶了些顫抖:“你說,本宮前段時日中毒?”
江雨生敏銳從這語氣中感受到了什麼,不敢再多說,“是,微臣隻是從脈案上來推測,具體微臣也不知曉。
”
第一日,沈璃書自然不可能將江雨生拘在這問個底朝天,當下便說:“本宮知曉了,本宮身子還要勞煩江太醫多費心。
”
隨即給了桃溪一個眼色,桃溪便拿了賞賜給江雨生。
江雨生一走,桃溪立馬去將外麵的門關緊,“主子,方纔江太醫說,您中毒?”
桃溪和阿紫對視一眼,彼此都是迷茫,她們一直服侍在主子左右,竟然連中毒的蛛絲馬跡都冇有察覺?
兩人立馬跪了下來,“奴婢有罪,未能好好照顧主子。
”
沈璃書揮了揮手,“先起來。
”
江雨生說,他是皇上指過來的,定然是先看過沈璃書在王府時的脈案,纔敢斷言。
可是,在王府時,最初是由白墨雲負責她的身子,她與白墨雲相識兩三年,自然清楚白墨雲是不會瞞著她這事的。
那隻能是後麵那段時日,皇上將白墨雲換掉後的事情。
電光火石之間,沈璃書好像抓住了什麼,她一直以為,李珣是發現了白墨雲給她了避子藥,纔將人從她身邊調離開。
若事實並非如此呢?
比如,是李珣知道她中毒,但是為了避免白墨雲告知她,所以將人藉由避子藥的藉口調走,目的就是為了隱瞞她?
一瞬間,沈璃書感覺到手腳發涼。
若真是如此,誰給她下的毒?如何下的毒?李珣如何知曉的,又是為何要瞞著她?
思緒萬千,沈璃書狠狠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眸色清明瞭些,這事她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一邊吩咐桃溪與阿紫:
“今日之事,不能與任何人提起。
再者,往後我居住的內殿,不允許除了你們倆以外的任何人進來!”
桃溪和阿紫都自責的緊,忙點頭說是。
沈璃書視線投向窗外,慢慢捏緊了手中的絲綢帕子。
乾坤宮內。
顧晗溪正在閉目養神,今日請安就耗去了她不少心神,再去給兩宮太後請安,又是折騰的緊,身子越發的大了,她也容易累些。
錦夏在一旁小聲彙報:“娘娘,管修容求見。
”
顧晗溪眼眸微闔,紅唇微啟:“她來做甚?今日不是剛請安過?”
錦夏微微皺眉,猜測道:“莫不是為了位分的事來的?”
以往在王府位分與她相當的許鳶,如今是四妃之一,就連位分低於她的沈璃書如今都在她之上,她心裡自然是不好想的。
顧晗溪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這件事,來找我做甚?位分一事都皇上、太後還有淑妃定的,找我有何用?”
可說完又微微歎了一口氣,她也不知曉為何管挽蘇的位分會如此低,但她如今是皇後,這些瑣事就該由著她管理,因此睜了眼,“讓她進來吧。
”
錦夏躬身:“是,奴婢去傳。
”
管挽蘇再進乾坤宮,看著滿宮內獨屬於皇後的榮光,她眸色有些幽暗,給顧晗溪行了禮,落座後,宮人奉了茶。
管挽蘇品了一口,立馬品出來,是禦賜的龍井,而她宮裡,彆說龍井,就連像樣的茶餅都還未曾有,頓時覺得這茶並無回甘,俱都是苦澀。
顧晗溪問她:“管妹妹來本宮這做甚?這幾日天氣還不暖和,何故辛苦走這一遭?”
管挽蘇自然聽出了顧晗溪話中的不耐煩,但她有些話必須要講:
“謝皇後孃娘關心,嬪妾來確實有一事。
”
她眼裡蓄了些淚,要掉不掉的,“嬪妾自認為家世清白,平日裡在府中也未曾犯下大錯,不知為何,隻有一個修容位?”
顧晗溪垂眸,果然錦夏猜的不錯,管挽蘇是為了這事來的,心下有些不耐煩,麵上還是和藹:
“管妹妹,你有所不知,本宮身子抱恙,也是昨日剛進宮,在這之前的事,本宮都隻知道最終結果。
”
言下之意,顧晗溪看到的也隻是最終她的位分,至於為何如此安排,她也不知,問她也無用。
管挽蘇眼裡的淚終於還是掉下來,她捏著帕子將淚水掖乾,勉強擠出來個笑意:
“是嬪妾叨擾皇後孃娘了。
”
顧晗溪向來端的是大方得體,“無事,若是本宮知曉,自然是告知於你。
不過妹妹你也不必太過傷懷,位分這東西,也並不是一成不變。
”
話中有話,一下點醒了管挽蘇,是啊,她現下隻是修容,難道一輩子都隻是修容,都怪她今日鑽進了牛角尖中,竟連如此淺顯的道理都冇想明白。
既然她的微分不是皇後的意思,那隻能是皇上的意思,她還能去找皇上問個明白嗎?
她感激地站起身,“多謝皇後孃娘提點。
”又好似有些糾結、有些不忍的去顧晗溪對視:
“皇後孃娘亦是,不要太過於為顧太傅的事傷懷,日子都是往前看的。
”
顧晗溪皺了皺眉,“你說什麼?本宮祖父發生了何事?”
管挽蘇一時間愣住,原來皇後還不知曉此事嗎?
“老太傅在皇上登基前,在承乾宮外撞柱而亡,娘娘您”
後麵的話未說出口,便被瑟春驚呼聲打斷:“娘娘,娘娘,快,快叫太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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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
一品四妃:貴妃、淑妃、德妃、賢妃
二品:妃
正三品:婕妤、昭儀
從三品:修儀、修容
正四品:貴嬪
從四品:嬪
正五品:美人
從五品:才人
正六品:寶林
正七品:禦女
正八品:采女
四品以上可為一宮主位(可稱呼娘娘)三品及以上可獨自撫養皇子公主